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向晚，阴沉沉的天空压将下来让人窒息，在朔风凛凛中，零星的雪花已从天而降，势必将有一场大雪。过不多久，雪果真就下大了。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唰唰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顷刻间，大地已是银装素裹，人们缩着脖颈，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前行着。广袤而贫瘠的黄土地与纷纷扬扬的雪花相遇，是朴实无华与激情浪漫的碰撞，更是苍凉静谧与喧嚣热闹的结合。寒风夹杂着雪花，大地的苍白掩盖了世间万物而显得幽静与高雅，这冬日的景象就像闭关修行的高僧大德，沉淀、平静。
在这瑞雪菲菲的天气，我不禁联想到清朝那些被流放的犯人。我们经常在看清廷古装剧的时候会看到，某某大臣因触犯龙威或文字狱等原因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在一些人看来，这实属不幸中的万幸，起码命保住了，不就是到一个有塔的地方接受劳动改造么，这有何难?当时，不明就理的我为皇上的仁慈而动容，天潢贵胄终究是皇恩浩荡。可是，在我读了一些史料后，我才明白：宁古塔其实没有塔。
宁古塔位于现在的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一带，由满语翻译成汉语而来。宁古塔满语的意思是：六个。相传，有兄弟六个女真人曾在这里居住生活过，女真人就是满人的先祖，兄弟六人与大清的皇亲贵戚还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宁古塔也就成为后来的满人追忆先祖的圣地。但是，宁古塔真的没有塔，有的只是恶劣的生存环境，尤其是到了冬天，极寒天气会让这里变成冰天雪地。就是现在，东北的冬天依旧异常寒冷，我打内心是佩服东北人的抗寒能力的。那些被流放宁古塔的犯人，大多都是文人。他们曾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戴红花，骑大马，学而优则仕，入朝为官，可谓光耀门楣。世事难料，这些忠贞不阿的文人志士可能与当朝权贵政见不合抑或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牵连，就这样踏上了流放之路，葬送了仕途。
流放的路途是艰辛且漫长的，许多被流放的犯人还没到目的地，就因为疾病、体力不支等原因死在半路，就算你侥幸躲过这一劫，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更为可怕的冬季。宁古塔的冬天，没有你想象中的雪花交织的浪漫，有的只是凄惨的、刀割似的寒风凛冽，雪花不过徒增了些惨白的景象。宁古塔是不相信眼泪的，就算你有多大的冤屈，来到这里，等待你的只有死心与认命。这天寒地冻的世界，真的会消磨你的意志，打击你内心深处仅存的一点希望，因为万里之遥的皇帝根本不会去开恩赦免这些无辜的忠臣，有的只是这荒山凄凄，枯草寂寂，肆虐的寒风与自己为伴。
活着是人的本能。这些文人志士在经历了心中的痛苦挣扎与不甘后与其怨天尤人、哀其不幸，不如想办法好好地活下去。他们抱团取暖，相互鼓励，把酒言欢，谈诗论赋，置身这蛮夷之地已然了无牵挂。据史料考证，宁古塔这地方经这些流放的犯人的聚集而发展，无论是农耕还是文化都有了文明的痕迹。这些文学大儒在官场失意，却在这极寒之地仍然尽忠着心中恪守的封建礼教，他们带给这个贫瘠之地的是开化、进步、文明。宁古塔的冬天是他们人生中的一次又一次渡劫，渡劫之后他们变得内心强大，不畏任何艰难险阻。他们看似惨白的余生，却因为他们这些文人在这里驻足，传播文明，教化异族而涅槃重生。他们是真正的修行者，放下一切杂念的修行者，度化他人的修行者。
某年的冬天，我接到通知，去一个偏僻的农村小学报到任职，虽说这个结果不怎么样，但也解了我大学毕业后在家赋闲几个月待业的燃眉之急。几个月的入职考试复习，努力总算没有白费。好哥们亲自开车送我去报到，一路颠簸，在几经打听之后，终于没有再走错路，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了。可是，一路的光景令我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糟糕的路况，偏远的山村，想到这些我不由得眉头紧蹙。一路上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偶尔听到几声犬吠鸡鸣，汽车在空旷的山沟里继续前行了四十多分钟后隐约可以看到前方飘动着的国旗和相对集中的几户人家，看来学校就在眼前了。
一座四合院造型的砖瓦平房建筑就是校舍。校长和同事们亲切地迎接了我们，他有着山里人的质朴，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给我一一介绍了学校的情况。初来乍到，同事们对我很关心，嘘寒问暖，三四十人的学校里年级倒是齐全的，孩子们通红粗糙的脸蛋洋溢着天真的笑容，见到我总是目光躲闪却又偷偷抬起头瞅我一眼。这个闭塞落后的地方与我想象中的工作环境大相径庭，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可言，老师们上完课也都回宿舍了。
寒冷的天气让我无处遁逃，唯一能感到温暖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了，锈迹斑斑的火炉子不怎么美观也还算实用。炉膛里的煤块总是烧得通红，火舌就像寻觅食物的毒蛇不断吐着信子噌噌冒出来。我关心炉子里的火势，会及时添加煤块进去，不多时炉底就会产生许多炉灰，清理炉灰总会搞得我灰头土脸。学校没有食堂，老师们只能自己做饭，这也是我最犯愁的时候，本来就厨艺不佳，只能硬着头皮琢磨着做了。渐渐地，我厌倦了这种僵化、刻板的生活。极目四望，自己置身于大山的包围之中，似乎这无形的牢笼将我束缚。我还很年轻，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就是我追求的理想吗?我无数次质问过自己。心灰意冷的我开始变得慵懒，无精打采地面对自己想要极力逃避的世界。
天气越来越冷，在一场小雪后，路面变得光滑。课间，孩子们在院子仅有的硬化地上溜冰玩耍，一时间死气沉沉的校园顿时充满活力。我像往常一样拎着桶去储藏室捡些煤块，光滑的路面让我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两只手臂在空中小心翼翼地比划着以保持身体平衡。扑通一声，悲剧还是发生了，我摔了个底朝天，屁股和脊背一阵灼痛感。这时，周围站满了小孩子，我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我狼狈的模样，故作镇定，挥挥手示意他们散去。我原以为他们是跑来看我出丑的，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散去并且有序地对我展开了救援。个头大一点的几个男生搀扶着我的胳膊，几个小女生用手拍打着我身上的泥土，我缓缓站了起来，他们前呼后拥，用肩膀当作我的扶手，尽管地面很滑，可我扶着他们走起路来却平稳得多了。天气很寒冷，身体依旧酸痛着，可我内心却是温暖的，我感受到了孩子们对我的爱戴。
自那以后，我的宿舍桶子里总是装满了煤块。起初，我没发现是怎么回事，直到有一天几个小男生手里都拿着个头较大的煤块往我宿舍走去，我也赶紧跟了过去，看见他们熟练地往炉膛里添煤块，桶子也被装得满满当当，我才明白了一切。我问他们，是谁让他们这么做的，他们只是面面相觑憨憨地笑道：老师，我们自发的，没人要求我们这样做。我想让他们在我的脸盆里洗完手再走，可他们坚决不肯，一溜烟地鱼贯而出，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搓手，这样就算是洗手了。此时，我的内心五味杂陈我很惭愧，我先前眼里只看到的是这里的物质匮乏，嫌弃生活水准太低，这完全是眼里没有光的一种生活追求。我很庆幸，自己感悟了比物质追求更重的东西--人性之美。生活是七彩斑斓的，这不仅是物质的丰富，更是人性的光辉的斑斑点点。对于生活的追求，我可以高一个维度，如何去做一个善良的人，一个赋有爱的人，一个眼里有光的人。
我尝试着与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敞开心扉地交流，他们刚开始害羞躲闪，渐渐地就与我开始说话了。与他们交谈过后，我也得知他们大多是留守儿童，常年见不到父母，更有甚者要放学回家洗衣做饭，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他们那一双双稚嫩且皲裂的小手说明了一切。我开始喜欢这里的风土人情，喜欢大山里孩子们的质朴纯真。我不再焦虑，不再彷徨，安心下来教书育人，虽然有些现状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但是能够竭尽所能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也算是不负韶华。
由于人事变动，最终我还是离开了那里。现在的工作环境舒适多了，敞亮的办公室，优美的校园环境，智能化的设备应有尽有。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那种归属感，亲切感，人与人之间更多的可能是冷漠、敷衍。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始终保有一颗仁爱之心，是我待人待物的处事法则，以不变应万变。
雪是水的精华，好一场大雪，荡涤着空气中的尘埃，又抚平着内心的波澜。大雪后的冬日，世间万物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宁静祥和。寒冬腊月，是其乐融融的相聚，更是内心深处的沉静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