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静:雨天里的瓦屋
发布时间:2026-01-28 10:19:43 | 来源:顺运堂

01

梧桐开花时,江南的梅雨天就到了。雨一落,湿热的空气中溢淌着淡淡的甜香,混合着一丝霉味,让人想起老屋的气味。

老屋是个四合院。院里的梧桐开着花,树桠伸到瓦檐上。落在瓦上的桐花,被雨一冲,吧嗒吧嗒,顺着天井的瓦当往下落;青石砖上的苔藓和砖缝里几丛鸡脚草格外青翠;闪着幽光的地砖上,蚂蚁排成行来回穿梭着,飞蛾、蚊子、苍蝇在光影中飞舞。这样的天气,虫蚁都过得不安稳。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的烟熏味,房门也都敞着,门口放一长条桌和屋凳,桌上放着浆糊和一摞纸壳子。几位大妈坐在门口,双手飞快地刷浆糊、叠褶子,偶尔抬眼瞅瞅别家门前的纸盒子,暗地里加速,相互较量着。

朱家门窗却紧闭着。朱二哥双腿浸在凉水桶里,伏身在堆满资料的桌上,做高考前的最后冲刺呢,偶尔出门,顶着一头被揪得一撮撮支棱起的乱发,打一桶井水,又钻进屋了。

油光发黄的竹躺椅上,露出一个老葫芦似的秃脑袋,轻轻晃着。吴爹正仰在躺椅上,闭目听着小收音机里的黄梅戏,一只手摇着芭蕉扇,一只手轻叩着节拍。听完一段,觑眼看看堆放在墙角的几摞瓦,发阵子呆。

吴奶穿一件蓝灰色大襟裳,稀疏的银发在脑后盘个小鬏,佝着背,坐在小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煤炉上炖着的一罐绿豆汤。

放暑假的伢子们,雨天没处撒野,五心烦躁的,就用瓦渣在地上画一间间格子,跳房子。闻到绿豆的香,肚里的小馋虫开始躁动了,搅得心神不宁,隔一会儿就跑到炉边,掀开盖,看绿豆有没有煮开花。

绿豆开花时,吴奶倒入结了块的蔗糖,用长勺搅拌几下,浓绿的汤随着旋涡飘出更浓的香味。伢子们的哈喇已溢出口角。吴奶却不紧不慢地说,烫,要浸凉了才能喝。说话间,冯大毛已打来一桶井水。绿豆汤过两次凉后,伢子们捧着粗瓷蓝边碗围成了一圈。吴奶一边给伢子舀绿豆汤,一边用吴侬软语念叨着:绿豆汤,败心火,弗生疖子,弗生疮。

瓦屋下,响起一片滋溜滋溜声。

吴奶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慢点,别呛着!

糊纸盒子的大妈们望了望自家的伢,口中骂着,小趗寿鬼,饿牢里放出来一样!

一阵唧唧嘎嘎的笑声传过,荡在屋顶的瓦上,又弹回来。雨,如同小兽,轻轻巧巧,和着欢笑声,叩打着瓦片,淅沥沥,淅沥沥

喝了绿豆汤的伢子们,通体舒畅,精神焕发。女伢帮着吴奶洗碗、抹灰,男伢给她家水缸打满水。吴奶白净多褶的脸,笑成一朵盛开的白菊花。

吴奶跟吴爹没生养伢子,大院的伢就是她的伢,吴奶就是大院伢的奶。

吴奶原是江浙大户人家的独生小姐,父亲是开明乡绅,解放前夕,把几百亩田地分给了他们家的佃户。佃户们感激老爷的恩,每年豆子、花生等收成后,都要送些给老爷留下的独闺女。

江浙一带土质好,吴奶家的绿豆汤格外沙糯香甜。被绿豆汤滋润过的瓦屋下的伢,犹如一粒粒圆润光滑的豆子,安静地待在壳里,享受雨天的沁凉舒爽。

02

时光的脚迈进七月,老天爷的狂躁症就犯了,抡起大锤,撞得轰轰响,又劈剑挥来,金光直闪,随后稀里哗啦一阵大哭,肆无忌惮,像不讲道理的孩子,哭得没完没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门外的世界,已明晃晃的,如在水底。窨井周围,水慌慌张张地拥挤着要进洞眼,总也挤不进,急得直打转儿。青石门槛已拦不住水了,雨水还从瓦缝间蹿进屋来,落在白铁锅、搪瓷盆、木桶、沙罐里,发出各种急促的滴答声。

屋里的桌腿、凳腿、床腿都泡在水里;菜柜、衣柜蹬上了红砖高跟鞋;黑白电视机被架得高高的,塑料皮蒙得严严实实;全家老老少少总动员,锅碗瓢盆全上阵,接水、舀水。

老天爷喘气歇息时,靠在院子一角的木梯登场了。伯伯们穿着短裤衩,打着赤膊,哗哗地蹚着积水,走到屋基角,爬上木梯,蹲在屋顶捡漏。这里添几片瓦,那里压几张油毡。

屋子里的雨停了。那一刻,屋里的人感到家是那么温暖。伢子们拍手唱道:鳞是鱼的瓦,甲是兵的瓦,爸是家的瓦。

冯伯很快从自家屋顶下来了,他家的瓦大多簇新的,又排得整齐密实,因为他是大瓦匠呢!紧挨他家的是吴爹家。吴爹家的瓦老旧残缺,屋内漏雨最多,好在他家没啥家具,一张黑乎乎的木床和木桌,一个用半截砖头垫一只脚的菜柜,还有墙角堆放着的几摞瓦,最金贵的莫过于那只用铜锁锁着的红木箱,此时早已架到了床上。

冯伯和吴爹不对付。冯伯是远近有名的大瓦匠,吴爹原是保长。他俩都腰杆挺得笔直,都爱在院里摆张方凳,用小搪瓷缸喝酒。冯伯指着吴爹家弯了檐的屋脊说,你这屋破成这样子!吴爹说,老子住好屋时,你还没出世呢!结果,两人杠上了,搪瓷缸摔了,小木凳踢翻了。两人都唬着脸,互不搭理。

可这会儿,冯伯已不声不响地爬上了吴爹家的屋顶。

冯伯从木梯下来,一只脚还没落地,吴爹就递上一根卷烟。由此,他俩开启了一年中最友好相处的时日。

吴奶先于吴爹走的。躺在床上的吴奶,喝了一年多黑乎乎的中药,最终还是没了。那只红木箱也没了。吴爹走时,仅有的财产是屋角旁摞了好大一堆的瓦,那是他多年的积蓄。每捡回一片较为完整的瓦,他都要摆放在那里,他对瓦有着什么念想或寄望?

盖三间房,需要一万片瓦。吴爹说。我曾对着屋顶一片片地数过瓦,从来没有数清楚。一万片,真的不是一个小数目,密密匝匝地将一个新生活周全地护佑在下面。

瓦下的人该生活得多安逸。

吴爹走了,那堆瓦还在等他,瓦知道吴爹的心思。

03

吴奶告诉我,乳牙掉了,扔在瓦上,长大了就能说会道。每颗乳牙落下后,我都尽力往上一抛,让它当的一声落在瓦缝里。瓦,收藏了我的希望和梦想。

瓦不仅对孩子们表示出友好,对其他物种也表现出亲切的包容。鸟儿飞过时忘掉的一颗草粒或瓜子,瓦会精心地为它们保存下来,供养它们生长,长成草,长成花,甚至结成果。

瓦上植物长得最多的是新民里巷的一座大瓦屋。屋顶长满了瓦松,常有一些黄的紫的花从屋顶垂下来,悬在红漆斑驳的大门头下。那门,虚掩着。门上一对铜狻猊瞪着大眼在放哨。推门,吱呀呀,门好像说,快进来。

门内天井中,雨滴形成的透明珠帘仿佛要遮掩什么。天井四周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馊味。礼拜天下雨,日子过得清闲奢侈男人们不用双手漆黑做煤球,女人们不用大床大被洗涮,都聚到这大屋里来,摇把扇子,看着立在正中的说书人。

说书人六十开外,梳着二道毛子,腰板笔挺,双目炯炯,双手持鼓槌,身旁摆一架红漆铜钉的扁鼓。开讲前,她先敲一阵鼓,鼓点轻重缓急大大方方稳稳妥妥。再一手持鼓槌,一手持折扇,说起老旧的故事。手中那把折扇,啪的一声合拢,化作武生的刀剑,嗖嗖地舞动着,口中大喝:来疑沧海尽成空,铁马从容杀敌回!,又哗的一声打开,成为儒生的羽扇,悠悠地摇着,念念有词:何人月下临风处,忽起一阵羌笛声。说到高潮部分,又一阵鼓,鼓点密集,如千军万马冲锋陷阵,震得屋顶的瓦发出了回声。

观众们情绪高涨,掌声如雷,轰轰然。雨也情绪高涨,噼里啪啦,叫好助阵。

这时,一个穿蓝士林对襟衫的老头,捧着一个硬纸盒子,绕场走一圈。一枚枚硬币蹦进了纸盒里。对我这种坐在拐角蹭故事的小伢,他似乎没看见,绕过去了。

故事,总在最精彩处随着咚的一记鼓声戛然而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听众们发出一声叹息,带着满足,也带着遗憾,更带着期盼,纷纷散场。

我总不甘,赖在院中迟迟不走。因为我窥探到一个秘密。听众走后,女说书人系上围裙烧饭,蓝衫老头捧着一本发黄的书读给她听。一些之乎者也的,我听不太懂,但能听出,他读的正是说书人讲的的后事。原来那些好听的故事竟出自古书上!只是老头读半小时的内容,说书人能讲三小时。

花窗下的偷听,让七岁的我过了欲知的瘾,并见识到书的神奇和说书人再创作的魅力。

不知何时,说书连同那些瓦屋在古城里消遁了。我收藏在瓦上的理想当个说书人,自然也破灭了。

但瓦屋下一个个精彩的故事,还有故事里的仁义礼智信,在我们心里播下了种子,生根、发芽,活泼泼地生长,正如瓦上的植物,长成草,长成花,甚至结成果。

04

瓦收纳着美好,也包容着龌龊。

那年夏天,每到夜里,就听到一个幽灵般的哭声传来,儿啊,儿嘞凄凄惨惨切切,震得黑暗中的老街瑟瑟发抖。

声音来自吴爹家后面的瓦屋。那家屋子坐落在另一家大院。那家大院的女人总穿一件蓝布衫,粗黑的鹅蛋脸,乌黑的眼睛,脑后盘着油光水滑的麻花辫。一笑,就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还有对小酒窝,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待人谦卑而热情,邻居拉煤,她立即上前帮忙拉、卸、码;井边浣洗,哪家女人洗大床大被,她就主动帮忙捶、揉、拧。她男人叫老磨,又老又丑,还瘸了条腿,总是闷声不响地坐在长条凳上,磨剪子、戗菜刀,双手染了总也洗不净的铁锈。

令我好奇的是她家儿子。每次经过那院时,常见一些男女青年,穿着喇叭裤、花衣裳,夹根烟,哼着《流浪者之歌》:阿巴拉乌,阿巴拉乌,进进出出。其中一个男青年,烫着《流浪者》主角拉兹的卷发,身材高大健硕,浓眉大眼高鼻梁,一脸的不羁。他就是那家儿子。好几次,我都想随他们进院,瞧个稀罕。可我妈说,敢踏进一步,就敲断我的蹄子!我不敢进院,心里却魔怔般揣着好奇。

直到那个雨天,一部警车抓住抓住地叫着,停在了院门口,那些男女青年戴着手铐,被警察压上了警车。大人们说,那些男女在屋里干坏事,他们大多都还未成年,头目就是拉兹。女人披头散发跟出来,哭叫着:塌天了,我儿刚刚十八岁啊!警察铁着脸:十八岁成年了,这是犯罪,你不知道吗?他妈瘫坐在大院门槛上,哭得好伤心。

雨下大了,有人搀妇人回屋,她不肯,任凭雨水淋在头上、身上,似乎要让雨水冲走那些罪孽。

听说,那妇人是改嫁到这家的,儿子是她跟前夫生的。儿子小时聪明又能干:他第一个把自制风筝放上天;他做的手提红灯笼穿梭于小巷后,无数翻版小灯笼映红了老街的春节;他发明的罐头瓶粘蚊子,赢得乘凉的男女老少夸赞;他带伢子们坐在屋顶上认北斗七星、牛郎织女星

后来,不知谁听说了他生父是杀人犯,伢子们都像躲瘟疫似的

躲着他了,尽管他妈捧着一把蚕豆,站在门口招呼伢子到他家玩,也没人去了。夏夜乘凉时,他一个人,坐在瓦屋顶上,身影黑黑的,如一朵雨意浓厚的云。

几年后,他长成帅气的小伙子,有男女生去他家了。一大帮人,在屋里玩得很嗨。他妈把屋子让出来给他们闹腾,只要儿子开心

布告贴出来了,拉兹被判了极刑。他有无忏悔自己的罪过,有无责怪他妈对他的纵容,人们不得而知。人们知道的是,把他作为反面教材,加强了对伢子的监管和教育,尤其是青春期的伢泼头。

女人疯了。这个无根无蒂的乡下女人,所有的念想和希望都断了。她家的院子扔了,空无一人,一丛丛面目张狂的野草从瓦上伸出来......

05

几年后,瓦屋也在时代的洪流中被推翻了。

一片废墟留在那里,瓦砾散乱,一双双灰扑扑的鞋走在上面,瓦片发出破碎的声音。阳光破碎在瓦上,也是一片片的。瓦,或许不明白为何有一天,会乍然破碎。一片房脊挺立着,把最后一溜瓦托举到天上。

一块块墙皮脱离了原来的位置,露出里面一块块土坯,同托举的瓦形成了最后的和谐。

一条狗不知道从哪里衔着一片瓦跑过来。

不知道狗对这片瓦有什么情愫,难道它认得这瓦或瓦的主人?

大院的人,都散了。我家率先响应政策,第一个搬走,邻居们去哪儿了,我们不甚清楚。只知道,他们都住进了大门紧闭、钢筋混泥土的楼房。没人住进瓦房。冯大瓦的大儿子冯大毛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在建筑公司当瓦匠,也没能住进瓦房。

后来听说,大学毕业后去南方工作的朱二哥,发达后回安徽仙寓山投资,盖了一排民宿,一溜的青砖瓦屋,取名慢庄,粉墙上镌一行字: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提示:您可以通过浏览器菜单选择“文件 → 打印 → 另存为 PDF”来保存本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