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真实的拥抱 内容: 吴媚儿长得不好看,小眼睛,白胖圆脸,下巴之下似乎还有第二轮下巴,这让她的脸有点像一个光滑圆润的包子,令人有种想张嘴咬一口的冲动。 她还戴一副圆眼镜,金属镜架闪烁着昂贵的光芒……那年,吴媚儿从城里转学到我们学校,成了我们的宠儿,因为,她是从黄浦江西边来的,她是“上海人”。 我们也是上海人,但我们不是她那种上海人。 我们以黄浦江为界,把那条翻滚着浪涛的大江的西岸叫作“上海”,住在西岸的人是“上海人”。 而我们是怎么被他们称呼的? 我好像并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回亲戚家办喜事,从浦西来到浦东的小客人趴在二楼阳台栏杆上,指着田野间奔跑的乡下孩子呼喊着:“阿香,阿香……”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幕,我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女生。 我的表哥要结婚了,他的父母为他建造了一栋二层小楼。 那时候,浦东农村最流行这种样式的房子,二层楼,四间房,阳台统一朝南,黑瓦白墙。 它们矗立在田间地头,以楼房的姿态俯瞰着代表农业文明的一畦挨着一畦绿油油的麦苗,以及地头那辆灰色拖拉机。 我是“阿香”吗? 那个小“上海人”就是这么呼唤我们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它让我想起我家新买的那台凯歌牌12寸黑白电视机。 有一回电视里播放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真是太好笑了,两个小时,把我笑得肚皮筋都抽抽了。 《七十二家房客》里就有一个叫“阿香”的姑娘,乖巧漂亮,好吧,我愿意被叫作“阿香”,我近乎有些甜蜜地想。 吴媚儿来我们班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高一的大女生。 吴媚儿是“上海人”,这让我们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好看的。 好看在哪里? 当然是比我们白皙几许的皮肤、圆润的下巴,还有那副闪着金属光芒的眼镜,哪怕她的眼睛小而细,也不妨碍我们觉得那是一种时尚。 还有,她居然用纸巾,而不是用手帕。 在教学楼的阳台上,我们被老师安排看日食。 晌午,课间操时间,每人发到一片红玻璃,一丛丛朝天仰望的黑色头颅,右眼上一律盖着一片红玻璃,这让我们可以直视正被渐渐吞噬的太阳。 吴媚儿在我旁边,她的红玻璃有些脏,她说看不清啊! 我摸出叠成豆腐块儿的碎花手绢:“擦擦! ”我给我的手绢洒了花露水,我的手绢香香的,我自己都不太舍得用,但我舍得给吴媚儿擦红玻璃上的灰尘。 可是吴媚儿拒绝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抽出一张雪白的纸递给我:“用这个,擦擦。 ”说完,她又摸出一张,擦了擦自己的红玻璃,而后扣在右眼上,仰起脑袋。 我捏着她给我的那张雪白的纸巾,抬头看向天空。 暗红的玻璃过滤掉刺眼的强光,彼时我想,吴媚儿和我一样也要看日食,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正在被吞噬的太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手绢,也开始用零花钱买纸巾。 那是吴媚儿带来的城市之光,16岁的我毫无悬念地接收到了。 吴媚儿进了学校学生会,我们在学生会共事,我是文艺部部长,她是广播台副台长。 她普通话标准,来自城市的声音果真与上海人民广播电台无甚区别,这让她拥有了很多很多朋友,似乎,谁都想要与她结交,她也并不傲娇,照单全收。 那一日,学生会与邻镇中学联谊,我们坐上公交车,去10公里外的另一座校园。 吴媚儿穿一身粉红色薄绒运动装,脚上居然是一双回力运动鞋,高高的鞋帮,圆圆的鞋面,鞋带又粗又长,系一个结,再系一个结,脚面上开出一朵丰满的鞋带花,真够豪华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单薄而简陋的白跑鞋,心里隐隐生气。 我的生气并不针对吴媚儿,我只是生自己的气。 吴媚儿对我很好,彼时她正挽着我的胳膊与旁边一位男生说笑。 她把我列为她的同盟,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我的腰眼:他刮过胡子了,肯定的,你看,你看嘛……我几乎替她红了脸,可还是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一下左侧的男生,心里却为吴媚儿的大胆惊诧不已,到底是“上海人”! 联欢会开始了,所有人都淹没在音乐声与欢笑声中,吴媚儿不再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她和我们一样,做游戏,抢座位,鼓掌大笑。 她总是很愿意冲上台去参与所有的游戏,可她总是输,输了要演节目,她朗诵了一首诗,再输,再朗诵,最后,没有可朗诵的了,她站在舞台中央一脸着急。 似乎,她除了普通话标准一些,也没有别的什么特长了。 吴媚儿也不是万能的,我几乎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我也输了一轮游戏,于是,我站到台上开始演唱一首早有准备的歌曲。 我唱的是什么来着? 对,《血染的风采》,这是我的强项。 团委书记的手风琴伴奏响起,我开始唱了,所有人都看着我,我享受着被所有人瞩目的荣耀,也享受着演唱一首歌曲时完全打开心扉的愉悦。 突然,窗外闪过一个人影,穿着蓝色滑雪衫,戴蓝色绒线帽,帽檐下露出两缕齐肩卷发,是女生,高高的个子,双肩包……所有装束都不是来自我们小镇百货店,那种时髦,只有“上海人”才拥有。 与此同时,人群中的吴媚儿突然站起来,朝门外飞奔而去。 我的歌声并没有被打断,但是观众的目光被打断了。 窗外,吴媚儿扑向蓝色滑雪衫,两人拥抱在一起……拥抱啊! 我们只在电视上看过,外国人见面才会拥抱吧? 哪个中国人会这样? 哪怕是女生与女生见面。 我总觉得,我得到的掌声比吴媚儿获得的瞩目少了几许。 那天回去的路上,吴媚儿依然挽着我的胳膊,我想我不能表现出点滴的失落感,更不能生气。 我用几乎欢快的语气问她:“蓝色滑雪衫,是谁? ”“我初中的同桌,她转学到这个学校了。 ”公交车来了,吴媚儿拉了我一把,我们随着人群挤进了车门。 那天晚自习,我前桌的男生扭过头问我:“吴媚儿,你今天看见了吗? ”“怎么了? ”我问。 “她冲出去,和一个穿蓝色滑雪衫的人,拥抱……”我抬头看了一眼比我还矮半个脑袋的少年,他是学生会宣传部部长,长着一张黝黑的长脸,说到“拥抱”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他说:“你和吴媚儿讲一下,五四青年节,我们宣传部想请她来排演集体诗朗诵,你是她的好朋友,你替我去和她说……”吴媚儿长得不好看,我告诉自己,可她与初中同学的那个拥抱,使她变得比白皙的、用纸巾的、戴金色眼镜的她更浪漫、更时尚、更洋气了。 她成了同学眼里城市的代表,我们以与她结交为荣。 很快,我们进入了高三,所有人都埋头于高考复习中,学生会已经由高一或高二的学生接手,我们很久没有参加活动了。 那个冬天的下午,化学课上,吴媚儿被班主任唤出了教室。 下课后,我走出教室,看见她站在阳台上,面朝远处流动得寂静无声的运河,她一只手捏着金色的眼镜,另一只手正用纸巾擦拭眼角扑簌簌淌下的眼泪。 10米外的办公室门口,班主任正与一位中年男人说话,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男人也长一张包子脸,白皙的面庞,圆润的下巴……“早恋”这个词,在同学中疯传。 葳蕤的青春,哪怕在荆棘丛生的高考前夕,也要挣扎出一段短暂的花期。 吴媚儿又转学了,在高考前的那个寒假。 准确地说,她的学籍回到了她原来的学校。 可她为什么来我们学校借读? 又为什么要在高考前回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她考上了哪所大学? 我也不知道。 她连毕业赠言都没有来得及给我们写,那本被我描绘得花花绿绿的本子上,有我们全班49名同学的字迹。 在我们相互传递毕业纪念册并写下赠言时,她也许在另一所学校与她的同学拥抱告别。 5年后,我成了一所职业技术学校的老师,学校坐落在离上海市区70公里的远郊,我拥有了一群比自己仅仅小5岁的学生,他们大多来自上海的郊区。 再后来,我的学生越来越多,有时走在大街上,我会偶遇已经毕业的学生,那些女生会冲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时候,我会想到吴媚儿,她让我第一次目睹真实的拥抱,不是在电视里,而是在我眼前。 我的第一届学生毕业20周年聚会时,他们邀请我参加,因为出差,我没能去。 他们给我打视频电话,一张张脸刷过来,我大多无法叫出他们的名字,可是很神奇,我看到任何一张脸,都会准确说出他(她)来自哪里:“你是奉贤的”“你住在松江”“你是周浦的”……有一个男生隔着屏幕问我:“老师,你现在住在上海吗? ”我说是啊! 我住在市区……我又一次想到了吴媚儿,那个包子脸、小眼睛、胖墩墩的“上海人”。 我们早已学会了拥抱,我们也习惯了用纸巾,年轻人也许已经不认识手绢这种东西了,可是我黄浦江东岸的远亲近邻,以及我的学生,他们和我一样,依然喜欢把黄浦江西岸或北岸的那片土地叫“上海”。 对了,我写过一部小说,女主角叫“阿香”,是的,我喜欢这个名字,“阿香”,香喷喷的“香”,不是乡下人的“乡”。 发布时间:2024-12-24 08:55:08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318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