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洪林森:城市兵的农场情 内容: 写下这个题目,是基于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尽相同。 这里,想突出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这个城市兵对两年农场生活的感受。 今年五月,读了当年教导员吴镜清的《难忘夏家湖》一文,勾起我对农场生活的怀念。 虽然已过去近半个世纪,许多细节淡忘了不少,但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永远不会忘记。 它是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段里程。 今天,提笔回忆,心情还是有点激动。 警卫员下农场1972年12月我应征入伍,分配到12军某炮团警卫排。 1974年年秋天,组织上安排我和团长的警卫员李明一起进教导队培训,学习160迫击炮军事知识,作下连队的准备。 培训即将结束时,上级命令我团迫击炮营前往江苏淮阴夏家湖农场,执行军农任务。 这道命令也决定了我俩接下来的命运。 既然学的是迫击炮知识,那就无可退路地只能跟着迫击炮营去农场,尽管心里有所不愿,但接受现实是唯一的选择。 当时,只感叹自己的命不好。 正式到夏家湖农场报到是1975年春节(大年初一),最后离开是第二年的年底,正好完成了两年的麦子和水稻的收种任务。 开国将军的嘱托夏家湖农场有1,200亩水网地,位于淮阴县城西面约三十里地的杨庄镇西南。 四周有两米宽深水沟围绕,东西、南北两条灌溉渠,将土地分割成田字形。 田字中央是我营和场部所在地。 南面是淮阴县农场,两边与东、西两个金圩生产队相邻,北边为土公路。 对于部队农场的来由,开始以为是执行毛主席关于军工、军农、军学、军民的五七指示。 后来知道,早在建军初期部队就有生产自给的传统。 那时,团以上部队都有农场。 12军有全椒县荒草圩农场、我师有泗洪县马公店农场。 夏家湖农场的来历有些特殊。 1964年12军军长李德生在东金圩蹲点,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将军是放牛娃出身,身经百战,见当地村民至今依然贫困,十分愧疚。 为帮助驻地农民脱贫致富,指示我团在夏家湖围湖造田,通过示范改变当地自古不种水稻的观念。 我团没有辜负将军的嘱托,驻地很快普遍推广水稻种植,并尝到甜头。 在粮食十分紧张的年代里,部队农场减轻了国家不少负担。 我曾经计算过,夏家湖农场一年的收获,够我团官兵吃三年。 这笔帐是如何算出来的已记不清了,但这个数没有忘。 目睹韭菜变麦子我和李明到农场报到的时候,田里的麦苗已有三、四寸高,绿油油一片惹人喜爱。 我们的农活就从麦苗管理开始:施肥、疏通排水沟等。 工作量不大,但田多人少,每天依然不停地忙碌着。 随着气候逐渐转暖,经过一冬蛰伏的麦子像雨后春笋般地上窜,先长叶后长杆,长到一定高度后抽穗灌浆。 接着绿色慢慢变成金黄,穗粒饱满坚硬。 此时,已是五月下旬六月初,收获时候到了。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接触并亲自参与农作物的管理,几乎全过程见证了韭菜变成麦子。 第一次对土地和大自然有了崭新的亲切感。 平时生活中并不在意的土壤,给了人类一切,是我们生存的基础呵呵,写着写着,扯远去了! 麦收以机械为主。 我们有一台联合收割机,由老式履带拖拉机牵引,收割、脱粒一气呵成。 收割机缓缓前行,一旁卡车相随承接麦粒。 这种过去只能在电影中看到的景象,而今亲眼目睹,内心由衷地感到有点小小的自豪和激动。 此刻,我总要驻足多看几眼,甚至遐想自己穿着军装开着拖拉机,应该也是挺神气的! 虽然麦收以机械为主,但我们还有许多事。 如,为收割机开路割麦、收割地角拐弯处以及倒伏的麦子、将麦草运送到农场造纸厂装堆垛等等。 麦收季节,天气已渐渐转热,而麦芒有倒刺,为防麦芒钻衣,必须扎紧袖口。 此时,防热防刺是一对矛盾。 小麦播种在秋收后,拖拉机来回几次翻耕,直至土层松软。 然后由经过培训的战士抓一把麦种,向左右两边各撒一次,力求匀称。 一垄地撒多少都有标准。 相对种稻,麦子管理要简单得多。 只要气候良好,按时施肥,丰收没有问题。 复杂的种稻环节种稻比种麦复杂。 这也许是当年驻地农村不感兴趣的原因之一。 首先,平整田地,不能有块泥,不能有大的高低落差(通过注水检验),以保证插秧质量和秧苗从水里得到充足的养份。 其次,放水注入除草剂。 其基本原理是隔离水中空气,促使杂草死亡。 这种方法效果怎样? 从实践来看,似乎不成功。 倒是闷死了许多黄鳝泥鳅。 在一块30亩地的田里,被风吹到一角的死黄鳝、泥鳅至少有30斤以上。 整个农场就是一个可观数字,十分可惜。 三是育秧。 秧田要求平整光滑。 撒上稻种后,再用木板轻轻抹平,使稻种嵌入泥土表层。 待长高到半尺以上,拔出分株插入大田。 四是插秧。 由于自制插秧机技术不过关,主要依靠人工。 插秧是技术活,插不到位就会出现飘秧。 要点是用中指、食指将秧苗根部插入地里,贴住泥巴。 插秧要在规定时间里完成,否则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由于有严格的时间要求,部队非常之累。 五是田间管理。 包括及时耘田(用手指扒拉禾苗根部,促其早分蘖、快分蘖)、灌水、烤田(有效控制无效分蘖,提高有效成穗率)、施肥、拔草、喷药等等。 六是收获,收割、捆扎、脱粒、晒谷、进库等等。 对一般人而言,这些程序不值一提,似乎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小题大做。 我之所以要写上一笔,因为它至今依然清晰地刻在脑海中。 这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对那段岁月深深的怀念。 这种情怀,即使是曾经在那里战斗过的人,也不是个个都有的。 缘由是各人经历不同,感受也不同。 农村兵就不一定会有我这样新奇感。 呵呵,又偏题啦! 第一次偷偷地流泪种稻辛苦,从育秧、插秧,再到田间管理、收割入库,都辛苦。 其中稻田管理时间最长,有60多天,拔草是田间管理的重要内容(就我们农场而言)。 拔草,比其他农活枯燥,加上时间长,无形中给人以烦恼。 那时的真实情况是拔不完的草,特别稗子草。 草的生长速度大大的快于水稻。 今天拔了这块地,明天、后天又有好多地块的草等着我们去拔。 一块地从这头下去拔到那头,回头一看,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草,好像是前抜后长似的。 有时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再次回头快速补拔一下。 当时主要是稗子草、三棱草和鸭舌草。 稗子草与稻子相像,难辨认,易漏网。 三棱草根部有一个黄豆般大的块茎,一定要将它拔出来,否则两三天新叶又会窜的老高。 现在想起来,这些讨厌的杂草,一是除草剂质量和使用有问题,二是化肥助长了杂草。 最苦的是手脚溃烂。 由于给稻子喷农药、撒化肥,再经太阳暴晒,水里有毒。 手脚长期与其浸泡,必然溃烂。 溃烂到什么程度? 手不能拿筷子吃饭,甚至无法洗漱。 走路蹒跚,难迈大步。 这在今天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当时,几乎人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手脚溃烂,病号越来越多。 急得指导员陈根梅立马召开全连动员大会,提出了死也要死在田头的口号。 所有病号无奈地忍着疼痛,一瘸一拐继续下地拔草。 我只休息了一天,为减轻伤痛,穿了一双高筒雨鞋下田,但手就没有办法保护了。 此时,一向倔强的我,第一次背着大家偷偷地流下了辛酸的泪水,也第一次强烈地想到了家。 我军34师有个白湖农场,河对岸是劳改农场。 两边的人穿着不同制服,干着同样的活,区别在政治待遇,自由与不自由。 我心里想,就工作量而言,夏家湖的战士绝对不低于劳改犯。 我们的劳动强度几乎到了极限。 凡是在夏家湖农场战斗过的人,你问他什么最苦。 回答一定是拔草最苦。 靠天吃饭40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可以忘掉许多事,但靠天吃饭这句话终身难忘,关键有深切体会。 1975年秋,我们的水稻长势喜人,特别是西北角那块。 一眼望去,20公分厚的稻穗密密麻麻铺满大田。 秋风微微吹过,金黄稻浪翻滚,场面极为壮观,美丽远超海浪。 这样的美景,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 我充满喜悦,心想今年定是丰收年,几个月的辛劳总算没有白费。 然而,就在即将开镰时,老天下起了绵绵细雨,严重影响正常收割。 天偶尔好几天,没割多少,又开始下。 雨停了一二天,刚把晒了有些干的一捆捆稻翻个身,想再晒一晒,天又哭了起来。 这样,下下停停,停了又下,不仅增加了劳动量,更要命的是大量稻谷开始发芽、霉烂。 原本一个多月能完成的收割任务,硬生生拖延了一倍多时间才完成。 每天的工作量至少12小时以上。 大雪纷飞还在脱粒。 雨天田里不能干,就把稻子运到炮库作业。 由于天公不作美,即将到手的粮食至少减产15%。 翌年水稻受大风影响,倒伏不少,长势明显不如上年。 但是,收割时一直阳光明媚,用了不到上年一半的时间,就圆满完成任务。 尽管长势一般,但产量反而好于旧年。 这活生生的事实,印证了靠天吃饭这个流传于民间几千年的真理。 直到现在,逢到不正常的气候或自然灾害,我都会想起它对农作物的影响。 这忧农之心,源自我的农场生活。 没有那段经历的人,绝对不会有此情结。 苦中有乐农场苦,但苦中有乐。 其中不少乐趣来自大地恩赐。 田埂上种上黄豆。 七八月份收获,除了自己吃外,大多卖给地方国营菜场,收入进连队的伙食费。 至今还记得,傍晚干完农活,每人抱一大捆毛豆回来。 晚饭后在营房门前挑灯夜战摘豆荚。 此外,连队还有菜地、非耕地地块、鱼塘、猪圈等等。 塘里养鱼种藕,鱼以草青、白鲢为主。 塘边种上茭白再养几十只小鸭。 饲料是农场分给各连的泥沙稻谷。 不到两个月,鸭子长得又肥又大,足有四斤以上。 杀鸭时,鸭油足有半斤。 农场有时也有清闲时,我们会去钓黄鳝抓鱼。 一次,在稻田里发现一只斤把重的甲鱼,那个高兴啊! 1976年冬天告别农场前夕,杀猪宰鸭。 我们穿着棉衣、短裤,赤脚下到抽干水的塘里捉鱼不亦乐乎! 农场西边有个集市,夏天事务长经常挑着十几只童子鸡回来改善伙食。 童子鸡0. 45元一斤,比猪肉便宜。 正宗童子鸡,现在很难吃到了。 由于有农场优势,两年的伙食还算可以。 对了,还能吃到场部分给各连的新米,香喷喷十分可口。 两年奋斗,连队的伙食费积累也达到了可观的高度。 这是其他部队难以攀比的。 自豪两年农场生活,流了很多汗水、泪水乃至血水,我始终不悔。 开始感到苦,慢慢地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苦,不再埋怨命运不好,而今更是感到十分自豪。 作为一个城市兵,我没有半点娇气,干活基本不输给农村兵,没有偷过懒,不想偷懒,也不会偷懒。 挑担时,只要扁担能够扛得住,我就能够挑得动。 那时,就是有那么一个雄心、好胜心。 割稻时,我在班里算是快的,在连队也能数得上。 从地的这头下去,到那边顶头结束(约30米),中间不会站起身来,让腰部放松一下。 为了多干、干好,中午或晚饭前后,总是抓紧时间磨镰刀。 饭可晚点吃,但刀一定要磨好。 磨刀不误砍柴工,深有体会。 割稻也有讲究,必须在根部往上5公分左右下刀,往下一点易粘上泥土,往上一点会费力。 右手拿刀,左手左脚配合向前。 每刀两条(路),三刀六条,往边上一放;三刀往前一大步(约一尺半),很有心得。 作为城市兵,我不仅没有输给农村兵,甚至超过他们不少人。 其实,时间一长,哪有什么农村、城市之分。 很少有农村兵因为你是城市来的而给予同情,可以干慢点、少点。 冥冥中我可能注定要有这样一段历史。 中学毕业后,我曾报名去安徽含山县插队落户。 不久,征兵改变了命运,然而,还是没有逃掉与农田打交道的那么一段。 亲身亲历了农活,学到了一点农业知识,填补了人生的一个空白。 退役回上海后,与人聊天。 我常把农场这段经历作为资本炫耀。 当然,不说在部队,只说在农场干过。 我们这个年龄段,下乡种地的人很多,但平均每人负责十亩地,割稻每人每天两亩的只有我一人。 也就这些,吓呆了很多农村或在农村干过的人,至于对那些亩的概念没有感觉的城里人来说,那是对牛弹琴了! 农场给我留下的记忆还有很多很多。 在食堂里值班做过豆腐,从此知道黄豆变豆腐的工艺流程。 1976年秋收最后关头,为赶在雨天之前结束战斗,连续奋斗30多个小时不睡觉,干着、干着就睡着了弹指一挥间,50年过去了,当年的毛头小孩已成古稀老人。 回首往事,感慨多多,就农场这段历史而言,我认为得多失少,不悔,值得,自己给自己点个赞吧! 呵呵! 发布时间:2025-11-07 11:06:58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402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