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黄照群:给老母亲洗澡 内容: 那天,我抽空去看望老母亲。 母亲劈头一句话就是:小老大。 今个我想找你办个事。 我问:妈。 你讲,甚个事? 母亲讲:我想求你,求你帮我洗个澡? 我被母亲冒不冬的一个求字,搞得颇感为难。 我很清楚,母亲不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她绝不会向儿子请求帮这个忙的。 要是母亲叫我帮旁的事,不管甚个事,我都会眼不眨就去办。 就是洗澡,我讲不出甚个原因,只觉得有毫毫为难。 一般情况下,在我们合肥,要给耄耋老母亲洗澡,常规是女儿或儿媳、或近亲女眷、再或就是外请家政大嫂来干得事。 作为儿子,我从来想都没想过,哪天去帮老母亲洗个澡。 母亲有洁癖,爱干净爱到叫人怎搞也想不通。 桌上发现一点极其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烟灰,母亲会拿来白毛巾擦来擦去;床上发现几根毛发,她会立马掀起床单,走去室外,拍拍抖抖忙半天;公交车上,别的女人刚离开的座位,母亲决不会去坐,情愿站着直到下车;听我妹妹讲过,母亲上公厕,遇到别的女人刚刚起身离开的蹲坑,母亲决不会马上去使用,哪怕急不可待了,她也要憋住,直到她认为那股无形的、极有可能包含传染病菌的气体,散尽了为止;在家里,不管是哪个,只要一天没换内衣或两天没换外套,母亲会把嘴扎到他身上,经常耳提面责,非逼他(她)当场更换不可。 往年把,有毫邋遢的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为了个人卫生问题,遭到母亲责怪的次数不要太多哟。 后来我们兄妹三人,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想不爱干净都难。 年逾八旬的老母亲,身体硬扎,人虽清瘦却无病,且精神矍铄。 她长期坚持一个人生活,饮食浆洗等家务一人包揽,绝不让二旁人插手。 直到有一天,她坐公交车,下车的时候行动缓慢,司机误认为没人下车,关门就走。 母亲不幸被车门夹住,连呼带喊还是被拖出几米远,造成大腿和手臂两处骨折。 出院后,行动不便,不得不靠双拐,才能艰难地在家里小碎步移动。 母亲行走不便,买菜成了每天头疼事。 好在除了我妹夫,还有周边邻居,每天都来询问母亲需要甚个,他们乐意代办。 当时,我随口问:妈。 以前您是怎搞洗的? 母亲叹口气,无奈地讲:以前,我都是自家洗。 受伤以后,就打电话叫你妹和你表妹,哪个有空就叫哪个来帮我洗。 现在你妹她们都到上海打工去了;我家老三你兄弟,入赘去了四川,一年到头不回来;想找个钟点工吧,人家嫌我老,怕担责任,照死要价,高得真是嚇死人,我舍不得哟。 还有你侄子,一直在我们身边格长大,我和他爹爹,对他不晓得有多好啊? 百依百顺;好吃的好喝都紧着他。 他就是要吃我的肉,我都舍得割给他。 他长大以后,我指望他帮我干毫事,那是影渣子都没得,想都不要去瞎想。 上回,我就叫他帮我去找个人,讲好来帮我洗澡,我付钱还不照吗? 他睬都不睬我,扭头就走。 我都气伤得了。 唉! 都讲隔代亲,甚个隔代亲? 那就是老一辈对孙子辈亲。 孙子辈,有哪个愿意烦你神? 人老喽,大家都隔厌! 看着母亲近乎乞求的目光,我良知上实在不忍心推辞:好的妈。 等会我帮您洗澡。 走到门外,我给一位要好的女同事打电话,请她帮忙替我母亲洗澡。 女同事借故推辞。 我又联系一位以前关系蛮好的女同学,她讲实在没空。 我妻子早已过世,我想到了我女儿,可她在外地工作,要她请假,不现实。 我一时想不起来谁能帮我解决眼下难题,愁得头冒汗。 母亲像是揣摩到了我心思:小老大。 你是不愿意,还是不好意思? 都不是。 我当时,我真的说不清道不明究竟因为甚个那么纠结? 母亲用手指点着我:你们兄妹三个,都是我从小把你们洗澡洗大的。 你帮过你老婆洗澡擦背,你帮你爸洗过澡,这事我都晓得。 你能帮你爸洗,就不能帮帮你妈吗? 都说儿大避母,女大避父。 那要看甚个情况? 现在我身上脏得不能混,难受得真要命,手脚又不方便,要你帮我洗个澡,好大事呃! 看你还左右为难的样子? 我真就不知道,你顾虑甚个顾虑? 妈。 我哪有顾虑呀? 我嘴上说着,下意识地去洗手间拧开龙头,调试好水温。 等我返回头一看,母亲已经脱得只剩裤头和两只连接的口罩用来兜在胸部。 我二话不讲,用公主抱抱起母亲的瞬间,我嗅到一股浓重的汗馊味夹杂着老人味。 这时我才理解一生洁癖的母亲,怪不得那么急切地要洗澡。 把母亲抱进浴室,轻轻地放在坐便器上坐稳。 我脱去衣服,仅仅留条短裤。 然后扭开花洒,把母亲全身淋了一遍,随后用洗头膏给她洗头。 母亲花发稀疏,好洗,三两下解决问题。 然后我用香皂给母亲全身涂抹。 当我给母亲擦身子的时候,差点嚇孬呆了。 母亲的后背和腹部以及腿上,简直像被涂了一层厚厚的垢泥。 我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搓了三次,好像仍有残余。 接着我给母亲抹沐浴液,从上身至下肢再到脚趾头,全部涂抹一遍。 在这过程中,母亲很享受,嘀咕着:抻坦。 好抻坦哟! 我揉搓到母亲腹部,母亲拍拍肚子,幽默地讲:这块呀,是你老早住过十个月的宾馆嘞。 我难为情地笑笑。 揉搓到影影绰绰像吊瓠子似的乳房下部,母亲又开玩笑讲:这块呀,就是你当年最喜欢的营养食堂嘞。 这块的卫生,等下就由我自家来洗洗吧。 搓到脚丫巴,母亲直哼哼:哎哟! 疼。 好疼! 我掯头一看,发现母亲的脚趾甲长得很长,尤其是脚上大拇趾的两边趾甲,已经深深嵌入两边的肉里,脚趾头又红又肿。 我联想到母亲在拄拐走路时,难怪她总是哼哼唧唧直叫脚疼呢? 我心里好难过一个。 这时,母亲对我讲:小老大。 你洗好了洗好了。 你出去一下,有的拐拐旯旯我自家洗。 我走出浴室,穿好衣服,去到外边,抽根烟歇歇。 过了好大一会工夫,还没听见母亲喊我,心里有毫疑惑,就敲门去问:妈。 可洗好嘞? 好了,我进来抱您出去? 浴室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小老大。 你再等下,别急嘛。 我还早呢。 抽完第三根烟准备抽第四根的当口,母亲才喊我,要我给她递去新换的内衣。 再次把母亲抱起来的时候,我一毫毫也闻不到母亲的老人味和汗馊味,扑鼻而来的是沐浴露的香味,好闻极了! 我把香喷喷的老太太放在床边,让她抬起脚,我要给她修剪脚趾甲,还要想法子把母亲脚趾头内卷的指甲剔除干净,尽量恢复原生态,以减轻母亲行走时的痛苦。 我手头没有专用工具,只能用剪刀干。 后来,我费尽心机并在母亲强忍疼痛的配合下,到底剔净了内卷趾甲,清除了母亲的痛根。 母亲很惬意:今个,是我最抻坦、最干净、最快活的一天! 麻烦小老大了,谢谢! 我反而不好意思。 妈。 这是儿子应该做的,谢甚个谢? 哪有母亲谢儿子? 母亲执拗地说:就要谢! 就要谢谢我家小老大! 我鼻子酸酸的。 妈。 以后再忙,我也要挤出时间,每周,最少要帮你洗一次澡! 看着我年迈的老母亲,愧疚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发布时间:2025-11-05 12:45:31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399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