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林:中元夜月
发布时间:2025-12-24 13:06:50 | 来源:顺运堂

又一个无丝丝纤尘月圆之夜,想出去走走,老伴不许。不许自有不许理由,今天是中元之夜。月自然是中元之夜月,是为故去之人而明,其实也是为古人而明。

一早弟弟电话予我,说为父母、爹(爷)奶烧点纸钱。近年防火抓得紧,春节、清明皆在防火期,稍有不慎,会酿成火灾。有年春节祭奠去世亲人,选在低于灵柩丈余无杂物净土烧纸钱,当我们跪下叩首时,轻抚而过的微风带起巴掌大一片燃着的纸钱,飘飘荡荡飞上芭茅,瞬间火焰爆发,直扑小爹(小爷爷)灵柩。我把女儿抱往田中间,和弟弟返回火场奋不顾身去灭火。站在家门口的叔叔看见了,招呼二十多个叔伯弟兄来了。奇怪的是这火不向山上烧,也不烧厝在路边的棺木,沿着棺柩后头一路往前烧,叔叔他们到来后很快将火灭了。指着我说:烧上山你就有大麻烦了;烧了棺柩春节过不好,喜庆日子得葬坟。亡故的祖辈保佑你了,多叩头,开开心心过年。从此过节不敢乱烧纸钱了。弟弟说:不知他们可有钱用,趁机烧点。

不知什么时候中元节变化成月上柳梢时,为孤魂野鬼烧刀纸、送套枯衣之节,其实古代中元节祭鬼仅在仪式中加入放河灯一项内容。今天祭祖,只因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少了失火的危险,不是本义的回归。心里觉得怪怪的,人心不古、世事时易悄然浮上心头。

趁老伴沉浸到电视剧情里,我偷偷摸摸溜了出来。路边星星点点,星星点点火边偶尔看见或蹲或跪着一两个、两三个男人和小孩,个别人念念有词,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祝祷之声。扬起的星星点点像萤火虫、像鬼火,或许是今人送给古人的信息,一闪一闪的,飘来草纸的清香,不知他们是祭祖还是安抚孤魂野鬼?我只想一个人走走,和古人聊聊,闲逸于月下,欲与苏轼神游,明月清风我。醉人的是与他风月平分破。

野外看月光似乎有点阴沉,七月流火,暑热依然,今夜的风莫名瘮人,圆圆的月儿播洒下寒碜的光。一只夜莺在枝间跳跃着,唱着亘古不变的歌,通了我心意,悠悠的怀旧之情升起在心头,逝去的亲人仿佛来到我身边。

奶奶曾说中元夜不可出门,出门魂就可能被鬼抓走。我们站在小小庭院中仰着头,看着天上浑浊的月亮随着夜色变深不断明亮起来。月儿越来越光彩熠熠,怎么会有鬼,大人们不是说鬼魅躲在阴暗处吗?还有,鬼为什么抓活人灵魂,更不明白他们是如何抓活人灵魂的;我还想问问明月是不是也有灵魂,怕不怕被鬼抓去。

父亲在大队里跑腿,不是书记,更不是特殊年代的革委会主任,得听命于人,随时准备响应吩咐,哪怕在中元之夜。十来岁时妈妈就让我陪着父亲一起去:男孩火焰高,鬼怕。不单单人怕鬼,鬼也怕人,尤其怕男孩。我是男孩火焰高,鬼怕我,不敢抓。

表叔是个读书人,每逢月明之夜总是徘徊于月下,嘴里嘀嘀咕咕的,村里人认为他中元夜月下呆多了,每每明月升空,光华盖地时,灵魂就出了窍,嘀嘀咕咕和鬼说话。他瘦小身影徜徉于月下,有点像幽灵,晚上孩子想出门玩,邻居们指着晃荡在打谷场的表叔说:有鬼,你不怕吗?我怕,在奶奶的恐吓声中躲到门后,偷偷从门缝里瞄一眼。有天我玩丢了主席像章,一枚金光灿灿的像章,公社领导赠送给父亲的,父亲看见我馋味很重的眼神,轻轻从胸口取下,郑重地戴到我小小心口上,引来小伙伴无比羡慕,连老师都知道了。校长特意拍着我的肩膀叮嘱道:好好戴着,别弄丢了。丢了是大事,全校都会知道的,我害怕丢失了挨打,但还是丢了。找,明月升起来,我扛住夜里有鬼的恐惧,悄悄寻找,恰巧听到表叔的嘀咕声!声音让无人的旷野带上煞气,天地变得阴森森的。我一边盯着他,一边在玩过的草堆里翻找,感觉毛骨悚然,直到听见床前明月光一句,恐惧感莫明消失了,好想他走到我身边来,在他背诗中寻找。他真的走过来,猛地站住,为草堆旁晃动的小小黑影吓着了。是鬼怪?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东西。虽然那个年代荒山多,野兽却少,不像现在环境保护好,植被好野兽也多,野猪、野狗们夜深人静之时敢于游走于城乡,甚至把人当成同类。

表叔发现是我,开始帮找,嘴里还嘀咕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手却在草堆里翻动着,抖擞着稻草。金属坠地的轻微声让他捕捉到了,主席像又回到了我的胸前。从此知道打谷场上飘移的身影是表叔背诗,是用诗和明月交流、和古人对话。我问表叔怕鬼不,他说心里有鬼才怕鬼。觉得这话好深奥,告之奶奶妈妈的说法,表叔哈哈大笑:都对!你奶奶不要你晚上出去玩,害怕不安全。你妈妈担心你父亲孤单,你陪着有个伴。

某个中元节晚饭后,父亲带我烧纸钱,碰到正拿着竹棍画圈的表叔。他说:圈不能画满,要留个出口。他朝天上看了看,悄悄地说:其实中元节是祭祖之夜,现在弄错了。停顿了一下问我:今天月儿不圆却明亮啊,晚上敢出来不?我给你说说月为什么有魂。我不懂诗,但喜欢他背诗时摇头晃脑、半痴半醉的神态,更想知道月之魂。我留下来,和他漫步于打谷场上。打谷场四周星星点点纸钱,辉耀着天上金星明月。表叔边走边背诵着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背完一句,讲解一句,讲到动情处又背,他半文半白,我似懂非懂。不论是新月曲如眉,还是杨柳岸、晓风残月,我是爱入骨髓,知道月之魂就是月对心弦的拨动。

表叔走了,也许去了月宫,也许见到了他最崇敬的苏轼。今夜的月与唐宋时的月一般辉煌绚丽,它映照过李白、苏轼探索的眼睛,陪伴过诗情澎湃的杜甫、白居易。我站在月下,想听一听他们的声音,也想听一听表叔读诗的声音。可惜只有自己的心跳,还有划过空旷夜空、不知名鸟儿的尖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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