标题:三谏果·十五年,最后的一次铸刀 内容: 文/冯旭那天中午,阳光正好将大树的伞盖晒成花荫。 坐在树下等一会儿,沁湿透衬衫的汗水逐渐变得冰凉,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 他从街口走过来,慢腾腾地迈着外八字,脚掌轻快,显得小腿很有弹性。 他走到离我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脚,盯住我看。 树的花荫正好遮住他的面目,有些模糊,只是见他眨眨眼睛,好像在笑。 我挺直腰,想站起来。 仰脸试了试,忽然觉得别扭。 这是个很微妙的距离,在我的角度上,莫名生出一种压迫感。 于是,我伸岀右脚,索性把小板凳撤去,坐在了地上,屈起左腿,手臂搭在膝上,抬头望着他。 “您好。 ”他说。 我点点头,向他招手,示意他俯下身来。 他向我点了一下头,便后退了半步。 我松了口气,这才站起身,拍拍土。 “陈先生介绍我来这里,告诉我这个时候,您应该在。 ”他语速很快地说。 “好,请进去说话。 ”我用指甲刮了刮眉毛,心里多少埋怨老陈,不打招呼就介绍奇怪的人来。 因为很久没有人来拜访,屋里非常凌乱。 搬开几摞书,才翻岀来两只完全不搭的茶杯,开水烫了,拿在手里慢慢用棉纸拭干。 当淡茶倾在杯子里时,便发岀滋滋地吸水声。 “唔,是很好的铁画。 ”他握着杯,细细欣赏。 我一时想起来,这是几年前在庆尚道的一个红松柴窑买来的茶杯,火候烧得很深的高丽白瓷,上面有锈红色画成的葡萄纹,潦草飞快像是一笔画成,结尾捺下去,远看如同手卷的花押。 他静静的浅呷了一口,然后开始说明来意。 我一直听下来,直到听他说完。 “嗯,这要等,时间比较久。 ”我沉吟着说。 他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那么,请告诉我,您的身高,臂长,左右手的偏好。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还有习惯的流派。 ”我一边说,一边将笔和纸笺递给他。 他低头迅速地写下来,又递还给我。 “可以,可以看一下吗? ”他又饮了一口茶,拍拍大腿忽然爽朗地说。 我心里有些厌恶,那些一进门就要求看东西的人,总是会自说自话,讲一些莫名其妙,自以为是的观点。 尤其是在听陌生人的夸夸其谈,更让人觉得难以忍受。 我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老陈常年的照顾,还是决定接受他的要求。 我领他穿过玄关,转到后面的房间。 这是一间三十平米的开间,栃木展柜大大小小有二十二个,里面只铺了白色棉布,白松作供架,没有安置照射的灯光。 二十二支刀,静静地陈列在那里,在自然光中。 他随我走进来,环视同时,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室町时代的阵太刀。 ”他隔着玻璃,看展柜里,闪动的光芒。 “真是了不起的刀姿。 ”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站在他身后,从玻璃的反射中看到他的眼神。 那不是我熟悉的,常见的那种贪婪,而是一种罕见的狂热。 “可以,可以吧? ”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打开柜门,将手套和怀纸递给他。 他屏住呼吸,口衔着怀纸,用戴好手套的手托起刀身,刃口向着自己,迎着光细看。 过了良久,他才将刀放回原处。 我关上柜门时,听到身后长长地吐气声。 “那支,是胜村的作品吧? ”他轻声地问我,眼光落在最后面角落里的柜子。 “哦,是的,的确是水户的胜村,庆应时代的最终之作。 ”我回答他的时候,也很惊讶他的眼光之好。 “唔。 ”他听到后,发出了一种失望的声音。 我不解地向他望着,不知道他的意思。 “非常抱歉,没有其他的意思。 ”他微微有些紧张,继续解释:“的确如您所说,是胜村最后的作品,只不过…。 ”“只不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感觉。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真的像是野兽。 ”他站在原地,喃喃说道。 我哑然失笑。 “真的吗,这又不是虎彻。 ”我在一旁小声说。 “说起来呀,虎彻还是华丽的。 ”他这时才礼貌地转回身,回应道。 “不过,这往往是名字带来的错觉,虎彻追求的是勇猛和完美,后世的赝品常常会刻意放大这种气势,所以才会那么空洞。 ”我愣了一下,心里在琢磨,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名刀。 “真是一个怪人。 ”我忍不住在想。 “我可以看您的手掌吗? ”他转回身,目光离开放置在远处的刀,却盯着我问道。 尽管他的语气很礼貌,但是仍然让我感到几分恚怒。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角落的展柜,打开柜门,取出那支胜村的刀。 由于这支刀并没有相配的金具,所以仍带着原装的白木鞘,我托着刀,迎光微斜,三色的刀身清亮,文雅地直烧刃纹,烧得极深,如浓雾,边缘界线上浮动着流砂一样的怔目形地肌,刀栋坚实秀丽,刀首的切先部分闪动着不定地青光,整体看起来,刀姿挺拔,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一年,在兵库县一家熟悉的店里,从小阁楼上拿到这支刀时,除了感觉到十分文雅的气质外,也没有过分吸引人的地方。 对于一支刀而言,被形容成文雅,虽然说不是什么缺点,但也表示不过寻常而已。 店铺的老板,因为相熟的缘故,并没有将刀匠本人是旗本武士的身份作为加价的卖点,反而笑着说,胜村是赘婿,才获得了不同于其他刀工的岀身,这在江户时代也许是个了不起的事,可是在当下,也只能拿来去唬那些外行吧。 我承认,这是支岀色的好刀。 整体没有任何瑕疵,锤揲淬火完美,找不出一点点细微的夹灰,断割,后世的一百五十多年里也没有重新研磨,刀身上匀实地留着打粉细致保养的痕迹。 这是一支没有实战或者是试合过的刀,像是天真的少年,当临风持握时,可以听见呼吸一样的声音在回响。 我将刀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侧过身,试着做出静观之势,然后手腕微振,刀尖在半寸上下嗡然一突。 这是不允许的。 尤其是刀仅仅收纳在白木鞘中时,固定的目钉极易在挥动中折断,而刀往往会脱柄飞出。 这是非常危险的。 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没有制止的原因,的确是因为他的动作。 他发力时,并不是手腕,而是作为身体支撑的后腿,脚掌沉沉地一顿,而前脚虚势又收住了向前的冲力,前后手在摆刀的时候,并不是刺突,而是造成一种吸力。 这不是道场的剑术。 他将刀柄交还时,我伸出手掌向上。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才将木柄放在我手里。 “可以拜托打出和这支一样的吗? ”他微笑着面对我,极有礼貌地请求说。 我右手捏住木鞘的鲤口,缓缓收刀。 然后,欠身向他深深地一躬。 一周后,思考再三,我终于有了决定。 当小陈听到我的请求时,很惊讶。 他仔细地计算了一下往返的时间,住宿的费用,还有海运重量的费用。 然后,还是很惊讶。 “你要做矿泉水的生意吗? ”小陈挠挠头问。 “就算是吧。 ”我笑着说。 小陈犹豫着想一想,还是疑惑。 “没有听过千波湖的水,有什么特别啊。 ”他盘算着回忆,日本各地的名泉。 “就是很特别。 ”我坚持说。 “那么好,反正是你花冤枉钱。 ”小陈无奈地一摊手说。 “二百斤,不需要过滤,没有错吧? ”小陈临出门时,还又一再确认。 我点点头,微笑看着他。 烧红的刀坯包裹着焦糖般的黏土,平放进水槽内的时候,千波湖的水沸腾了。 一瞬间,迸发出半尺高,怒涛般哮吼。 我平提出刀条,敲去黏土,看粗糙的钢面上隐隐地沸线痕迹。 然后,慢慢举到与眼睛平齐的位置,挥出去。 是呼吸声,尽管微弱的,但可以确定,是呼吸的声音。 我松了口气,望着鞜犕暗红的炭火,颓然坐在地上,手掌还在轻轻冒着烟。 内云砥极细腻的浆水,在哧哧哧不断地摩擦声中与钢铁交融在一起。 这是第七天,七天以来,除了睡眠和简单的吃东西,以外的时间里,我都在研磨中消耗。 指尖的僵硬,在触碰刀身平面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一种冰冷的柔软,这种充满弹性的柔和之力逐渐汇聚在切先的交合点上时,凛然笔直锋利起来,仿佛可以切开彼时的沉闷空气,棱镜般折射出一个七彩的光点,一闪一闪跳动。 我拭干刀身的水渍和砂浆,用食指开始蘸着研料在沸线的刃口磨动,白色的雾气渐渐显现出来,像是横升在水面,越向下方越清澈,几乎透明。 浓烈的乳白,细腻的纹肌,如同美人的玉色。 沿着不规则的直纹沸线间,无数股涌动的细砂流冲向刃尖,点点金筋,像映在溪水中的晨星。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装好刀锄,切羽片,刀柄,叮叮敲进目钉。 试试摆动几下,然后,斜跨挥斩下去。 我几乎没有感到袈裟斩应有的力量,手中轻得像羽毛。 只有,听见挥动一刹那时的破风声。 仔细看,那毛竹的切口平滑,如同水磨过一样。 我重新卸下装具,拭净,薄薄的涂上丁字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粉香。 十几天后,来取刀的是个女人。 她敲门的声音很重,我开门时,看到她脸上带着微微的汗,笑成弯弯的眼睛。 我请她进来,坐下喝茶。 聊了几句相关事宜的内容后,我将刀装好白木鞘,纳入真紫丝质的刀衣。 “那个,我可以看一下您的手掌吗? ”她忽然愉快地笑着说。 我迟疑地伸出手,让她看。 “啊,真的是这样啊! ”她握着我的手,吃惊地大声说出来。 “啊?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又不好意思收回手来。 “真的有星星,在这里!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奇异的东西,用手指轻轻划着我的掌纹说。 “啊? !”我也低头去看,可什么也没有瞧出来。 “真的是罕见。 ”她抬头笑着对我说。 我摇摇头,撤回手,感觉有些害羞。 “原来,当时他要看我的手掌,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心里嘀咕着,恍然起来。 “真的是个怪人。 ”直到今天,我仍然会这样想。 ( 注:此处提到胜村,为初代水户胜村,是昭和时代十二神品刀匠之一,二代胜村的父亲) 发布时间:2025-10-17 12:22:07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650368/366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