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丁玲:永不丢失的雕像
发布时间:2026-07-03 11:56:40 | 来源:顺运堂

没有军人,哪来的和平?谨以此篇,纪念赵军生烈士牺牲45周年。

题记

云南文山州马关县有座马白烈士陵园,相较于云南、广西1300多公里边境线上的20多座烈士陵园而言,这座陵园的规模不算大,却是始建于解放初期。最早长眠在这里的,是50年代初为剿匪而牺牲的英烈。长眠于此陵园人数最多的,当属在那场对越自卫还击战中牺牲的英烈。

四季常青的松柏环抱着马白烈士陵园,庄严肃穆的气氛彰显着对烈士崇高和敬畏的解读。这里的每个墓碑上,都刻着一个年轻冰冷的名字;这里的每座坟茔里,都长眠着一个壮烈的、不朽的生命。战火硝烟里,他们把军人的责任和担当定格成生命最后的肖像;他们用尽深情,诠释绽放在唇边的最后一抹微笑:这个世界,我来过!

在这座烈士陵园里,长眠着一个年轻的军人,他就是年仅25岁、原14军41师121团二营五连连长、二等功臣赵军生烈士。

(赵军生烈士生前照片)

赵军生烈士的父亲赵琴,系原中国人民解放军14军41师政委。1939年,为了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年仅14岁的赵琴以华夏铁血男儿的勇敢和担当,在老家山西省和顺县参加了八路军。在他从军的岁月里,他大仗小仗打了无数场,经历了无数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他从抗日战争打到解放战争,从太行山区打到西南边疆解放。他跟随部队从北向南,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淮海战役中,他任66团的作战参谋,在战争中荣立了特等功,当时的22旅司令部还专门为他颁发了立功证书。他在战争中勇敢,在战争中坚强,在战争中成长,在战争中把自己历练成一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为中华民族的独立和解放事业,为新中国的成立,立下了汗马功劳。1955年9月,赵琴被国防部授予了少校军衔;1957年9月,他荣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授予的独立自由奖章及三级解放勋章。新中国成立以来,他历任41师炮团作战股长、团参谋长,副团长、团长、师炮兵副司令员、炮团政委、师政治部主任、41师师长、师政委等职。1962年8月,他又被国防部晋升为中校军衔。他一生为人正直、光明磊落、严于律己、爱憎分明、处事公道、廉洁奉公。

(赵军生烈士生前照)

赵军生烈士赓续红色血脉。从小生活在军营大院里。军营里每天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年幼的他对这个世界最初也最熟悉的感性认知。嘹亮的军号声伴随着他在这个橄榄绿的世界里成长,父亲的家国情怀深深地影响着赵军生的世界观,良好的家风培养了他坚毅、勇敢、包容、正直、善良、洁身自好的秉性,他立志以父亲为榜样,做一个像父亲一样优秀的中国军人。

1969年4月,刚满15岁的赵军生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绿色军营从此开启了他迷恋的军旅生涯。从军11年,他一向低调做人,严格要求自己,从不以高干子弟自居,以至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就是41师老政委的儿子。他和普通士兵们一起同吃、同住、同学习、同训练。他严格要求自己,从不搞特殊化,和战士们打成一片,深受战士们的尊敬与爱戴,在战士们心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不到18岁,他就担任了代理排长。

(赵军生烈士生前照)

他刻苦训练军事技能,努力学习军事理论知识,潜心阅读和研究国内外战争史。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虽是拿破仑的名言,也是赵军生作为一个优秀军人的奋斗目标。他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报考一所自己心仪的军校,学有成就后,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祖国的国防事业。入伍11年间,他多次出席了团、师、军不同级别的军事技术比武和各类表彰大会,当时的《解放军报》、昆明军区的《国防战士报》均有报道过他的优秀事迹。

(瞧,兄妹俩笑得多甜)

是雄鹰就要高飞。1977年,国家恢复了已停止十余年的高考制度。这消息像春雨滋润着赵军生的心田。毕竟,在那段特殊的历史时期,别说上大学了,就连初中、高中都停办多年,只有小学,还在维持着基本的运转。如有机会报考军校一直是赵军生的心之向往,但由于自己的文化底子薄,他必须先夯实自己的文化基础。于是,工作和训练之余,他努力学习和钻研各种文化知识,周末部队休息日,新华书店成了他的首选去处。

70年代末期,由于越南当局的不断挑衅,中越关系也日趋紧张。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国家原则,我西南边疆的野战部队进入了战时状态,一场战争的序幕即将拉开。

1979年2月17日6时40分,对越自卫还击战在我国西南边陲的云南、广西一线全面展开。赵军生踌躇满志的军校梦还没来得及实现,随着祖国的一声召唤,他为国出征,毅然决然地奔向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赵军生烈士生前照)

战时,赵军生所属的14军41师121团二营五连承担着配合东面和北面担任主攻的部队从正面吸引、迷惑和牵制发隆守敌主要防御方向的攻击任务,为主攻部队的进攻、围歼作战扫清障碍,打开前进的道路,同时,为师团后勤物资的前送后运打开通道。战前,赵军生曾多次带领5连的战友们到营里去请战,请求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5连去完成。战斗打响后,连长赵军生带领他勇敢无畏的战友们,率先从中越边界21号界碑处向越军老坡寨边防检查站的阵地发起进攻。在激烈的战斗中,他始终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在带领战友们一举摧毁了敌边防检查站的前沿防御阵地后,又率队快速向敌纵深推进。途中,遭遇敌人在公路转弯处一隐秘据点的火力封锁,致使五连的进攻暂时受阻。为了弄清敌军火力点的确切位置,给战友们提供彻底摧毁敌这处火力点的准确打击目标,赵军生一把抢过身边一个战士手中的冲锋枪,就带着通讯员和几名战士上前观察敌情。突然一阵冲锋枪的枪声响起,赵军生不幸被越方从暗堡中射来的子弹击中,其腹部受到重创送至战地医院,终因肝脾肾脏破裂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年轻的生命,在自己25岁最美好的年华,为了军人荣耀,戛然而止地消失在1979年2月17日那个充满战火硝烟的日子。这一天,他永远地离开了他的战友和亲人,他把自己短暂的一生献给了祖国,献给了人民,献给了自己一生挚爱的人民军队。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谈一场恋爱,没来得及品尝一次爱情的花前月下。他就这样地走了,走得那样的匆匆,走得那样的毅然决然,走得那样的义无反顾。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年轻的人们消逝在白桦林

(赵军生烈士临战前写给父母的遗书)

战后,赵军生烈士的生前好友、与赵军生一样酷爱对战争和战例进行分析和评价的战友陈永清,曾在自己的《小无锡扎记》一书中分析赵军生在战前和战斗进行时所实施的作战方案时这样描述:战斗打响前,赵军生在对作战实施过程(中)的阶段性战术安排上,首先要求下属各战斗群、组落实意图,对以罗过井检查站为核心的前沿与周边的多点之敌阵实施多项秘密潜入,以达对敌各个围歼的突然性。为切(实)防(范)内比寨方向之敌增援,赵军生将警戒前置于冬瓜林。(开战不久,果然交火)战斗打响后,赵军生速率队攻克检查站等要点歼敌。之后在敌变我变的情况下迅速展开在老坡寨村内外的战斗与搜索,其整个作战行动中小群多路、相互呼应、协同关照的战斗组织,均体现出赵军生(所)具有的军事指挥才能和战术素养。

(赵军蓉在哥哥的追悼会上发言)

赵军生,回来吧,苦苦等着你的,是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欲绝,是同胞兄妹泪流成河的血缘情伤,是每个角落都还留着你体温的温暖的家,还有你亲如兄弟的战友们的情深意长。

赵军生的大妹妹赵军蓉1970年1月入伍,后就读于原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1977从第四军医大毕业后被分配在41师师医院当了一名军医。1978年底随41师战地医院奔赴边关集结。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后,师战地医院也跟随作战部队向前推进。因哥哥的部队在前线作战,战争的残酷,让她对哥哥的安危也分外担心。一天,她打听到哥哥的五连夜晚要从她们战地医院的临时驻地前经过,终于可以跟行军途中的哥哥见个面了,赵军蓉心里激动万分。夜幕刚刚降临,她就早早地守候在异国他乡的一条公路边上,她的心,在期盼中煎熬着。

战争,让溶溶的夜色失去了应有的宁静与温情;战火,让军人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向死而生。

山区二月的夜晚,天气还是有些寒凉。赵军蓉始终站在这寒凉的夜里等哥哥。

(赵军蓉在前线)

终于,她看到一支队伍走了过来。她迎上去就问:请问你们是五连吗?知道我哥哥赵军生在哪里吗?战士们身上的军装,均有被炮火硝烟洗礼过的痕迹。赵军蓉急切的追问,换来的只是战士们机械的或躲闪的回答:哦,不知道;可能在后边;你没问问队伍前边的战士吗?一个连能有多少人,怎么都不知道他们的指挥官在哪儿?赵军蓉心生疑虑,一种不详的预感悄悄在心里滋生。再问一个战士,答曰:好像听说连长负伤了,不过伤的不太重,已经送到后方医院去了。再追问送到后方哪个医院?又是一声:不知道。那战士回答完跑步跟上前边的队伍。完了,哥哥一定是出意外了。赵军蓉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凉凉的,一种不详的预感迅速地在她的心里蔓延,她不敢往下深想,她希望哥哥的受伤只是战士们不了解实情的一个误传。她不再向战士们打听哥哥的情况了,只是很无助很无奈站在路边目送着哥哥连队的背影走远、走远,就像目送哥哥一样深情。一幅现实版的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怎不叫人潸然泪下。只是这个妹妹从赵小花换成了赵军蓉,一样的寻找,一样的期盼,一样的亲人青春吐芳华,一样的铮铮铁骨绽花开。

此时,部队正值打仗期间,赵军蓉只得把找哥哥的事暂时放在一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抢救伤员的工作中去。事后赵军蓉才得知,那天她在路边找哥哥时,哥哥已于开战当天就已牺牲了。五连的领导知道他们部队那天向前推进时,要经过赵军蓉所在的战地医院,于是提前就给战士们做了铺垫:到达战地医院附近时,如有女兵打听连长的事,一律不准实话实说,含糊其辞就行。

(赵军生指导妹妹赵军蓉练习射击)

当姐姐赵军蓉在路边苦苦寻找哥哥之时,妹妹赵军莉之于全家,则是最早知道哥哥牺牲消息的第一人。

1976年3月,赵军莉从知青点应征入伍,被分配在原昆明军区通信总站长话连服役。她入伍后也跟哥哥一样低调做人,也没人知道她就是41师老政委赵琴的女儿。在长话连,她和男兵一样爬电杆、搞训练、出外勤,一天累得腰酸背痛也绝不叫苦。夏天出外勤,太阳火辣辣的,直把女战士裸露在外的肌肤晒得发红发烫。一次外出训练,她正穿着一双弯弯的铁钩鞋往水泥杆上爬,一个不小心,脚出来了,铁钩鞋还死死地卡在水泥电杆上,脚一时没了支持,自己便从水泥杆上重重地摔了下来,幸好那天在水泥电杆上爬得不算高,加上人年轻,没摔断胳臂腿,但半个臀部却疼了许久。

(赵军莉在前线)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还击战打响后,赵军莉所在的昆明军区通信总站长话连也成为了一支参战部队,主要承担西线部队战时各种情况的下传上报任务。哥哥牺牲那天,赵军莉值完班后正在厨房帮厨,她的一个战友在值班时听到一条由下上报给军区相关部门的战情中提到某部队连长赵军生牺牲了,情况中还特别提到赵军生是41师某领导的儿子。战友从赵军生的名字联想到赵军莉的名字,吃饭时战友用一种犹豫、躲闪的语气问赵军生是不是她哥哥?战时,通信工作的重要性始终让赵军莉和战友们的精神一直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更因哥哥在前线,她比战友们更多了一份担心。当战友突然向她提起哥哥的名字时,一种不详之感瞬间充斥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她下意识地向战友追问了一句:赵军生怎么了?战友回答说,在刚才上报的战情中提到赵军生连长今天在战斗中牺牲了。听到战友这个明确的回答,赵军莉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呆愣了片刻,突然大放悲声,一阵急火攻心,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后便晕倒在地。

她也是军人,她能不明白军人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身为军人,自当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可是,道理归道理,情感归情感。即使哥哥已牺牲多年,只要一想到哥哥物质的生命已永不复存在,她心里的痛依然如刀绞。

军莉永远不会忘记她和哥哥生前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次,她刚到云南当兵不久,正好哥哥也去云南接兵。一天,哥哥顺路去军莉所在的连队看望她,临别时哥哥嘱咐妹妹:既然当兵来到部队,就要严格要求自己,听从连领导的指挥,干什么都要干好、干踏实,千万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还有,哥哥希望你能早日成为一名共产党员。赵军莉怎么也没想到,哥哥的这几句离别赠言,竟成了他留给妹妹的最后遗言。参战后,她火线入党的喜讯,哥哥还没来得及分享,就这样匆匆地走了。走得那样义无反顾,走得那样忠诚坦荡,走得那样光照千秋。

(赵军生父亲、原41师老师长老政委赵琴)

得知儿子牺牲的消息后,父亲赵琴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虽说自己戎马一生,战场上生与死的事也经历过不少,可这次牺牲的毕竟是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是那个才20出头,连家都还没有成就先自己而去的儿子。在那场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身为老政委的他,同一时间、同一战役有三个儿女同日参战。儿子在前线部队;大女儿随师医院向前线开进抢救伤员;三女儿在军区通信总站的长话连,专门负责西线战事的战情通报。作为一个多年驰骋沙场、战功赫赫的资深老军人,他深谙战场上风险难测生死难料。战争,是对军人灵魂发出的考问。既然战争选择了军人,勇往直前,才是军人唯一的选择,哪怕在前方等着你的,可能是与死神的拥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壮烈?这一对均是共产党员的父子军人,在战争面前,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听从祖国召唤,奔赴战场,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去实践军人的理想。

赵琴的家国情怀和赤胆忠心,日月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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