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古镇,犹如身边的千年时光活化石。因工作和陪同,我多次游历古镇,去一次穿梭一次时光之旅,沉淀的韵意味深长,积久的尘欲掸还新。秋高气爽恰是小长假,我领着家人又一次去了大通,再走和悦。
大通,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商业重镇,缀饰在青通河囗,鹊江之畔。充溢着皖南徽风的灵性与纯朴,作为以原生状风貌遗承下来的中世纪水陆重镇,在全国屈指可数,不负千年古镇的美誉。
大通古名澜溪,扼九华、望黄山、临皖江、依铜都,西汉在此设立梅根冶,唐代设大通水驿;宋开宝八年(公元975年)设镇,建镇已超千年,是一座名符其实的江南重镇。清末民初时期,大通镇作为《烟台条约》的重要通商口岸,与安庆、芜湖、蚌埠并称安徽四大商埠,素有小上海的美誉,更是蛮声远近。近一百多年来,中国近代史上许多重大的历史进程都在这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不必说早于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自立军起义,不必说曾在和悦洲设立的安徽省军政府,不必说辛亥时期大通的讨袁护国斗争,不必说穿梭在鹊江的湖北帮划子,也不必说依然屹立的教会钟楼,更不必说方麻石铺就的宽街上的道道车辙古镇的烟云似乎恍如昨日,尚在飘荡。
徜徉在大通古镇的窄巷宽街,我仿佛走进了曾经繁华喧闹的龙门阵里,走进了昔日商贾云集的商贸大市
商贾云集、货财辐辏、万屋鳞次、帆抢云聚,烟火万家,称为巨镇,是清末大通商业的写照。自曾国藩在和悦洲设盐务司、随之大通水师驻军和悦后,三府八帮蜂拥而至,淘金掘宝者接踵而来。行商们在此寻梦发财,坐商者在此创业立家。这座皖江之滨的小镇以水运便捷官商俱重而兴盛,在过往的叙述文本中,流金淌银,珠光宝气,无处不折射出熠熠生辉的铜光。
当地年长的老者一讲起古镇的过往便眉飞色舞,用本地民谚:乡里一个辣子,抵不上街上一个瞎子来映射大通商埠码头的豪迈与繁华,略见一斑。
四教集一地,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在此都有道场。西班牙神父纪纳德于1936年建成竣工的圣堂及附属大钟楼、教室、传教室、住室、教友休息室等11幢建筑物,日冠曾占为兵营,居高临下扼长江之险。现只尚存钟楼屹立不倒,已是古迹。
大士阁,位于青通河畔,与钟楼隔慈堂湖相望。始建于清顺治七年,距佛教圣地九华45公里,是僧俗朝礼九华必经此地,香火十分兴旺,被称为九华山头天门。如今,更是黄墙碧瓦、庙宇轩昂,香火鼎盛。寺中前主持上下大定大师是我师尊,驻庙居士赵女士曾是我同事。我常来拜访,寻心灵上的慰安。
最体现古镇商业精髓的无疑还是三街十三巷的和悦老街,曾经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小上海,才是大通人常挂嘴边的骄傲。
可惜抗战期间一把战火烧了三天三夜,和悦洲上的三街十三巷,邮局、学校、青楼、四大报馆、八大钱庄、八大影院几十家作坊过百家店铺在狼烟烽火中尽毁,从此繁华不再。
游走在和悦洲上的石板路径上,残垣断壁有如圆明园遗址,这些建筑大都为木、砖、石用料,门楼有飞檐造型、木质竖条门板早下晚上,面阔极畅,采光疏风,分三进二层,配有天井。街角还置有消防用的太平缸,四方硕大。这一片可视性极強的物件,满眼是铅灰的调子,像一幅凝重的油画。视之,又犹如一波又一波的江水,拍岸而来,卷起层层细浪,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扉。
这正如本土作家黄复彩先生所喟:一截断墙,分明是一段肝肠寸裂的往事。一处残壁,分明是一个早就消失的故人。
南宋著名诗人杨万里《舟过大通镇》有诗云:淮上云垂岸,江中浪拍天。须风那敢望,下水更劳牵。芦荻偏留缆,渔罾最碍船。何曾怨川后,鱼蟹不论钱。明代王阳明大师有《泊舟大通》,诗曰:扁舟经月住林隈,谢得黄莺日日来。兼有清泉堪洗耳,更多修竹好衔怀;诸生涉水携诗卷,童子和云扫石苔。独奈华峰隔烟雾,时劳策杖上崔嵬。皆是述说大通过往的荣光。
至清末民国初,大通人把个商字写到了极致。大贾富民、国之司命这个道理,恐早已明白无误。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的儒商旗帜高扬,经黄金水道长江入洞庭进潘阳上达汉水三镇下至淞沪东吴,销售木材、桐油、药材、姜醋四省盐业在此集散,桅帆云集。一时苼歌倩舞,鹊江舟满。
民国三年,大教育家黄炎培考察大通教育。时大通有十万人口,小小荷叶洲上竟有七万之众。当时的大通共有和悦初小、大通初小、大通高小、创善堂小学(大通八大商帮之一的两湖帮创办)、福音堂(美国教会)小学,和悦中学、大通中学、大通市中学,大通女子学堂、天主教(西班牙教会)学堂、圣公会(英国教会)学校、卍字会(德国教会)学校等十几所学校,另有私塾20多个。遂建议民国政府将国立第十六中学设于和悦洲上(今有遗碑一处),一时学子云集。抗战中,该校迁至四川合江,抗战胜利后,民国政府取消国立中学编制,该校又迁回和悦,更命为铜陵中学,后又迁到市区今十五中校址,1958年更命为铜陵一中。原来市一中还有如此的光荣历史啊!
一个窄窄的鹊江之隔,澜溪老街从青通河入江口始建,沿着江岸延伸。宽约10米的主街由方块黄麻石铺就,宽阔能行汽车,为国内独数一指。结实的石面已光滑发亮,是岁月的打磨的印迹。
漫步在四方麻石铺就的澜溪老街,如果游客稍作留意就能发现:这座皖江之滨静如处子的古镇,其主体构件就是一门三进连成一片的徽式商铺,前店后坊近乎雷同。一切为了商用,屋后连着夹江,上货下货便捷。
沿江一边是一进、二进的房屋,另一边多是三进、五进的宅子。小巷直而幽长,有时也左拐右拐曲折蜿蜒。一道复一道的墙体,斑驳已出白硝。隐着近代的商业广告和招牌字痕,有些尚有辩识。游人在解读、惴摩其中,犹如流连在历史深巷,恍若徜徉在时光迷宫。
小镇之幽,幽于历史,幽于商潮,幽于江河、幽于民风。澜溪街上至今还住着不少人家,对所来观光的游客,街上的居民表现出纯朴的挚诚。他们总是热情自信地挽客吃饭,游客在品尝风味地道的时鲜家常时,聆听小镇的悠悠往事,任时光回转。小磨的麻油原香扑鼻,大通的臭干嘴里留香、豆花滚烫、出罾的鱼虾分外鲜美、和悦的蔬菜新鲜本味还有满街咸鱼咸肉的盐腥扑鼻。
最是那一抹金黄的晨光普照在麻石道上,熠熠生光。门户洞开,门前那家老者坐在竹椅上,方方的小桌上一蝶白玉指般的生姜、一碗淋了麻油黝黑的臭干、手捧一把老壶,吱溜地品茗。那一刻时光仿佛停滞,那一份恬静,是阅历后的从容。自这一刻起,正是大通街人慢生活的开始。
不管历史如何无情,大通人依旧是幸运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历次汛情危机,和悦与老街已移建新镇,此举获得了联合国人居环境奖,古镇又获新生。
大通旧址既是一座实体上的千年老镇,也是民俗上的抽象古城。无法克隆,唯有神往。它古朴又崭新、沉穆又灵动,沉淀和飘逸着悠悠历史人文思想的传承和创新。
走过长街,当我再一次准备离去时,阳光溢满街衢,生动而温暖。我想千年之前,它应也有这样的时刻,这样同质的阳光,一样温暖地照耀在这块酝酿着繁华的地方。今天的阳光依然灿烂,照亮着大通的另一程即将抵达的新的青春岁月。
干帆过尽,浮华成烟。这一刻,我恍然觉得此行已览尽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