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刘孝芳:红薯 内容: 霜降是挖红薯的节气。 今年门口插了四块红薯。 肥施得足,牵藤后长得特旺。 一阵子翻藤除草,就乐滋滋地坐等收获。 不料九十月天干,薯藤一到下午就耷拉起脑袋,我的希望也很快跟着发蔫。 时令到了,管它有没有,地还是要翻的。 谁料几锄头下去,红薯竟然长得不错,鹅蛋大,拳头大,一个个光滑润泽,着实惹人喜爱。 一堆堆红芋好像一窝窝刚刚爬出土皮的小动物,它们又牵起我心中往事的藤蔓。 上世纪下半叶,农村人对自留地宝贝的了不得。 夏秋红薯冬春萝卜,交替收种。 大人在前面挖红薯,我们小孩就在后面拣,边拣边掰红薯蒂头。 大的光滑的放进竹篓,小的破损的丢进簸箕。 虽然身上泥巴拉乎,小手被红薯浆汁弄得黑不溜秋,但是我们依旧忙得不亦乐乎。 冬天刹那就到。 天寒地冻,生产队里分得的口粮少,红薯自然成了我家主粮。 黎明,母亲早早去河里洗一竹篮红薯回来蒸煮。 当我们弟兄几个把破旧的棉被扯来扯去时,往往是一股熟红薯的暖香牵扯着我们一骨碌爬起床。 厨房里也传来母亲长长的呼唤:红薯香了,起来喽! 腊月,母亲往我们书包里塞进几根烫手的红薯,我们拽着就往学校跑。 操场上霜花还没有融化,老师便叫我们到教室外面念书。 红蛋黄般的阳光,冒着热气的红薯,朗朗的读书声老师的表扬和间或的批评,一切都是那样的暖心。 红薯的丰收季开始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时间农村生产热情高涨。 父兄们不再满足于自家经营的田地,还去山野刀耕火种。 新开垦的山地以插红薯为佳,稳产高产。 红薯挖得多的人家每年要收七八十担,甚至上百担,少的也有一二十担。 家家户户都有红薯洞。 一洞红薯,人吃猪吃,洗粉熬糖,一直要从头年秋末搬到翌年初夏。 这时我们也进了初中。 山高路远,我们在学校食宿。 每周日,我们去学校赶晚自习,都是背上两升米,两梨子汁瓶咸菜,外加一大网兜洗净的红薯。 偶尔也有没米背的,一日三餐红薯当家。 我们把红薯切开,和着米用铝质饭盒蒸。 吃饭铃一响,每个教室里都会冲出一群嗷嗷待哺的小牛犊。 打开饭盒,已经熟透开裂的红薯香气喷喷,满嘴涌起的口水早就淹没了一切不痛快和疲倦。 饭盒中有时也有红薯干。 雪白的红薯干蒸熟后变成灰白色,别有一股厚实的香味,合着饭吃,味儿甜得别致。 红薯堆积如山。 很快,洗红薯粉又成了大小屋场热闹的风景。 大人小孩围着洗净的内壁带齿的大水缸,将红薯按在缸齿上来回磨动。 磨碎的红薯用老布袋过滤,沉淀,取粉,晾晒。 阳光下的红薯粉亮莹莹的,有点耀眼,又承载着人们对美食的遐想。 红薯粉线的粉丝,炒熟的质地柔绵,锅煮的晶亮又有筯骨。 山里人家办宴席,红薯粉汤圆也必不可少。 水烧开了,红薯粉也在竹匾中准备好,搓圆子啰哪位受人尊敬的婶婶嫂嫂一声吆喝,七姑八姨,姐姐妹妹,一双双灵巧的手很快围拥到竹匾周围。 一瞬间,清一色的麻雀蛋就从她们舞动的双手中咚咚咚滚落,竹匾上大小均匀的生汤圆散发出又一种清香。 煮熟的汤圆晶莹剔透,弹力十足,乡村人常常用它来比筷子功。 一般人横着筷子一次能夹起一个都很不容易,但是有一次,一位高手竖起筷子一次夹起三个,结果惊掉了一屋人的下巴。 我们老盼着母亲煎红薯粉粑。 母亲煎粑时,我们都趴在锅台沿上看。 当锅底布满了一层细细的气泡,母亲就加快搅动红薯粉浆,然后慢慢倒进锅里,又用筷子不停地搅。 粉浆在锅底凝结,锅底冒出的气泡鼓得很大,气泡旁边的粉浆迅速变熟。 红薯粉粑就慢慢成型。 待一面起了黄壳,再翻一面。 出锅,冷却,切块,回锅放上葱姜蒜。 咸味的再加猪油和盐,甜味的加糖。 在我们涎水欲滴中,母亲一次夹起一小块,放在嘴边吹吹,又一一塞进我们早已张大的小嘴添上少许大麦芽和红薯一起熬糖更甜。 从上午到傍晚,一大锅水渐渐变浅,用蒸熟红薯过滤的甜汁也逐渐从淡黄变成金黄,最后黄中透红。 母亲抽出一支竹筷,说是看看糖能不能驮旗。 当糖浆在横着的筷杆上淌下,能形成旗状时,糖就熬好了,再熬就会老火。 冻米糖、芝麻糖、花生糖是八十年代末我们日常零食的标配。 新世纪初始,外出农民愈来愈多,往日辉煌的红薯地也杂草丛生。 孩子们想红薯点心,害怕野猪拱,也只能在屋檐下种一点。 成了稀罕物的红薯,摇身一变,也已然是健身佳品。 有关红薯的记忆,淡淡的苦涩,浓浓的温馨。 发布时间:2025-11-05 12:58:21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3998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