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荒山野岭的半碗饭 内容: 第七届“贵州大曲杯·记忆里的味道”征文大赛于2024年4月19日正式启动,在规定投稿时间(2024年4月20日—2024年10月7日)内,主办方共收到有效投稿作品9206篇(首)。 经过初评、终评两个阶段的严格评审,选出特等奖2名、一等奖3名、二等奖10名、三等奖30名,共计45名。 征文作品将择优在中国作家网刊发,以飨读者。 ——编者荒山野岭的半碗饭支禄又走了两三里路,太阳成了一只金黄金黄的烙饼,脖子使劲往上伸,跟骆驼的一样长,但无法吃上半口。 一张嘴,就喝了一口西北风,又硬又冷,从头顶寒到了脚跟。 一个鬼不下蛋的地方,人,迷路了,火急火燎地,人这坡上来,那坡下去……说鼻子下边有嘴,不知道路就问一下,可连个人影都没,别说人了。 太阳翻山而去,“腾”一下,夜色一个蹦子就从头顶跳了下来。 人,又能搁哪好呢? 哎! 我的个老天爷! 肚子饿得老猫样胡抓乱咬呢! 那年八岁,去簸箕湾亲戚家,送了一书包瘪谷,让熬成熟面! 娃娃饿得死眉凉面地实在看不下去了。 天亮出发,等从支家庄走到盘套岭时,路,十来条蟒蛇样,盘得曲里拐弯,死活记不起路该如何走! 一筹莫展之时,隐隐约约,旮旯里冒出半个土灰色的屋顶,等于看到了一个大救星! 再不能瞎闹了,碰到狐狸轻手轻脚,小心点儿倒无所谓:石头大了绕着走么。 若遇到到狼,牙露得一匝长,奸猾得很,眼皮瞭一下,一口吞下去,连骨头也不想吐出来。 月亮爬上山头,冰冷地望着! 心儿跳得咚咚响,月亮肯定帮不了什么大忙。 又一想,如果让狼死死地盯上,恐怕再也看不到月亮了! 一个鞭炮大的娃心灰意冷: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不敢去人家投宿是有原因的。 塬上,缺衣少食,不是我家这样穷,家家户户都这样。 出门,一个个跟魍魉鬼样,以为来讨饭,定给些难堪! 说不定轰出大门,但不试一试又能去哪? 打从小,我自尊心很强,此刻,自尊心顶个屁用。 一个慢坡拐下来,爬上地埂,瞅了一眼,这样的荒野人家应该养狗,咳嗽了两声,不见动静,往前走了百十来米,看到拴狗的铁绳在,狗不知去了哪? 悄悄咪咪地上去,试着敲门。 不来开,大门旁有间驴棚,偷偷地钻进去将就一夜,何况驴棚有门,比荒山野洼可靠多了,天麻麻亮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人。 哎! 一根绳不知不觉间走到最细处了。 哭,已经没了好声音。 一时间,头晕眼花,一碌碡砸不出个响屁来,但为求生还不得不鼓足勇气来敲门,声音挤牙膏样,更像一个人捂在被筒里喊话:“有没有人呀! ”喊完话,从破门缝朝里看,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弓着腰从耳房出来,立在院中,竖长耳朵,听着动静,我从小脸皮薄,此刻,心里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 无意间抬头,看到挂在天上的月亮倒是又圆又亮,让谁擦了一百遍的样子! 等再从门缝往里看时,老头一动不动,又要折回样! “有人没? ”略带哭腔的声音比先前响亮些! 不让进门是一回事,声音小没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秃山秃岭,鬼,闲着无聊,半夜敲门也是家常便饭。 老头终于听见了,朝大门像要赶紧走,但又赶紧不了,人,上了年纪,手脚就不那么麻利。 一到大门,手把门栓,先从门缝朝外看,确定是不是有人。 “爷爷! 歇缓一晚,天一亮,我就走了! ”我生来嘴巴甜,蜜抹了一遍,不像吃了石头瓦渣的人,直来直去,一竿子戳到底。 吱扭一声,门拉开了。 “哎呀! 快进来。 天擦黑时,看到像一个人的头顶,在岭头忽闪忽闪地,又像不是? 转眼又看不见了! ”老头和蔼地说,“前几年,耳朵不好使,这两年,眼睛又不好使了。 ”我吊到嗓门的心落了下来! 跟着老头进了耳房,黑通通地,炕墙上,一盏油灯,瞌睡地正丢盹呢! 不知从哪摸到陶罐,老头一边倒水一边说:“喝上一口。 ”话说完,弓着身,一颠一颠地出去了! 嘴搭在碗边上,一仰头,老牛样一气灌下去,又倒了一碗,咣当一声,又是大半碗。 一下子感觉很饿,前胸贴到后背样的难受! 吭哧吭哧,刚才走远的脚步,又往回来折! 门一响,扑哧一声,先伸进半碗饭,然后,人弓身进来,虽然灯有点暗,但隐隐看到满脸沟沟壑壑,布满风霜! 一看到饭,略带哭腔地赶紧说:“我不吃! ”那个年代,黄土塬上的人很穷很穷。 家里有一两粒米,白天烟筒不敢冒烟,等到半夜村子静下来时才偷偷下锅。 连一棵草心知肚明:半碗饭就是半碗命。 不要吃人家的饭,即使饿得眼睛快都不动了。 一直低着头,做错了事样:喝了水,又怎能吃人家的饭? 老头硬把碗往我的手里塞:“指头蛋大点儿的娃,一口不吃熬不到簸箕湾! ”我双手端住碗,紧靠炕沿头,呆呆地,像打懵的鸡,左右为难:吃还是不吃呢? 话停在嘴边,也说不出来,肚子实在太饿了。 不动筷子,老人看来不走。 老人又说今晚月亮很亮,不翻几铁锨地就白白浪费了,天亮走时顺手把大门关上。 言外之意,家里就他一个人。 片刻,说出了大门,沿着右手的蚰蜒小路往沟口走,娃娃走路快,花不了多长时间,碰到一棵歪脖子大柳树就到了。 此刻,我动了筷子,老头弓着腰,慢腾腾地退了出去,顺手扣上门! 在门外,不忘嘱咐早点儿睡,碗搁在炕墙上。 狼吞虎咽,几秒钟光景,碗底朝天了! 灯,感觉比以前亮些了,一铺席炕,抹了一把,被子补丁摞补丁,枕头是半截蛇皮袋子,芯是草的,头,一搁上,压得嘶哇嘶哇地要叫一两声。 人,累得快要死了,眼睛一闭,什么也就不知道了! 等再醒来,太阳晒到了尻子上。 急忙翻下炕,伸长耳朵,四处静悄悄,一根针落下也能听到响声。 大门一关,一溜烟朝簸箕湾的方向赶路了! 半路上,感觉衣袋垂垂地,掏出来一看,半个巴掌大的杂面烙饼,像天上掉下来的! 看来昨晚睡得跟死猪似的。 如今,我也年过半百,夜深人静之时,我情不自禁地努力回忆那半碗饭,咂巴了半天,死活记不起什么味道。 半碗饭,应是很香很香,可惜只因饿得慌,呲溜呲溜,几筷头子就倒进肚里,弄得到现在想不起啥味儿,让我惦念不已。 如果不促急促忙,就能尝到什么味,香到什么程度,记下一片菜的缕缕香,或者有辣味,红红地,留下火柴划过的一点烫味,或者盐味儿,咸咸的,让我茅塞顿开,或者奢侈到有一丝半点油,一下子才让体力大增……在那饿得发慌的情况下,一个个娃娃根本做不到。 什么味道没留下,但是又像什么味道有。 那半碗饭早已融进了一个人的血脉,迈着大步走进了骨头。 后来还发现,半碗饭对我的生活影响很大。 时过境迁,那半碗饭的分量足足顶五六碗过油肉拌面,或邻居给孩子婚宴上的一桌一千五,放在天平上,完完全全把对方压翻。 半碗饭的味道有着蓝天大酒店吃过的酸菜鱼,西域海八珍,八月十五小李子请客吃的金钱肉、宫保虾球,还能顶上前几天柏孜克里克路吃的塞上红、架子肉。 虽然没见过熊掌、燕窝之类,老天爷呀! 难道这些能比上那半碗饭? 生活中,不知不觉一个人走下坡路时,一想到那半碗饭,天无绝人之路,继续昂首前行;一有点小惊喜尾巴上翘,一把压下来;或者手头做的活,准备敷衍了事,一想到那半碗饭,立马米粒大小的活干得颗颗饱满;许多时候,别人摇尾示好,我却能直直地挺起脊梁;或路见不平还敢一声吼,那半碗饭已在一个人的心灵深处来左右一个人……有一回,从一个村庄去到另一个村庄,中间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漠。 太阳流火,风在燃烧,天空倾斜,荒凉倒灌。 一时间,失魂落魄,猛想起骨头深处藏着地那半碗饭,一下子腿来劲了,人直起腰,风沙吹来,打了前胸又乘机砸了后背,浑身上下,一连串地发出铁皮声,原来半碗饭化成灵魂深处的钢铁,一到紧要关头,长人的精神。 那半碗饭后味很足,足足让一个人提着碌碡打到天上的月亮。 前些年,从新疆回到黄土塬,约了几个人重走从支家庄到盘套岭的那段黄土小路。 问老人家过得还好吗? 若能吃到那半碗饭,再好不过了。 我要站在炕沿头跟前,一点一点地爵饭,一口一口地喝汤,饭里到底藏着什么,一定要品出个子丑寅卯来。 认认真真地走了一遍,可惜没找到那户人家。 “娃娃把书念成功了,大人也跟着进城了! ”往远处看了一眼,梁杆儿上有座坟堆,像一个人坐在黄土高坡,望着大山深处云起云落。 发布时间:2024-12-22 08:45:49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314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