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运美:怀旧
发布时间:2026-02-04 11:35:13 | 来源:顺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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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一到了怀旧的时候,大概率是人老了,跟不上时代节奏了。

每个家庭都会有一些旧物,或衣服,或日用品,对它们的处理一般能卖则卖,不能卖则弃之垃圾场所。

当我家的老屋拆毁时,就有一大推旧物等待处理。那些坛坛罐罐,早已布满灰尘,上了绿霉,结了蜘网,也不知是那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它们静静地淹没在尘土中,等待被砸碎的命运。想当年,那些女人们在昏黄的油灯下,认真地往坛子里灌装咸菜,然后扎一个禾杆盖子,盖紧坛口,倒放在一块有凹槽的红石上。一家人一年的菜就靠它了。旧厨房的灶门口有一条小凳,坐过了好几代女人,上面因屁股磨蹭,有了光泽。现在它已不见了踪影。也许是扔掉了,也许是烧掉了。壁上挂了锄头,耙子,牛鞭子,铲等农具,这些农具的木柄因为天天使用,有了人的手泽。当年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他们在土地上奋斗,这些工具他们的有利武器。禾斛静静地躺在地上,失去了用武之地,已是无用之物。当年我和父亲一大早拖着它往十几里外的塔尧湖跑,又抬下笔陡的圩坝,肩膀也压肿了,脚也撞痛了,那种痛苦记忆犹新。家中那个老条几,可能有一两百年历史吧?据说曾祖父当年坐在它前面,点个香油灯,兴致勃勃地给乡亲们讲古。楼上有几架纺棉花的纺车,已经烂朽,一拿就散架。当年曾祖母,祖母,母亲几代女人农忙之余,深夜还在纺纱,一家人才有了家织布做衣服,做被单。父亲的房间还有他们结婚时的老床,衣柜,箱栊。油漆早已剥落,到处都是裂缝,还有老鼠洞。家具和上了年纪的人一样,老态龙钟。

这些旧物与新房子格格不入,就好像一个破衣烂裳的老人走进了一所豪华的殿堂。放在哪里都觉得碍眼,于是大家一致决定将它们放在门口,等有空时砸烂烧掉。父母的婚床被保留了下来,它上面有花板,可以吊蚊帐,有扶手,有靠背,适合老年人起卧。但还是空在那里,堆满了杂物。

由于母亲已经去世,我试图在这旧物里找一些与她有关的东西永志纪念,可惜的是,这些箱栊已被毁弃,我终于找到一些母亲用过的楦头,珍藏在我的箱子里。有时翻着看看,往事立刻涌上了心头。当年我们家孩子多,吃穿始终是父母必须解决的头等大事。母亲总是做鞋子做到深夜,她纳的鞋底非常紧密,十分牢固。新鞋子做好了以后,要放入楦头,把它灌松,楦头油光发亮,是母亲手上的油脂滋润的结果。现在它颜色暗淡,无人问津。我只能将它藏在箱子一角。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的房子也成了旧物,我的很多衣服,书藉也陈旧了。妻子每次整理旧物,总会与我争吵。她是主张没用的东西就扔掉的,放在那里碍手碍脚。我总是什么都舍不得扔,比如我那件开司米夹袄,穿了二十多年,袖口的线都散了,年代越久,我越舍不得扔掉,它好像一个陪伴我多年的老朋友,我们之间已产生了浓厚的感情。某一天,被妻子偷偷扔掉了,害得我伤心了一场。我的书越来越多,占的位置越来越大,妻子早就看不惯了,她几次动手想把那些旧书卖掉。我像呵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严厉制止她的不轨之举。这些旧书有的是我大学教材,高中教材,你把它卖掉又不值几个钱,看到它们我就想起了青春时代那些奋斗的日子,这是伴我多年的朋友,我怎舍得扔掉?妻子就骂我是老脑筋,跟不上时代。

也许是这样的吧。我这个人确是很念旧。儿子小时候的衣服,书本舍不得扔掉,看到它们就想起儿子小时候环绕膝下天真烂漫的场景。弟弟的照片我过塑保存至今,像运光弟,他幼年时代到长大当兵,所有的照片我都认真地收藏了。他出门在外写来的信,我也一封封都藏在箱子里,至今已三十多年了。

除了这些东西外,我对老同学,老学生,老朋友也是念念不忘。他们中有的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有三四十岁的壮年,还有一些十几岁的学生,离别多日,时时会莫名其妙的思念他们,或打个电话,或发个微信,问问他们还好吗。

现在我们已进入一个日新月异飞速发展的时代,稍不留神就被时代抛在脑后了,那有时间怀旧?房子没买几年要换新的,车子,衣服,歌曲,明星灬莫不如此。一切在变,瞬息万变。变得眼花缭乱,变得触目惊心。

某一天,我也突然想通了,所有的一切终将成为过去,一切的生命终将成为尘土,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永恒,我所留恋的东西一百年之后在后人看来不值一文,既然如此,那些破书,旧衣服留着又有什么意义?

于是,我找来一条蛇皮袋,将那些旧书灌了进去,准备送进废品回收站。旧衣服则打包卖掉,没人要就扔掉。从今以后,我要丢掉那些旧观念,紧紧跟上我们这个新时代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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