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大伯
发布时间:2026-02-15 10:01:22 | 来源:顺运堂

(一)忆

父亲在村里是独姓,在我记得事时起,父亲只有一个姐姐,却不知道他还有其他兄弟。

那年,我去探望年长父亲十岁的姑姑。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父亲说什么也不愿意去,晕车、头疼,不能吃荤菜怕感冒,典型的老年综合症。要是在以前,他早就换上衣服走在前面等我们。姑姑老人家九十高龄,见到我们喜出望外。她身体健朗,谈笑一如既往,还饶有兴致跟我回忆了当年的往事。

一九四九年国家处于动乱时期,父亲才九岁,江浙地区还没解放。一次灾难之后,姑姑跟隔壁大舅爹一起从杭州桐庐乡下启程回湖北,并带上了年幼的父亲。山高水长,时局动荡,一行人既要走崎岖山路规避战乱,还要坐船走水路越过长江。刚好那次坐船的时候碰到白军抓男丁,姑姑没有惊慌,叫父亲缩小下身子躲在怀里,给他手里拿个小拨浪鼓装作不会说话。舅爹等几个早有准备,拿着扁担,化妆成老农。他们求情说父亲是一个细伢又是个哑巴。那当兵的瞅瞅披头散发又是大花脸的姑姑,又瞅瞅她怀里的孩子,见他们两个衣衫褴褛可怜兮兮的,没做声走开了。

姑姑一个姑娘家,心突突直跳。当时父亲正生病,身体虚弱,是她大着胆子出于本能,执意要把弟弟带在身边,以致舅爹多次把他当成累赘要把他丢在路上,都被姑姑护住,驮在背上,躲过一劫又一劫。姑姑说那时父亲完全可以留在浙江,那里有大伯二伯等一众亲戚,现在在那边都开枝散叶富足得很。

我心里嘀咕,如果父亲当年留在浙江,自是另外一番经历,就没有我们这一大帮人了。

就这样,父亲被舅爹一帮人带到湖北蕲春现在的家乡。舅爹家当时是富农人家,有田有地,房子众多,宽阔的四合院中间一个大天井,优越的家势不幸碰到国家战乱,不得不亡命天涯。从湖北到浙江,再从浙江回湖北,几多劳累奔波,即使你不愿意,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父亲瘦弱,人很乖巧,手把手教的农活干得有板有眼,舅爹就把他寄养在他亲方的兄弟家,也就他后来的岳父家。

解放后没几年,姑姑在锦绣年龄段嫁给了比她大好多岁的舅爹。女人命运多舛,姑姑生下的头一个孩子却是个残疾,舅爹当时很有势力且为人霸道。他无情的抛弃了姑姑,而父亲也渐渐懂事,很多时候想找舅爹讨说法。

舅爹眼睛一横,拿话堵他:你父母死得早,是我把你姐弟从国统区带回来的,别不知道好歹,你去瞅瞅,看我是怎样对待别人的!

父亲人单力薄,孤苦伶仃,敢怒不敢言。在舅爹家天井边上的偏房里,经常传出痛苦的惨叫声,那是不听使唤的非亲生的晚辈在遭受鞭笞,那伤痕啊,皮开肉绽,历历在目。

姑姑拽着父亲极力阻止,在舅爹面前圆好话,人小不懂事,并避开主人私下好言相劝父亲道:容儿,别生事,就你我两,爹娘死得早,没个依靠,胳膊拧不过大腿,当家的心狠手辣,被打残打死了如同打死一条狗,没人管,现在解放了,活着最重要,活下去有好日子。父亲和字辈,小名也叫和容。

后来姑姑含泪出走到另一个乡镇,在一个偏僻山村落了脚,生了五个孩子,直到今天。

姑姑眯着小眼睛,露出慈祥的笑容。她告诉我们,我跟你父亲那个年代是真的苦,我嫁给你姑父时住的是茅草屋,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我们唯一的信念就是有口吃的,然后活下去,因为解放后的新中国每天的太阳都是新鲜热烈的,百姓的日子有盼头有指望。

如今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们能过上好日子,要感谢政府、感谢党。作为晚辈,我很理解父辈年轻时候的辛酸和苦难,更对他们即使在非常艰苦年代都能领悟到生命的价值在于活着表示钦佩。

(二)寻亲

时间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我也是一个翩翩少年。有一次,家里来了两个远方的亲戚。年龄大的瘦瘦高高的个子,黝黑的脸庞,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圆帽,合身的中山装四个左右对称的口袋非常显眼。年龄小的个头矮胖,一身西装,走路步子迈得开,显得干练精神。

听妈妈讲是浙江那边来的,原来就是当年滞留杭州桐庐的大伯二伯。

大伯操一口江浙口音,一说话就露出几颗银牙,闪闪发光。起初大家听不懂,他们用蹩脚方言跟邻居们打招呼,听起来半洋半土,惹得大家背过身就嘀咕、偷笑不止。不过他们不气馁,认真学,一张笑脸,同样的话反复说反复学。交谈甚久互相都能听得大概懂。

语言障碍没了,父亲变得非常活跃,跟他们一见如故,小酌之后促膝长谈,甚是融洽。姑姑、父亲在那极端饥荒年代从浙江回湖北,路途遥远、兵荒马乱,担心死在半路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大伯二伯脑海。如今看到姑姑和父亲姐弟俩都健在,高兴得很,特别是看到各自繁衍一大帮可爱的儿女,更是喜出望外。

那时浙江那边渐渐富起来了,大伯手头宽裕,极力游说二伯不惜花费不惧路遥来蕲春寻亲寻祖。

当时交通不便,通讯全无,全靠一路打听,自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他们是先找到姑姑再找到我们。大伯见到姑姑一番叙旧一番感慨。时空静默,物是人非。当年在杭州桐庐乡下准备启程时,弟弟还生着病,因时代背景,几多磨难与艰辛,几个亲人各自跨上不同的道路,走向自己坎坷不平的人生。

父亲委婉的说出姑姑跟舅爹的往事。

大伯问: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应该感恩他老人家,当年是我托付他带你们回湖北的,也怪我人单力小撇下你们不管。我是第二年想赶第二批回来时,那边正土改,闹饥荒,时局不稳,需要劳动力,我就没能回来。

实际上在我们心里早就对舅爹消除了嫌隙。解放后,舅爹凭借家底雄厚和一定的文化背景,并积极配合村集体完成了土改,他也如愿当了大队财经,管收支,跟着党的组织走。后来因沾亲带故,不仅帮父亲成了家,在父亲有了孩子后,还帮着父亲选址屋基,盖起了新房。父亲跟着岳父算是成家立业了,也了却了舅爹的一个心愿。到了我这一代跟舅爹的晚辈相处甚融,互有来往,是真正的亲戚了。大伯第一次来寻亲,就带着礼物和诚意到舅爹家叙旧换新,舅爹也不把大伯当外人,好酒好菜盛情款待,多年的恩怨付诸笑谈中。

战争毁了家园,冲散了人心,战后重建更是人心的重建,是由不得自己的意愿,就像当年的大伯在壮年时期落户浙江桐庐乡下,默默耕耘着自己的人生。

次年,大伯又来了,这次他是一个人,而且有备而来。他带来了家谱指导父亲续谱,看得出他是很看重家族传承,不然不会自己日子过好了,仍然不辞辛劳不远千里寻根故土。

他告诉我们祖籍在蕲春大同镇一个村庄,那里有很多同姓族人。

我们的姓氏是非常古老的,起源于东汉末年,系曹操后裔。曹操虽说狡诈多疑、放荡不羁,被称之为乱世奸雄,颇具反面色彩,但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的光环可圈可点,属三国时期巨擘级风云人物。

大伯进过学堂,熟读《三国》,博古通今。他的信仰和热爱自成一格,讲了很多关于我们姓氏的故事。最主要的一种说法是,公元265年,司马炎废魏帝建立晋政权之后,疯狂加害曹魏家族。曹操嫡孙举家逃亡今鄱阳新义,为避免被当朝帝王斩尽杀绝,遂以曹操之名操为姓,世代相传至今。这些传说野史放在今天来考究,俱是见仁见智的东西,虽说不能佐证甚至有些是离谱荒诞,但在他的心里是真实的、传奇的、骄傲的,不容置疑的。

他的一番话亦庄亦谐,有时还夹带一些乡下方言,我们围着桌子,听懂的哈哈大笑,没听懂的也跟着笑。我很喜欢听大伯讲故事,慈爱的目光,笑起来闪闪发光的银牙感染着每一个人。他时不时摸摸我的头,看你是你父亲的老幺,聪明智慧。鼓励我多读书,多学文化,将来把家族发扬光大。我呆呆傻傻的笑,虽入学堂不久,年幼不懂事,但是努力学知识的萌芽悄悄地种在我心里。

大伯很佩服父亲,没上过学没读过书,同母亲生了一堆孩子组建一个大家庭,单单这独姓,人情世故就不容易盘活。父亲则敬仰大伯,最让他感动的是大伯戴着老花镜教他认字识家谱、读操姓宗派顺口溜:忠和时泰顺 延永启贤良。至今父亲都牢记在心,一生仅有的拿得出手的文字知识财富,碰到同姓的人他会问上一句你是什么派行,不知道的他会娓娓道来,直到你点头说懂得。

一来二去大伯是我家最亲密的朋友,大家都真诚相待。每次大伯来,父亲丢下手头的事情陪同他四处走走,到山上挖些野生特产捎回桐庐。我清楚地记得,大伯有一次来带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水果,有南方的香蕉,这在当时我是第一次见过的,我快速吃完一根香蕉流着口水看别人吃,二哥把香蕉吃一半然后用纸包起来悄悄藏了起来,虽说是一大包,每人分一个就没了。还给父亲带了西湖牌卷烟,闻起来香得很,父亲舍不得抽,他在抽土烟时把这卷烟放在鼻子前闻闻,很享受的样子。给母亲的礼物是一条毛线围巾,非常好看,艳得扎眼。给奶奶捎了件羊毛衫,贴里穿,暖遍全身。

一家人其乐融融,奶奶在翻炒着菜肴,灶膛里的火撩得很旺,满屋子肉味,那铁罐子正炖着猪蹄呢!这样互相示好互赠礼物的情谊在当时羡煞旁人,浙江大伯这个可亲的老头来家里走亲戚是我们翘首盼望的日子。

在我的记忆里,大伯除了带这些吃的,最主要的是他勤快,喜欢动手。这么远的路程,他带来桑苗和杜仲苗,亲自下地示范给大家看,如何培苗,嫁接,剪枝,养护,出售。在他眼里,给再多现成的东西,不如教你一门种植技术。因为常听他讲,在他的村子,整片的桑园等一众果树、药材,初具规模,已经发挥出可观经济效益。他是在灌输一人学会教会众人,一人富带动大家富的思想理念。在现在我看来,当时大伯虽没有明确的指出这种致富思路,但他实实在在是做给乡亲们看了,勤动手勤动脑这是他一直强调的。

隔壁邻居纷纷赶来取经,羡慕浙江人不仅腰包鼓还聪明绝顶,不留私心,在当时我们一老把陈种田种地填肚子,而他们已经在种植经济作物走商业路线。至今在我家后面山岗上碗口粗的桑树、杜仲一到季节抽出枝叶,换上新装,微风拂过,摇曳多姿,是在向大伯致意。

为了回湖北,大伯当年收入的大半付给了这份固执和坚持,为此他的晚辈颇有微词,不明白一趟来回个把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问父亲,他也不知道答案,问母亲,她说浙江佬钱多呗!

(三)故土

在父亲壮年的岁月里,他的愿望是同大伯去一趟浙江,看看他年幼时生活的地方。当然还有他大哥二哥的家庭状况,我们都羡慕浙江人的阔绰、有钱以及他们几乎达到小康水平的生活。虽然大伯描述的那边也是乡下,但是那两三层的楼房,绿油油的桑田果园和宽阔的乡村公路都是颇具吸引力的。苦于自己不识字手头拮据,兄弟间更是难以开口,这个念头只能埋在心里。

父亲的心思大伯看在眼里,有次喝得高兴了,竟在家人们面前夸下口实,等我有钱了一定带你出去走走。母亲苦笑,上千公里,来回的盘缠舍得么?一路的舟车颠簸受得了么?我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有一次还真成行了,大伯承包的桑田养的蚕蛹大丰收。

大伯带着钱和诚意来接父亲去浙江。父亲高兴得跟孩子似的,新剃了头,穿上平常舍不得穿的衣服,驮着一袋子干粮就出发了。母亲拉着大伯的衣角,边走边不停地说,冇读一句书,扁担倒了不晓得是一字,路上系带你了,大哥。大伯没说话,却给了我们坚毅的眼神,我想此时此刻,兄弟之间承诺再多不如看后面的行动。我见母亲跟着走了很远,我也跟了去,亲自看见父亲同大伯上了那唯一的一趟开往县城的破旧的公共汽车。

父亲不识字,路上不停的转车,先到蕲春县城,再到武穴,在武穴坐轮船到安徽芜湖,再从芜湖坐车到宣城,再坐跨省汽车到杭州临安,再坐公汽到桐庐乡下。几天几夜啊,大伯寸步不离,当年解放前这条路江湖险恶,如今照样不能马虎,稍不留神小偷就把你口袋光顾。他们两互取依靠,总要留一个人不眨眼皮,就这样大伯把父亲这个文盲安全的带到他的家里,并且在那边住了一个多月。

父亲回来后,仿佛取到了真经。把家里的土坯房改建成二层楼,在楼上住人睡觉,这在当时我们村是没有的,还仿照着用桑叶养蚕创造收入,还给山岗上的毛桃嫁接产量高个头大的五月桃。母亲喜上眉梢,在孩子们面前说你父亲不枉这次远行。

父亲带来更重要的信息是当年大饥荒年代大伯身体落下病根,直到三十岁娶了大妈生了一个女儿,并且很不情愿从邻村过继来一个男丁延续香火,他的心愿是死了能回故土安葬。

父亲说,那继子学了木匠手艺,成家后去镇上新选地址造了房子,很少回来看望两老。大伯苦笑道,养了二十多年,如今辉煌了也算是圆满。多少次大伯念叨父亲勤劳惯了,好不容易去一趟浙江,在亲戚家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干活都不肯 ,要么下地学习栽种,要么去楼上研究木楼农具家具,要么吃了饭就帮着劈柴、码柴,把缸里挑满水,天黑了把鸡拦进鸡窝,同样也念叨老家祖上的故土,说天地杰灵,阳光热烈。

后来,九十年代中期,大伯身体微恙,隔了几年才来的。那次,他跟父亲、大哥一起回到祖籍操姓山村,还叫上姑姑,去寻找解放前逃难浙江时就死了的祖父的野坟,经多番努力,反复确认,在一处布满杂草的小土坡里找到了,凄凉又孤单。大家沉默良久,深情鞠躬。大伯出钱圈下一块地,然后他们动手把那坟头修葺一新,立上价格不菲汉白玉石碑,刻上名字,留给后人瞻仰、祭奠。

次年清明,父亲过去扫墓,看到坟头插了很多花标,还有花圈,而大伯二伯没去我家,就知道是他们的晚辈来祭祖了。

父亲伏倒在坟前,悲哀的意识到大伯身体去年查出胃癌今年怕是要交代在浙江那边了。

大哥,是你带我们找到了先父,使我一介草民得以认识祖宗,我这心安啊!那坟前立的碑石的钱我说算给你,你说不急,一生都在为我考虑!父亲哽咽道:昨晚还梦见你挽起袖子在后山刨土,一堆土,你说是你的!

后来那边捎信过来,大伯去世葬在他成家立业的地方,父亲感叹,给你留了一块地,一辈子都想回来,终究是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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