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家里有两个堂阿奇勒,他们都没有结婚。在那个年代,他们的父母能够让他们吃饱喝足算是优待了。他们也没有像堂阿齐勒那样有耸人听闻的故事,他们只是被这个民风淳朴的村落抛弃的边缘人。大人拿他们作为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小孩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只不过他们更直白,他们朝堂阿奇勒扔石头、还会做出鬼脸,然后嬉笑着跑开。
但是今天我要讲的是小堂阿奇勒。自我记事起,一到天放晴的时候,邻居家的屋顶,靠天窗的位置,总是会出现一个半躺着的人影。不管春夏秋冬,只要太阳一出来,他就会准时半躺在那里,右手枕着脑袋。他的脸经过了太阳的暴晒,又经历了高原冷风的洗礼,变的又黝黑又粗糙,眼角沟里时常残存着,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尘土。(后来等我上学以后,在美术课本上见到过类似的脸庞,那副油画好像叫《拾穗的老人》,反正名字记不清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曾有过细皮嫩肉的时候,反正也不得而知了。问家里的长辈,不管他们在我眼里是如何的慈悲和善良,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也会表现出冷血,因为自打这个孩子到会说话的年龄,他的父母就慢慢地发现了他的异常。他的存在也慢慢的变得透明起来,他的成长轨迹就没有多少人在意了。
在他去世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当他还能爬上单木梯,到屋顶晒太阳的那段时间里,村里开始流行起念唱《格桑尔王传》,那会儿会识字的人喜欢捧着本《格桑尔王传》,用单一反复循环的旋律把颂词唱出来。像我这样不识字的人,只能求着读过无数遍《格萨尔王传》的父亲,把故事讲给我听啦。(父亲讲故事特别喜欢用演译的方式,听着故事总会让你有画面)
我记得里面有一段这样的故事:当格萨尔王征战四方的时候,不小心中了魔王的毒,毒发使他变成了一个傻子,变成傻子的格萨尔王每天只能仰躺着,什么也不干。直到他的仙女母亲郭牡听说了此事,派了一只仙鹤让其将灵丹送到格萨尔王嘴里,仙鹤误吞了仙丹,只能趁着格萨尔王出来晒太阳的功夫,将已变成排泄物的灵丹投送到王子嘴里,王子最终得以变回原样。
故事每每唱到这里,我脑海里总会想起邻居屋顶的堂阿奇勒,期待着哪一天,他的仙女母亲也从天上送来灵丹,把他变成正常的样子。对了,这位堂阿奇勒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阿旺赤列。(在藏语里阿旺是拥有至高无上的说话的权利的意思,赤列则是好事业或伟业的意思。)我想在他出生之时,他的父母也曾对他寄予过很多美好的希望。毕竟在那时,有太多像他这样的,从出生至死,也没有过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名字。
谨此以纪念我的远方舅舅堂阿奇勒
【写作手记】文章中提到的堂阿奇勒这个人物来自于意大利女性作家埃莱娜费兰特的《我的天才女友》里,在写此文章的的时候,我并未完全读完这部小说,因此对堂阿奇勒这个的形象的多半是来自于我对这个人物的想象,和原作里的人物并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