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方华:元宵•父亲•灯 内容: 又是一年元宵节。 元宵,在我们当地传统的节日中,又被称为小年。 新年的喜庆,意犹未尽,并且在元宵再掀高潮。 许多灯会,花会,错开新年的挤碰,赶在元宵,竞相登场,各显风姿。 吃元宵,唱大戏,看堂会,跑旱船,舞狮子,踩高跷,叠罗汉,打水浒,变杂耍,都是元宵期间的重头戏。 热闹的场面,精彩的演出,让人目不暇接,乐此不疲。 在众多的元宵民俗表演中,我最爱看的是舞龙灯。 家乡的龙灯有板龙和滚龙之分。 滚龙多以绸、布为材质,相对轻巧,多在白天演出。 板龙高大,强壮,主要框架由坚固的木板和竹篾构成,载上或圆或扁各种形状的灯笼,披上五彩缤纷的彩绘,显得高大气派、美轮美奂,更适合晚上出行。 经常到我们村子外舞起来的,都是板龙。 龙灯高,昂起的头,可以超过那时农家草屋的房顶。 龙灯长,一块块灯板连在一起,首尾相接,可达到二百多米。 龙灯美,龙头扎成精巧的图案,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庄重不失华丽,凝重不伤喜庆。 每一条巨龙,都有一段神奇的传说,给龙灯增添了许多神秘色彩。 因为传说的缘故,龙灯不是每个村子都能耍的,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能去的。 我们村子,就因为传说是燕子地,地基轻,载不住龙的重身子,所以不能让龙灯进村。 只能在龙灯经过村子边时,在路边上供,请龙灯暂作停留,祈福纳瑞。 小时候看龙灯,我都是依偎在父亲的身边。 父亲爱看龙灯,但是只在元宵夜看。 父亲看龙灯,从不挤到喧闹的人丛里,只是在村后的高垛子上,吸着纸烟,静静地看着,偶尔和我说上几句话。 元宵的傍晚,父亲早早催促一家人用过晚餐。 连一向慢慢品着的几杯小酒,也加快了速度。 天色刚刚涂上薄薄的灰黑,父亲就牵着我,来到了村子的后面。 这里是一片高高的荒丘。 最高处,是爷爷奶奶的坟茔;最低处的水洼中,是连片枯黄的芦苇。 我蹲在坟茔的半腰,看着父亲不停地忙碌。 父亲折来几枝粗壮的芦苇竿,用我的削笔刀把苇竿的头部剖开成四支,在中间支上两根短棒后,再把头扎住,苇竿成了纺锤形。 父亲用红纸把纺锤糊住,只留一个可容手掌进出的窄缝。 父亲在纺锤的里侧底部塞进一小把半干半湿的泥巴,在泥巴中栽进一小截满堂红蜡烛。 点燃满堂红后,再把开口的缝封住,一支细长的满堂红灯笼做成了。 父亲把灯笼插到爷爷奶奶的坟前,再做第二只,第三只,依次放到各位先人的坟冢前面。 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龙灯还没有出现。 放眼望去,四周的野外,满堂红渐渐地多了起来。 零零碎碎,星星点点,各自发散着微弱的红光。 偶尔,黑暗中,会有几只满堂红快速地移动起来,并且在上下翻飞中引起一团火光,随即变暗,湮灭。 父亲会说上一句:谁家的孩子,大人也不说说不几时,从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嗡嗡的铜锣声。 父亲叮嘱我,看好,龙灯来了。 我拽紧父亲的胳膊,使劲踮起脚,果然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了一条或隐或现的红色长龙。 这时候,父亲会告诉我,这是哪个村的龙,来了几条,有什么特点。 随着锣鼓的轰鸣越来越响,龙灯也看得更加分明。 刹那间,鞭炮使劲往天上钻,喧闹使劲往耳朵里灌,路边谷场等候已久的人群沸腾了。 各种祈福还愿的传统仪式依次进行,龙灯引着人群,把欢乐越旋越浓,越旋越深。 大约半个小时,龙灯才会离开,走向下一个村子。 这边,会有另外的龙灯错开了时间,再次光临。 欢乐、喧闹,并没有因为重复而减少半分。 夜色渐深,龙灯远了。 热闹的谷场安静了,喧闹的人群迅速地消失在村头的巷口。 四周的满堂红已经熄灭了不少,我家祖坟前的几支,更显得亮堂。 几个顽皮的孩子,重新杀回坟地,每人举起一两支满堂红,上演一阵八大锤大战朱仙镇,而后欢笑着冲向村子。 龙灯离开了,父亲却不急着离开。 龙灯远离视线时,父亲会和我说一些小故事,诸如孟母三迁,凿壁借光等。 待八大锤们从面前冲过去,父亲才领着我往家走。 走进巷口时,父亲总是要停住的,再次回头,看一眼在黑夜中闪亮在祖坟前的满堂红,然后牵着我,走进家门。 后来,我读书、工作,陪父亲点满堂红,看龙灯的次数少了。 在父亲身体孱弱后,我独自去点过满堂红。 可是,我没有学会父亲的手法。 我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找四根短树枝插成四方,围上一圈红纸,放进去一截蜡烛,在祖辈的坟前点亮后就急忙忙回家。 这种山寨版的满堂红,委屈了祖先,也让八大锤的后人少了兴趣。 父亲走后许多年了。 令我惭愧的是,我还没有在父亲安息的小屋前,点上一回满堂红,一直都是委托在家的五弟代劳。 年年元宵,岁岁喧闹。 家乡的龙灯,年复一年的舞着;满堂红,年复一年的亮着。 不知何时,能抽出时间,给父亲点一回满堂红,在他的坟前待上一时半会儿,看龙灯飞舞,听人潮鼎沸。 发布时间:2026-06-20 12:41:24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jierisanwen/736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