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木瓜海棠 内容: 亮了黄昏 一场骤雨过后草亮了 花也亮了村子的墙也亮了水库也亮了池塘也亮了远山朦胧几棵站在公路边的桉树亮了像是要上路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倒没那么亮在夜晚的边缘移动着(像是一只黑口罩在移动)苦恼着它的漆在这场豪雨之后是否还能焕然一路都在为糊满泥浆的轮子而苦恼它想停下来检查底盘下面的黑暗3月4号,与几个朋友驱车前往一个村子(下村)。 村子在石屏县境内,花匠李明枝的老家(他在城里当园丁)。 去年10月,他来我院子里帮我修剪盆景的时候说:“我老家种着几亩海棠,3月5号就开花了,到时请你来看。 ”就想起两首古诗,一首是苏轼的: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一首是陆游的:碧鸡海棠天下绝,枝枝似染猩猩血。 蜀姬艳妆肯让人,花前顿觉无颜色。 一个说海棠“泛崇光”,一个说海棠“猩猩血”。 那么李明枝种的海棠是哪一种? “3月5号请你来看海棠”这种话相当严重,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普遍说的都是“请你开会”“请你吃饭”之类。 何况现在才10月,到3月还有五个月。 这种约太古老,古人才会在冬天约夏天的事,今年约明年的事。 这种邀请,就像一个喜讯。 李明枝是古道热肠之人,长得瘦硬,古铜色皮肤,这种皮肤在云南很常见。 不做事的时候他像截木头,一言不发,做事的时候边做边说,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他做,听他唠叨。 他在帮一棵被扭曲成飞龙状的罗汉松“剃头”。 一面做着这事,一面说着他擅长的这事。 他的话不只是说给我听,也说给罗汉松听,罗汉松点着头,松毛稀稀拉拉掉下。 他用尖嘴钳将绑在它身上的铁丝一根根夹断、解开。 “刑满释放”后的罗汉松说:谢了,已经像梁山泊的好汉那样精神抖擞、威武。 这一套,是哪个教你的? 不消哪个教,天然就会。 我样样都会,种地、放牛、烧窑、煮饭、砍柴,小的时候还打过山鸡。 不过现在见不到了。 我说:“这种造型方式很残忍,就像学校里改造学生。 ”他说:“不是一回事。 我儿子在三中读书,成绩好呢。 那个语文老师相当好呢。 ”造型完毕,扫掉了地上的松毛。 “你倒是来不来? ”我顺嘴说:“来嘛。 ”他接着说:“你要来呢嘎,我等着! ”然后我就忘了此事。 现在的人轻诺,什么事都是说说而已,信口开河比较普遍。 “半年后去看海棠”,仙人之约,只是一句诗。 到了第二年的3月4日,他打电话来:“我家的海棠花开了,来不来? ”我一头雾水:“你是哪个? ”“李明枝。 ”根本想不起来。 “就是帮你剪罗汉松的那个呢。 ”哦,就想起来了。 有人约过我春天去看海棠。 “哦,真的? ”(云南人不喜欢“真的”这个词,从来不说。 别人对我说“真的”,我会不高兴。 这个副词的意思是“确定吗”,但是感觉在轻微地暗示对方有点信口开河。 它或许已经是其他地方的惯用语,时常出现在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熟人之间、朋友之间。 但在云南,这句话听着相当刺耳。)我居然蹦出来这一句。 李明枝在电话那头听见我说“真的”,不高兴了,感觉他的脸马上沉了下来:“穆老师,你以为我骗你改? ”(改,方言译音,没有这个字,意思是“吗”,云南人不说“吗”,说“吗”感觉不好。 他们说“改”。)“不是不是,我当然要来,明天一早就出发。 ”“你家在哪里,松树冲? 给(给,也是云南方言译音,没有这个字。 用在判断句的前面,构成是非问句)有定位? ”“没有。 ”“你到了石屏县,朝李家山那边走,经过马鹿乡、小水河,再走克(克,也是云南方言译音,没有这个字。 意思是“去”)梅子凹那条路,开到头就是。 路口有块石头那条。 ”他说的“梅子凹那条,开到头就是”,有二十多公里,很不容易开。 那块石头没看见,下车问一位正在苞谷地里忙活的小伙子,说是走路口有棵榕树的那条道。 所有的路都消失后,汽车停在一个尽头。 尽头,是长满了松树的山。 山谷中,木瓜海棠正在盛开。 其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溪边摆着些貌似太湖石的石头,像是刚刚得道的隐士。 从山上滚下来的。 李明枝说。 青山翠谷,看不出来会藏着如此美石。 心情大好,边走边看。 陆游说得对,木瓜海棠像是一摊摊血。 绵延几里,远远地看,又像是赤霞,有点悲壮。 苏轼说的不是木瓜海棠,是垂丝海棠。 木瓜海棠长得不高,一丛丛垂地展开。 几只胖嘟嘟的灰鹅在下面,伸着头闻花。 闻一阵,又开始巡逻,像是几个卫士。 木瓜海棠没有香味,或许是我闻不到。 看着鹅们闻得那么认真,仿佛是女士们在百货公司里面辨识香水,忍不住也弯腰去闻,一股轻微的石灰或者胡椒味,或者根本没有。 “都是你种的吗? ”“倒不是,山沟里的是我家种的,到了那棵马尾松就不是了,那边是李模范家种的,我表弟。 ”我们顺着海棠中间的小路走,同来的女士边走边叫,这里照一张,那里照一张。 隐隐地有汽车声在远方响着,又像是蜜蜂或飞机。 “什么声音? ”“那边在修高速公路。 ”“真的? ”这句不是我说的,是同来的孟中原说的,他是北方人。 “还会骗你? 不信么翻过山去看嘛。 ”“不消不消,老孟没有恶意,他们北方人说‘真的’,说成习惯啦。 ”“给是? 我还以为你不相信我,我李明枝从小到大,村子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哪个不相信我? ”老孟被说得有点不高兴,一路上都不吭声。 李明枝落后的时候,老孟低声说:“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听不懂人话? 我以为这里是个世外桃源,居然听见机器的声音,就奇怪了嘛! ”我说:“不是的,云南人就是这样。 不喜欢人家对他说的话说‘真的’。 ”“哦,云南人! ”路上遇到了博尔赫斯,只是我个人遇到,李明枝并不认识他。 博尔赫斯站在一群马尾松下吟道:我的祖先与这远方缔结了友谊他们统治了原野的亲密把他们的技艺融入了泥土,火,空气,水他们是战士与牧场主人他们以晨光哺育心灵而地平线就像一个低音鸣响在他们简朴的劳动日深处他们劳动的日子河流般明净他们的傍晚水一样凉爽隐藏在蓄水池里而四季对于他们就像期待中一支歌谣里的四行诗我说:“写得真不错。 ”博尔赫斯得意扬扬:“这还有错? ”就回到松树下面的一块石头里面去了,那石头够大,容得下博尔赫斯。 木瓜海棠到八月就结金色的木瓜,每个有拳头大,成色好的木瓜可以卖到三块钱一个,小些的,一块钱。 李时珍说:如果项强筋急,不可转侧,用木瓜两个,取盖去瓤,填入温柔药二两、乳香二钱半,盖严,捆好,蒸烂,捣成膏。 每用三钱,以生地黄汁半碗、酒二碗暖化温服。 如果脚筋挛痛,用木瓜数枚,加酒水各半煮烂,捣成膏趁热贴痛处,外用棉花包好。 一天换药三五次。 如果霍乱转筋,用木瓜一两、酒一升,煮服,不饮酒者煮汤服。 另外还可用煎激发热敷足部。 如果肚肾脾三经气虚(肿满、顽痹、憎寒壮热、呕吐、自汗霍乱吐泻),用大木瓜四个,切盖挖空,一个填入黄芪、续断末各半两,一个填入苍术、橘皮末各半两,一个填入乌药、黄松节末各半两(黄松节,即茯神中心木),一个填入威灵仙、苦葶苈末各半两。 各瓜以原盖盖好,浸酒中,然后取出甑蒸,晒干。 三浸、三蒸、三晒,最终捣为末,以榆皮末加水调糊做成丸子,如梧子大。 每服五十丸,温酒或盐汤送下。 如果肾虚胀痛,用木瓜三十枚,去皮核,挖空,以甘菊花末、青盐末各一斤填满,蒸熟,捣成膏,再加入新艾茸二斤,和成丸子,如梧子大,每服三十丸,米汤送下。 一天服两次。 木瓜还可做蜜饯。 李家种木瓜,一年收入万把块没问题。 他家种的地够吃够穿,卖木瓜的钱只是存着。 海棠木瓜只有他家这个山谷长得出来,过了这个山谷就不长了。 “祖先积德嘛,”李明枝说,“莫看我们这里偏僻,前清还出过一个举人,李德浩。 ”李明枝的妻子李海棠是个古铜色皮肤的村姑,家住在上村。 花匠少年时见她背着背箩低头路过(从这个村到下一个村都是一条路),就喊:“来我家吃饭嘛! ”喊了几次,她就来了。 吃了一碗就和李明枝好了。 一碗白米饭,上面盖着半块李明枝他妈妈腌的卤腐。 卤腐上面撒了很多辣椒,看着就像木瓜海棠一样红。 李海棠很喜欢这卤腐,吃掉了半块。 李海棠长得像是莫迪格里阿尼画过的那种女子,鼻梁很高,贤惠安静,他们的娃娃在上初中。 李明枝的父亲也是高鼻梁,黝黑。 每天要喝六杯白酒,早上、中午、晚上各两杯,一喝酒就笑。 李明枝为他父母盖了一栋房子,靠着山坡(山上是松树),用椿木和水泥盖的。 两层楼,进门是天井,安全、结实、气派。 “四个房间,老的住一间,我两口子回来住这间。 还有两间客房,你来住嘛,有卫生间的。 ”中堂贴着领袖像,旁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有十几张旧照片,有他家老祖,父母,中学时代、小学班的朋友,叔叔、舅舅一家……下面摆着一台电视机。 两排沙发。 中间的矮桌子上摆着水果和糖。 二楼有几个姑娘在唱歌,看不见人。 她们春天才来,挨着窗子唱一阵就走,从来不吃饭。 屋子后面是山壁。 山壁下面支着一口大锅,花匠的哥哥(李明理)正在往锅里倒水。 水是从山上淌下来的。 舅舅在劈柴(正准备煮肉)。 李明枝的妈妈坐在炉子前,用一个扇子扇火,烟一起来,便散到松树里去。 同时开着的还有红桃花、白桃花、其他不起眼的小花。 李明枝看见一根掉下来的树枝,拾起来扛着。 一匹马站在地里,看见他,说:“来了? 来了。 ”我自以为是地走过去,摸一把马脸,马别开头说:“莫摸,我认不得你。 ”就抬起一只蹄子来,“给相信我挝你一脚? ”我赶紧走开。 满山的松树,起风就响,像是山岗上藏着一片海洋。 李明枝说:“我们喝的水,就来自这山上,松树根会冒出水来,最后形成一些小溪,百把人的地方,水够喝了,不像县城那边,经常停水。 这个水是甜的,等回去我舀一瓢给你喝。 ”五点半,李明枝媳妇来喊我们吃饭。 院子里挤满了乡人,有些是开车来的。 酒席在院子里摆,七张矮桌子配着许多小板凳。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这几样菜:清汤鸡、水腌菜炒磨肉、红烧豆腐、油炸肉、凉拌棠梨花、蘑菇炒小白菜、煮芋头。 都好吃。 米饭很白,这里不种米,要到镇上去买。 李明枝端了一杯水来给我,山上流下来的水。 喝了一口,感觉不是甜,是涩。 隔壁这一桌坐着的都是公务员。 李明枝帮他们修剪盆景认识的。 有财政局的,税务局的,公安局的。 还有一位副乡长,四十岁左右,古铜色,看着像个老农。 他们一桌话最多。 “这个地方太美了。 应该打造提升一下。 搞个木瓜海棠养生基地。 ”副乡长说:“真的? 好主意。 只是交通不方便。 ”财政局的说:“可以把凤凰岭切开,从后山开条路进来,与昆建高速连接。 ”副乡长说:“这个不好办。 山上的林子都是私人承包的。 ”税务局的说:“这个好办,给钱嘛! 买下这座山,要不了多少钱,估计只要几百万,投资不高。 ”财政局的说:“这个我可以搞定。 ”老孟转过身插了一句:“真的? 这个地方本来就很好嘛! ”副乡长说:“孟老师,是很好,我知道。 但是,还可以更好。 您是位作家,麻烦帮我们宣传宣传,我们这个小地方,来的人太少了。 ”李模范在另一桌,腿脚不好,起身过来说:“谢谢各位了。 敬各位了! ”李海棠端着两盘炒鸡蛋过来,给我们这桌一盘,给隔壁桌一盘。 “吃吃我家芦花鸡下的蛋,望望嘎,黄生生的。 一窝鸡都是在后面山上自由长大,不兴喂饲料。 ”“真的? ”老孟说。 “当然是真的,我会骗你嘎! ”李海棠扭身走了。 老孟赶紧解释:“大嫂,我不是怀疑,我不是怀疑。 ”李海棠已经回厨房去了。 李明枝说:“她不会生气,你莫多心,孟老师。 就是我们这里不习惯你这种话。 ”老孟赶紧敬酒,李明枝一饮而尽。 李模范站起来:“我唱支歌给大家听。 ”就唱了一支山歌——木棉海棠红彤彤日子越过越火红妹妹你来挨我过我有一棵马尾松他用老调子自己填新词编的。 “真的。 我来挨你过了嘎! ”下村的李菊仙说。 (众笑)喝了几杯酒,天黑透。 告别的时候,李明枝的爹说:“今晚莫走了,在这里睡。 ”我们执意要走。 他又说:“要再来的嘎,要再来! ”硬邦邦的手握着我,钳子般紧,仿佛我是一截木头。 “要来的嘎,莫看不起我们,明年3月5号,我等着。 ”车灯照亮了道路,有头牛在黑暗中站着,一动不动。 “让让嘛,老倌儿! ”李明枝说,牛就走开了。 我们在车厢里议论了一阵木瓜海棠。 一个说:“没有垂丝海棠好看。 ”一个说:“太矮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 ”一个说:“我更喜欢桃花。 ”四个人,没有支持木瓜海棠的。 然后我们就没有再说话。 于坚,诗人,作家,摄影师,纪录片导演,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第三代诗歌”代表人物。 出版有《尚义街六号》《对一只乌鸦的命名》《0档案》《暗盒笔记》《众神之河》《印度记》《巴黎记》《昆明记》《建水记》等作品。 曾获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2年度诗人奖,《联合报》十四届诗歌奖,人民文学诗歌奖,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朱自清散文奖等。 系列摄影作品获《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华夏摄影奖,纪录片《碧色车站》入围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银狼奖单元。 发布时间:2025-11-17 12:01:38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419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