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代的我,有一个倔强的梦想,想去当兵,那是我铭刻心底的少年女兵梦 !小时候,我家姊妹五个都是女孩子,没有男孩子。为了这个,我家受尽了村里众人的白眼,我母亲在家里没有丝毫的地位,一年到头在地里累得睁不开眼,养活五个女儿吃穿真是太难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统的重男轻女的思潮在偏远贫穷的乡下根深蒂固,仅凭个人的能力是无能为力改变的,就只好忍着点吧!那时农村年年有征兵任务,每年冬天,村子里总会有几个年轻人应征入伍,胸前带着大红花,喇叭声声的送走了。
母亲留着眼泪送走别人家的孩子,愧疚地望着我们姐妹几个,叹息声声地说,你们有一个是男孩我的日子也好过了!那时我就暗暗想,我要当兵!古有花木兰,今有我大丫!为了母亲我也要当兵!后来还真的有了征收女兵的任务,不过数额很少,第一年一个,都没怎么宣传,就在县城里解决了,听说是一个大局局长的女儿去了。第二年又有了指标,还是静悄悄地解决了。我很失落,就到乡里找武装部长理论,部长微笑着说我,你头脑太太简单了,你知道那都是什么人家的孩子才能去的吗?我一想,不对呀?谁的孩子不是孩子呢?不都是要报名、填表、体检、政审,许多环节过后才能定的吗?而我呢?年方十七、身体健壮、学霸、运动五项之冠、女篮组织后卫、吹笛子、吹箫、报幕,音体美都足够出众、是校花、也是乡花,大批判文章写得杠杠的!是的,那年月大公社的单位材料都是出自我的手笔,普通话说的一流。还有什么不够格呢?女兵不要这样的,还要啥样的呢?武装部长看到我自信的小样,一句话把我怼愣了!你老子是干啥的?有权吗?有势吗?你太单纯了!一个平头老百姓的女娃儿,还想当女兵?亏了你也真敢想!部长的话一下把我说懵逼了。是的还有谁能比武装部长更了解征兵内情呢?
这当头一琅琊棒,把心有天高、命有纸薄的我,狠狠的砸清醒了!想想我一次次的跑县城、跑公社、跑武装部,一次次的写材料、写证明、一次次的找人签字,求人的滋味真的很不好受,那些讥笑的眼神、那些冷言冷语的不屑、那些酸不啦叽的冷嘲热讽,都像尖锐的小刺扎在我的心头。我躲在自己家的土屋里,好几个月不肯出门,不是为了别的,完全是我要好好消化自己的好高骛远、帽大三尺不着调的理想和心愿。
当我明白自己的女兵梦就仅仅只是个梦而已,从此以后不再妄想,一连三年都不再枉费心思了。到了第四年,征兵又开始了,那时我已经在乡村中学里教书了。因为有一手好文笔,我被借到乡里征兵小组协助工作。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我日思夜想去当兵,梦断乡野、青春泪痕未干,却有人借我帮忙协助征兵,我苦笑着自己命薄、红颜易逝、旧梦难安,但是接触了这项工作,接触了来负责征兵的人,还是让我旧情重燃,心生欢喜。
来征兵的是个连长,长得不高不矮,中不溜的车轴个儿,有一口雪白的牙齿,浓眉大眼很精神,说着一口半土半洋的西宁话,我的任务就是跟在他后面走村串户搞调研,审查兵员的政治面貌、社会关系等等,那时乡村还没有小汽车,只有自行车,也没有很好的公路,大多数都是乡村土路,晴天尘土飞扬,阴天泥水浑浊。连长配有自行车,我不肯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那时我自己已经有了一辆暂新的飞鸽牌自行车。我的车技在乡村中算是一流,我就曾经骑车去过河南永城、去过淮南谢集矿、去到县城怀远更是玩似的溜一圈而已。我时常在学校的大操场上肆无忌惮地秀车技,双手扶把、单手扶把、松开双手都是我的拿手好戏,甚至还可以躬下身子单手从地上捡拾分币,我的这几个招牌动作惊得那位连长哇哇大叫,立刻喊停停停!他害怕我万一摔倒出事不好交代呀!渐渐的连长对我的印象好起来,他说我是遗漏在乡村土地上的一颗夜明珠、说我是冬天荒野里盛开的一朵迎春花!他还说我记录东西真快,就像一台录音机。我曾经问他,就我这样的可以去当兵吗?他笑着说,那当然是好!这样的才女哪里去找啊?我说,那我可不可以这次也去应征入伍呢?营长看了看我说道:你可知道当兵有多苦吗?我不怕!我知道苦,可是我有一不怕死、二不怕苦的金玉良言,我能战胜一切苦累!营长看了我一眼,仿佛看见了什么稀罕之物似的,嘿嘿笑了起来!我一看他那表情,立刻有些生气地说,你笑什么?我可是认真的!好好好!认真就好!他就像在哄一个生气的孩子似的,在我旁边尽量说着好听的话。
那时,我在乡下的日子过的很不顺心,时常觉得自己报国无门、前行无路、满心的才华无处可使,面对他一次又一次的肯定,内心浸润了温暖,甚至觉得他就像一位大哥哥或者老父亲。那是一个干旱的冬天,多是晴天,我们的车子飞奔在麦苗青青的旷野里,心也如蓝天清风绿苗一样的爽心悦目,像大平原一样的开阔无尘。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约谈了一个又一个年轻人,我的记录本渐渐地写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
好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征兵的程序很快就要走完了,我们的车子继续飞奔在乡间的黄土路上,一个全身笔挺橄榄绿的连长,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子,仿佛成了寂静的乡村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总是那么招人眼目,不久就有谣言传出来了!一天午后,乡里武装部长找我谈话,他说,听说你想去当兵是吗?我说是呀,我找过你多少次,你不是知道的吗?当兵是我最大的梦想!
部长神色严重地说,这次征收的是男兵,这个营长是没有权利把你带进兵营的,你知道吗?
知道啊!他也没说能带我进军营啊?
那你跟他参合什么?想让他犯错吗?
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叫我帮助工作,又说我参合,我不干了!
说到做到,我一尥蹶子,丢下手头的各项材料,扭头回到学校上课去了。
乡里过后又催了我几次,我下决心不理不去,就此打住。连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感到十分惋惜,因为他觉得再也找不到这么能干有才气而又青春飞扬的好帮手了!
事情本来就此结束了,可是几天后我还是忍不住又去找了他,因为我的侄子想当兵,体检政审都过了,就是村里的指标被大队书记的亲戚占上了,侄子就去不成了,我的侄子没有多少文化,小学还没读完,没有什么优越的条件,如果不去当兵,恐怕连媳妇都找不到!那时乡下好多农村去当兵的,就是为了好说媳妇,前脚入伍,后面就是订婚。终身大事办了,人生就有了保障。大嫂哭哭啼啼地来求我,嘴里还不停地说,大丫,这次就看你的了,听人说,你和来招兵的军官好上了呢!你一定能说上话的,对吗?
大嫂就是个没文化的乡村妇女,啥也不懂,听风就是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压力山大!
家族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无论如何也得一试!
周日没课,我约了连长出来,我把事情圆盘拖了出来,我本想很难很难,不料连长听完我的述说,仅仅停了片刻就表态说,这样吧,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来协调处理!不过,这几天你还得来帮我处理几个文件材料总结什么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心甘情愿地点头答应。
我的侄子如愿当兵去了西宁,我对连长的要求是多多关照,有机会给提升一下,留在机关,不要去遥远的边关。征兵终于结束了,连长也要走了,他虽然没有本领带走我,不过带走了我的侄子,也带走了我们家族的希望和期待。送别的日子到了,连长走过来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记住,人生并不只有当兵一条路,我会给你来信的!我不知道,这次分别是否是再见、还是永不再见!只是知道,那抹庄严的橄榄绿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头。
后来连长还真的来了书信,主要是汇报我侄子的情况,侄子的文化水平太低,机关留不住,只能去了遥远的格尔木镇守边关。连长深知自己没能完成我的拜托,信也渐渐的少了,大有自愧的感觉,后来又突发奇想的寄来了几条花裙子,再后来就失联了。后来我的同桌大学毕业分回来了,我们迅速闪婚,这段橄榄情缘就此无疾而终。
时间飞逝,白驹过隙。几十年以后,我在电视台工作经历了大时代管闲事的岁月,最后来到了小时代疼自己的日子,终于把自己熬成了游山玩水、游手好闲的双游人员。一天,突然接到了我侄子的电话,侄子也早已退休归家了,他告诉我说,有个人要找我!
谁呀?神秘兮兮的!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征兵的连长啊!
接到这个电话时,我正在美丽的高邮湖畔参加省散文家协会的一个采风活动,我有些为难地说:我不在蚌埠啊!
那可怎么办?他还在蚌埠的宾馆里等着你呢!我侄子有些着急:他是来看望我们这些当年他亲自带走的老兵的!他提了团长后,早些年就转业回来省城了,现在他也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了,到蚌埠第一天就提出要看看你!他还把自己的电话留下来呢,交代一定给你!
我留下了电话,一直没有打,不知该说些什么?那晚在高邮湖边我想了许多,人生难忘少年时!少年梦想、少年时光,都像一部老旧的电影片儿,缓缓地重放了一遍。连长,不!他后来当了团长,那他就应该是高团长了!只有他肯定了我的少年女兵梦,虽然他无力帮我实现梦想,但是他告诉我,人生并不是只有当兵一条路!只要有梦想,条条大路通罗马!走出泥潭的人才知道:燃灯人是多么的可贵!指引一条路,足够一生奋楫前行,走出泥沼,才会感到天地是多么的辽阔!
散会以后,我回到了家,那时团长早已回去了。我第一次打电话给他,向他道歉,他说,你忙我不怪你!退而不休,还在创造精神财富,是我们应该学习的!可惜,我在蚌埠的宾馆整整等了一天,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你!
我心生歉意立刻说,不要你等,我很快就会抽空去看你!
还是不要看了吧!我都走过古稀之年了,早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了,不再是当年的小军官了!
一句话让我心酸不已、百味杂陈,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谁说往事如烟?谁说时过境迁?谁说人情薄如纸?我对着远方认真地强调:白发苍苍又能说明什么?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英姿勃发的高连长、率真可亲的高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