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黄渤海记 内容: 作家王月鹏的《黄渤海记》不是单纯自然风物的描摹,也不是人文历史资料的拼盘,而是凝望黄渤海辽阔的海域,用智性的思考和诗意的表达,勾连起黄渤海的昔日与今时,在潮汐起伏间,记录人与海的心音、村庄与城市的变迁。 ——编者入海口这是夹河入海口。 站在桥上望去,河水与海水似乎并不在同一平面。 夹河一路跋涉,沿途吸纳了太多支流,才奔波到这里。 鸥鸟在风浪中穿行。 滩涂时大时小,有人在挖蛤蜊。 他们时而弯腰,时而抬头,像在耕种大海。 某一天,大水突至,有人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冲进了海里。 那些面向大海抒情的人,这才意识到这个叫作“入海口”的地方竟然藏有如此危机。 附近海域,若干年前曾发生过一起海难,船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缓缓沉没,那些落水的人,看得见岸边灯火,却无法也无力靠岸。 “入海口”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概念。 它在他的文字中起初是模糊的,后来渐渐变得清晰。 他试图赋予它一种品格,用以承载一些别处无法承载的东西。 虽然,他并不确切地知道它能承载一些什么。 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才不会干涸。 人海之中,他是一滴出走的水。 一滴水与另一滴水的相遇,是件难以说清的事。 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在试图说清这件事,有时超越于意义之上,有时又深陷所谓意义之中。 黄河路上车来车往。 这条海边的路,却是以河命名的。 这是入海口。 距此百里之外,是黄海与渤海的分界线。 能够隔开两个海的,该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那天下雨,他站在夹河桥上,看夹河远道而来,汇入浩荡的大海。 雨一直在下,那些雨点落入海中,想必激起了若干涟漪,它们很快就被更大的水和更多的涟漪吞没。 他站在桥上,俯瞰入海口,不知道是心中装下了这水,还是一颗心被这水淹没。 时光变得恍惚。 雨在不停地下,就像那些陈年往事。 他洞悉了入海口的秘密,却从未说出口。 给鱼留路磨坊水坝,阻断了鱼群的路。 苏格兰于是颁布了一道法令,所有的磨坊水坝都必须留下足够大的开口,好让鱼通过。 这道苏格兰法令是在1214年颁布的,距今已八百多年了。 这期间太多貌似重大的历史事件都已烟消云散,“给鱼留路”这个细节却留了下来。 我们常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其实海已经不是那个海,天也不是那个天了。 不管海里还是天上,“网”无处不在。 在海边,我经常看到有人在一条小河入海的地方撒网,想到那些向往大海的鱼,却在入海口扑入了网中,不禁心生悲悯。 那个撒网的人站在海边,像是一道峭壁。 这里的海岸极为平缓,没有峭壁,也见不到乱石,我总觉得是一种遗憾。 想象别处的峭壁巉岩,临海而立。 海浪一次次涌来,然后被峭壁弹回,成为一道飞溅的风景。 在阻与被阻之间,所谓的“美”出现了。 浪涛把阻遏自己的巉岩分解成了若干石块,这些石块被海浪推着来回滚动,最终变为鹅卵石的形状。 当我手摸光滑的鹅卵石,内心却是桀骛不驯。 峭壁下的这方海域,曾经乱石滚动,犹似战争,海里的动植物不得安宁,要么消亡,要么逃离此地。 我们所看到的,仅是宁静的海滩,洁净的鹅卵石,具体的过程都被略过了。 那个黄昏,我从海边带回一块鹅卵石,摆在书桌上,伏案写作的时候,眼前常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幻觉。 有些时候,我把那栋临海的楼房视作所谓“峭壁”。 想象乱石滚动,虚构一场又一场的战争,然后我到海滩上试着查看鹅卵石,却始终没有见到。 海滩上,有人在徘徊,有人在用手电寻找沙蟹,一束光不时在海面晃动,把海浪分割成了千万份。 海中的“峭壁”随处可见,比如流网。 这种网被置于水中,呈墙状,随水流漂移,把游动的鱼挂住或缠住。 有专家认为,中世纪海洋渔业的兴起与“流网”的发明有关,这种网就像是浮在水中的一道墙,可以截获鱼群。 从网上摘鱼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网里的鱼再多,渔民也不会嫌麻烦,想想也是,还有比下海更麻烦的事吗? 起初从网上摘鱼时心里是有些急的,是那种按捺不住的急,后来就不急了。 鱼进了网,上了船,一般就可以放心了。 从网上摘下来的鱼,被丢在船舱,鱼尾击打船板的声音,白花花响作一片。 鱼缸是另一种墙。 鱼在缸里游动,看上去自由无拘,整个家也有了动感。 猫在鱼缸旁边玩耍,时常与缸里的鱼对视。 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 它们一定是说了些什么的。 我时常喂猫一种精致的小鱼干,猫对此似乎并没有热情,甚至有些抵制。 在渔村,人们会把吃不完的鱼晒成鱼干,挂到屋檐下,用网兜套住,显然是担心馋嘴的猫。 猫瞅着网兜里的鱼干,目光温和,有些不解。 很多事,人是被自己编织的网所缚住的。 防护林在这个城市与大海之间有一道防护林。 许是因为树木长得参差不齐,我曾以为它们是野生的,后来才知,那是几代人种下的林子。 这片盐碱地上散落着十四个村庄,风从海上来,时常卷起漫天黄沙。 他们种下的这些树,以槐树居多。 每年到了5月,海浪声中弥漫着槐花的香味。 养蜂人从远方赶来,率领万千蜜蜂,就像一个人指挥着千军万马,在防护林里涌动。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养蜂人。 槐花依旧,开了一年又一年。 大海依旧,海岸依然保持了平缓的样子。 脚踩细沙,想到曾经的巉岩巨石,有一种时光感。 抬头看海,海天一色,看不到彼岸。 退潮后,海岸重新裸露出来,它已被大海赋予一些新的内容;也有一些东西,被大海遗落在了沙滩上。 在海浪的巨大徘徊声中,唯有海岸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有一天,我一个人在海边,正远眺海天迷蒙处,突然就听出了海浪的节奏。 那个时刻,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给大海把脉的人,从潮汐中辨出了来自彼岸的声音。 这是大海的密语,让我突然理解了身后的这座城市,理解了大海尽头那个看不见的地方,也理解了我自己。 想到那些记录于生死之间的航海日志,它们简洁,残缺,是最神秘也是最珍贵的文字。 正是那些亲身的经历,残缺的记载,拼接出了一份关于海的“认知”。 他们的船,按照他们所发现的规律,在海上行驶。 对于浩浩荡荡的波涛而言,岛屿、海岬,甚至还有岸边,都是障碍。 那些从山上跌落的水,因为急遽注入大海而产生的冲击力,让浪涛变得不再规则。 船在其间穿行,很容易就被淹没。 抑或,在人类所设定的航线里,一个浪头从侧面打来,船可能就沉没了。 海上看雨。 海浪涌动,跟雨帘交织成了若干的“点”,我觉得我所在的船,恰与那些“点”是重合的。 这不是发现,是想象。 这样的想象让我心生恐惧,觉得大海更加变幻莫测了。 下雪是另一种感觉。 那个风雪之夜,我在楼上的窗口看到那海似乎要被雪填满了。 海面与天空之间积满了来不及融化的雪,渐渐堆垒成一座山,向岸边移动。 风卷动着浪,浪携带了风,固执地拍打岸边。 往日那些面朝大海抒情的人,都不见了。 只剩下愤怒的海,还有拒绝融化的冰。 天亮了,海边一片狼藉,浪把岸边的石头都拍碎了。 而防护林依然保持了原来的样子,狂野的海风,没能彻底穿越它们。 我似乎理解了这片防护林的意义。 更多的时候,临海的那扇窗是洁净的,大海看上去纤尘不染。 一束花,插在窗前的花瓶里。 金色的阳光落在藤椅上。 在花瓶里的花与大海的风浪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这个简单的场景,总让我想到那些更为复杂的人与事。 可以不在意海上升起的一轮明月,最深刻的思念并不需要借助外在的事物来寄托;可以忽略海上的风与浪,淡忘风浪里的远航,一叶小舟停泊在心港,它惦念着别人看不到的那个彼岸;可以面向大海,忘记你的名字,忘记了走来时的路……只是,不该在窗口挂起帘子。 这样的窗口,向着天空和大海敞开,不需要任何遮掩。 窗户对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地图。 曾无数次站在地图前,目光随着手指越过干山万水,抵达一个又一个期待中的城市。 然后,累了,坐到藤椅上,背靠着窗口。 窗外是海。 这面阳光照不到的墙壁上挂满了涛声。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面墙,就像站立起来的海,难眠的人成为一枚被海遗忘了的贝壳。 想象海上巨大的浮冰,宛若一座移动的岛屿,它的断裂和融化,在海上引起风暴。 我们愿意把大海比作母亲,恰是因为无论怎样的风暴,大海都有不可抵达和动摇的深处,很多生物是在那里孕育的。 风浪之下,是一方安宁的空间。 一片防护林,隔开了大海与村庄。 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我的所谓阅读与书写,其实都是为了构筑这样的一道精神“防护林”。 自我的主体性,倘若不能有效建构起来,就很难抵御外界的侵扰。 那片防护林一直在,它超越了功能与审美的意义,成为一个隐喻。 与一艘老船合影沙滩上有一艘老船。 我走过去,请朋友为我和老船合影。 人来人往。 他们只是看到了大海。 不曾亲历海上风浪的人,不要说懂得大海。 这艘被废弃的老船,沉默着。 透过破漏的船体,我试着去看不远处的城市,那是我安身立命的地方,一个变得有些模糊了的所在。 我从那里走出,终将回归那里。 就像这艘残船,正在一点点把自己归还大海,它是海的一部分,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这艘老船,成为海边的一道风景。 我没有意识到它是风景,只是觉得自己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海还是那片海,是我们共同的背景。 一些风浪从破损的船体中释放出来。 这艘船走过的路,写在风浪里,也被风浪抹去。 风浪是一只神奇的手,它挽留一些东西,也拒绝一些东西。 在大海面前,人们往往只愿理解一朵浪花,一个贝壳,一只飞翔的海鸥。 海是这些事物的背景。 作为背景的海,是被真正理解了的海吗? 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浪花,不见大海。 想到那些写作的人,他们笔下倘若缺少了一种作为背景的“整体感”,那些碎片也就只能是碎片了。 一棵树,在山中成长,然后被砍伐作船,载于水上。 船体在风浪中日渐朽掉,最后在火中化为灰烬,成为土的一部分,成为另一些树的养分。 一艘又一艘的船,驶向大海。 波浪与波浪之间闪烁的光,犹似利斧的锋刃。 一棵树不同的生命形态,在某个时刻交织到了一起,被我发现。 海是包容一切的,包容它所喜欢的,以及它不喜欢的。 这世间的所有困惑,海都以自己的方式给出了解答。 懂了的人,自然不需要解释;不懂的人,再多的解释也是徒然。 这艘废弃的老船,其实一直在讲述。 人们却以为它是沉默着的。 船已老去,而海正年轻。 一艘老船的孤独,不在于海浪的巨大徘徊,而在于一个人渐行渐远。 那个背影,带走了那些关于风浪的秘密。 (选自《黄渤海记》王月鹏/著,作家出版社2024年10月版) 发布时间:2024-12-14 09:12:56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299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