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露出微光,一点一点,天渐渐亮了起来。窗外的鸟儿在欢快地鸣啾,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它们没有考试的烦恼,没有排名的心悸,没有潮水般的悔不当初,没有它们一会儿立在枝头,一会儿盘旋而起,一会儿还疾驰而下,在地面迈着优雅的碎步。天边的霞光若隐若现,像小女人涂了淡淡的腮红。
街市悄然热闹起来,今天是发成绩单的日子。昨晚写奖状写到很晚,斟酌又斟酌,既怕辜负了奖状的意义,又怕伤了孩子的心。考试前我曾问过孩子们想不想要一张奖状?结果我收到了六十六份便签,每个孩子都陈述了自己想要拿到奖状的理由。学习优秀的孩子洋洋洒洒地陈述自己的优点,拿奖状于他们来说犹如囊中取物。成绩中等的孩子在陈述理由时就多了一份忐忑,各种保证,多方请求,愿老师能活到一百岁,我读过笑过之后多了一份莫名的酸涩。尤其是杰同学的文字:我这一学期辛苦你们了!很抱歉!我上课时候不听讲,成绩下降了很多。我从今以后一定会好好听讲,不给我们班丢分。孩子只字未提奖状的事,我知道他内心是多么渴求被肯定。他确实想好好听讲,可他的身体做不到啊。我为孩子的抱歉感到汗颜,这是一个怎样的小孩呢?我的思绪飘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开学季。
七月流火,蝉音依稀。青竹园里的株株翠竹修长挺拔,片片竹叶青翠欲滴,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日影。一阵风拂过,叶影婆娑,如一个轻盈的舞者,仿佛在诉说着夏日的清凉与宁静。沉寂了两个月的校园因为孩子们的到来开始热闹起来。带了三年的班因为分班而离析,那一段日子有点难熬,受不了孩子的眼泪,但人总是在离别中长大。有时狠心地驱赶下课后还来粘着的孩子,因为她要学着去适应新的环境,新的老师。杰同学以进班最后一名的成绩进入了这个新的班集体。开学第二天孩子的父亲专门找到了我,给我看了上海大医院的诊断报告。我理解一个父亲的焦虑和担心,我们都憧憬着随着孩子的长大专注力会提高,一切会向好。从此我的课堂上目光总要多为他停留些,把他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刚开始一旦靠近他,他立马双手护头做惊恐状。当他发现我只是用手指着他课本上的文字让他朗读时,他才放下手安心地读书。就这样一次次地为他指读,课余再利用时间教他课堂上不能及时消化的知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消失了,我有点欣欣然。考试对他来说更是难关,当其他孩子在安静答题的时候,我悄悄地为他读题,提醒他答题,就这样勉强做了一份及格的试卷。我在班上夸张地说:同学们看杰进步多大哦,要不要给点掌声?掌声热烈地响起,他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得很低,但我知道他的心里萌生了希望,埋着的脸洋溢着笑容。我告诉孩子们:杰是我们班集体的一员,我们不能因为他的成绩而嘲笑他,更不能贴难听的标签,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帮助他,我们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孩子们也基本上做到了,每次语文考试分数出来同学们对他都是报以鼓励的掌声。有一次小测验在我的帮助下考了八十多分,放学后这张试卷就一直拿在手上,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他要第一时间向他妈报喜。后来听孩子妈说,他欢喜地拿着卷子给小区的爷爷奶奶看,这也许是他从未有过的喜悦,我只是让他尝到了一点点学习的甜,让他觉得取得成绩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笑了,我也笑了。如今六年级了,他已经完全能独立答题了,课堂上也能兴致盎然地学习,不再像之前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纸上胡乱地涂鸦。在学习成绩上他不能跟其他孩子比,但跟自己比,我看到了一个乐观开朗、努力向上的少年,每天放学路队上那个蹦着跳着笑意盈盈地走出校门的就是他。
时间滴答滴答,不疾不徐,六年的光阴恍惚间即将飘然而去。又到了期末,我关闭了回忆的闸门,骑着车拐去超市买了两袋糖后匆匆赶往学校。教室里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小麻雀,急切地张望着,想要探知自己的成绩,自己的奖励。当在宣读获得奖状的名单时,我看到了一双双渴求的眼睛。我说:老师收到了你们的心声,但有六个同学老师要说声抱歉,只是基于你们学习上的表现,老师希望你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名正言顺地拿到奖状。不过老师要奖励在座每位同学这个学期付出的辛苦,一颗棒棒糖,一颗金币糖。最后愿意打扫教室的请留下。颁发完各项奖品后,孩子们陆续离开校园,我也转身回到办公室略加收拾。等我再回到教室时,我看到了三个正在弯腰认真清扫教室的身影,其中两个孩子就是没拿到奖状的。在那一刻,我骤然一惊:我错了!他们没有抱怨老师,而是以一份赤子之心来回报老师和同学。我立即奖励了这三个甘愿付出的孩子一人一支笔,并告诉他们,这是对他们热爱劳动的奖赏。教了三十多年书,常常扪心自问:何谓好孩子?是弑母的北大高材生吴谢宇?还是杀妻的清华学霸?曾经他们都是人人羡慕的好孩子,如今一个已经被执行死刑,一个也要受到法律的严惩。这类极端个例出现后,人人都要去反观教育,我们该怎样去培养孩子?分数绝不是唯一的标准!立德树人是教育的根本任务。一位山东的爷爷担心成绩平平的孙子在学校拿不到奖状,亲自手书奖状给孙子,他说我认为身体好、心地好、心态好就是三好学生。一个学渣爸爸在高中家长会上说我儿子只是做错了题,不是做错了人,我永远爱他。歌手孙悦说,我退出歌坛是因为我儿子生病了,我要陪伴他,现在他健康了,我只求孩子健康。他们都是孩子坚强的后盾,温暖的港湾。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寂寂无名之辈,世俗意义上有出息的孩子就去报效祖国,没出息的就承欢膝下,最终收获的都是幸福,一种是精神上的愉悦,一种是切身感受的嘘寒问暖。愿我们都能透过分数,去看到分数背后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情感的人。如果他们能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乃是家之幸,国之幸!
晌午的阳光和煦而温暖,每个冬天的句号都是春暖花开。我多想每个孩子都能向阳而生,追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