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林:垓下红颜
发布时间:2026-04-19 12:48:46 | 来源:顺运堂

远处有几缕炊烟在萧萧树丛间升起,树顶的一轮夕阳正用它红灿灿的霞光晕染着西天,暮色渐浓,四宇的灰蓝渐渐逼向这片红霞。红霞淡了,消失了,蓝色的天幕上只剩下这最后一轮孤零零的落日,红得惨烈而落寞。它像一个曾光芒四射的舞台主角,渐渐被逼向这舞台最后的狭小的一隅,然后一眨眼,便沉下去了,那样悲壮而决绝,四隅骤然显得悄无声息。

我心里隐隐不安,是不是所有的轰轰烈烈之后都要归于沉寂?我的项王也是吗?他的辉煌能走出这样的宿命吗?他今天的出征呢?

曾经多少个残阳如血的黄昏,我的项王的乌骓马越过急流险峰,越过遍野横尸,踏血凯旋。项王啊,吴中大地,大江南北,我是你马背上的战友帐篷下的妾,亲历了血雨腥风,刀光剑影,鼓喧马嘶,今天,垓下的落日殷红如旧,你会怎样回来?明天依然残阳如血,我们的帐篷又会在哪里?

月亮不知何时已悄悄睁开她的眉眼,淡淡的月色和着士兵燃起的未散尽的炊烟氤氲在大大小小的帐篷间,空气里有秋草的余音,马儿耷拉着头慢慢咀嚼着最后的几口草料,没了引颈长嘶的骄傲。营地一片静寂,静寂得有点忧伤。只是静寂里似乎有歌声悠悠哼起,是哪一个帐篷里的歌声?如此细弱,缥缈,悠远,却又声声撩起愁肠。我循声过去,歌声渐渐真切,是楚歌吧,如此婉转,又如此绵绵不绝。营地上的帐篷三三两两罗列着,帐篷的门口斜靠着一个年轻的士兵,举头望月悠悠和着歌声;营地的空地上有小堆的篝火还没有熄灭,三五个士兵相互依偎着,席地而坐,正听得入神。他们是想家了吧,想念那个日日倚门远眺的老母,白发飘飘,步覆蹒跚;想念那个独守闺房的妻子,日日形只影单,灯下缝洗;想念嗷嗷待哺的幼子,夜半的梦呓?

而在我那清歌悠扬的故乡,我也曾唱着山歌荡舟采莲,唱着它走在稻熟的田野,飘香的林子,唱着它和姐妹们在节日里跳舞泪,不知何时已悄然滴落。而现在我的家呢,我的家在哪里?项王在我身边,帐篷在我眼前,这就是我的家。项王曾说,我们的家应是豪华气派的殿宇,我的房里有五彩缤纷的绫罗裙裳可是,我的项王,今夜我想告诉你,我不想这些。古来王侯的车辇下辗进去多少百姓的血泪,战死的冤魂;自古深宫里总是红颜易老,寂寞亭台,最终一冢荒草若生命真有轮回,我愿来生,生在江东,生在吴县,生在一户普通的丝织人家,我的罗裙,我的娇美统统出自自己的一双巧手;而你,仍不改霸气,但只是一个霸气却又勤劳的渔家后生。在某个静静的黄昏,没有销烟呐喊,没有战马嘶鸣,我出嫁的小花轿正停在你归泊的渔船上,从此与你是风里雨里船上岸上的一户人家。

夜色渐浓,夜晚的凉意渐渐漫遍身心,而歌声此起彼伏,一浪接着一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垓下的营地,士兵们思乡的心似乎化作片片小舟在歌声的浪里飘荡,找寻家的方向。我理了理稍稍凌乱的头发,掀帘进去,项王似乎已入睡,枕边是一幅略旧的丝帛地图。我轻轻走近他,可他还醒了,他说几时了?,然后又说外面什么声音,幽幽怨怨的?我轻声说,好像是楚歌,不用理会,可你还是掀帘去听。良久,你回来了,只要了一壶酒,与我对饮对泣。这时有士兵来报说歌声出自汉军,是敌人蓄意唱起,而你呢,脸色涨红,扔了酒壶,拔剑唱起: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我懂了,我忽然懂了,那么我的大王啊,最悲壮的歌也应配以最曼妙的舞,且让我拔剑伴着你的歌声而舞吧。

等我挑亮油灯,等我舒展白衣,等我梳好云鬓,描好蛾眉,营帐是我的家也是我的舞台,让宝剑和我的肢体一起踏歌而舞,这将是生命的极致!当我抛出长袖,翩翩起舞,然后回眸一笑,姗姗飘去,把宝剑插入白衣,有红色的液体慢慢溢出,如故乡的山野烂漫的杜鹃开放,这便是我最后的一个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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