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微笑的青苔 内容: 王朝霞,女,甘肃临潭人。 媒体记者。 甘肃省作协会员。 作品见《散文》《安徽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思维与智慧》《西藏文学》等期刊。 我最早一次见雪莲时,她还在读初中二年级。 那天,我们原本约定好要采访乡政府的一名干部。 但走到半道上的时候,接到乡上联络员的电话,说是采访对象临时遇到突发状况要去处理,采访只能推迟到下午。 我于是抱着那只笨重的相机去附近的村道上晃悠,梦想能抓拍到一些能打动自己的乡间趣事。 然后,雪莲就很不经意地闯进了我的镜头。 看见照相机,小姑娘也不躲避,很大方在冲着镜头微微一笑。 说真的,我已经很少看见过那么清澈的眼神和那么干净的笑容了。 于是迅速地按下快门儿,连拍了几张她微笑时的样子。 然后,才有了下面的对话——“小朋友好! ”我多少觉得自己的抓拍有点欠礼貌,于是主动跟人家打招呼,想着道个歉。 “姐姐好。 ”又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陶瓷般的牙齿。 “你怎么没去上学? ”当时那个时间,她那个年龄的孩子应该在校园里读书才对。 她指指乡卫生院的方向说:“我奶奶生病了,我请了一天假,想去医院给她买点药……”后来才知道,雪莲的父母去了外地务工,哥哥在县城上高中。 平时家里只有她跟奶奶。 “你叫什么名字? 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我叫雪莲。 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就偷偷给自己改了个名字。 班上的同学们都知道,就我爸妈不知道……”哦,看来还是个挺有个性的小姑娘呢! 我不禁好奇:“你改的啥名? 可以告诉我吗? ”雪莲环顾一下四周,等身边一位牵牛的大爷走过去以后才压低声音跟我说:“青苔。 ”青苔? 这个名儿改得挺出乎我意料。 雪莲看我一脸的问号,于是解释说:“青苔就是森林里一种绿色的毯子,又柔软又好看,我特别喜欢。 我想着,反正雪莲是植物,青苔也是。 爸妈知道了也不会怪我吧? ”说完这句话后,我看到雪莲(哦不,是青苔)的眼睛里闪过很多小星星。 是,青苔也是植物。 这个小时候经常被我挖回家的绿植,后来也被我用相机镜头记录过无数次,因为我也莫名的喜欢。 那一瞬间,我对这个偶遇还不到10分钟的小女孩有了强烈的好感。 于是特意要了她的电话号码。 我不能保证以后还能再来她们村,但我觉得我们一定还能再见面。 做记者这么多年来,我采访过很多终年坚守在工作岗位的奉献者,也因此见识过形形色色性格迥异的大人小孩,但值得我专门用文字记录下来的人,似乎并不多。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身边,那种既朴素善良又积极向上有趣味的大人或孩子,并不多见。 在城里待久了,整个人总觉得有气血不足之虚弱感,于是我把每一次去乡间采访都看作是挖珍珠补气血的机会,笃定地认为不仅手里的相机镜头能捕捉到山花烂漫炊烟袅袅,包里的纸笔也能遇见有趣的灵魂和动人的故事。 青苔就是其中的一颗珍珠。 在临潭,像青苔老家那样偏远的小山村不计其数。 后来因为地质灾害和产业调整等各种因素,青苔老家所在的整个村子都享受到了易地搬迁的好政策,全村人从鸟不拉屎的山上迁到距离乡政府不远的地方,住进了设施齐全样式统一的新居。 青苔因此第一次有了自己单独的小卧室。 果然,某一年秋天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青苔。 彼时,她已经从农大毕业成为了一名大学生村官,长驻在临潭的另一个村子里带着村里的年轻人自主创业。 多年未见,青苔个儿长高了,形象气质也完全改变,但眼神依然清澈如初。 她也还记得我,依旧称我为姐姐。 打过招呼后,她就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机盎然亭亭玉立的绿植。 工作结束后,青苔邀请我去她的宿舍小坐,说这么久没见面,她想跟我说说话。 青苔兼了办公室的宿舍在村委会,小小的房间里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干净利索。 窗台上养着一盆正在花期的苍兰,盆底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花盆旁边,摆着当年我给她抓拍的那张照片:青涩又明媚的笑容,看上去如山间小溪一样让人舒服。 青苔将一杯热茶递到了我手里:“姐姐,真的很感谢你当年给我拍这么一张照片,我特别喜欢。 大学四年一直带在身边……”“姐姐,当年和你认识后,特别羡慕你拿着相机拍照的样子,想着我长大后也要作一名记者,还很认真地把当时的小心愿写在日历上,时时提醒自己要努力学习。 但长大一点后,我又觉得我还是应该回到村里,为大家伙做点儿什么。 比如让更多的爸爸妈妈留在村里有活干有钱挣,不再一年到头漂泊在外四处务工,让孩子们都变成了留守儿童……”青苔说,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 冬天还好,夏天只要逢打雷下雨天,她每次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大哭一场。 学校每次开家长会,教室里坐着的基本都是年迈的爷爷奶奶。 老人们大多不识字,家长会开得稀里糊涂不明就里,开完后爷爷奶奶照旧跑去庄稼地里忙活,并不在乎自家的娃是被批评了还是受表扬了。 这样的家长会让青苔觉得很沮丧,她甚至觉得家里墙壁上越来越多的奖状也没有了意义。 甚至,亲情的缺席让她觉得奶奶的日渐衰老是一件无比恐惧的事。 所以,大学毕业后的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村里的孩子们都能跟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姐姐,我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就想踏踏实实干点有意义的事。 父母也支持我留在村里创业,但身边总是有人指指点点说我没本事。 你说本事到底是啥? 进了城或走出了临潭就算有本事吗? 如果连咱本地人也想往外跑,那这片土地还有希望吗? ”“好在,我们的中药村合作社已经有了第一批订单,春节前大棚里的草莓也将迎来第一茬采摘,我对村里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离开前,我跟着青苔去看了她初具规模的合作社,还有大棚里那些胖嘟嘟的草莓。 青苔在前面给我带路,长长的马尾甩来甩去,一副酣畅淋漓的青春模样。 从高处望去,秋日的田野丰饶无比,等待着颗粒归仓的庄稼们依旧保持着蓬勃和生机。 形态各异的稻草人也还在尽职尽责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大地一片宁静。 在临潭,青苔是很常见的一种植物,通常会出现在林间或田野的潮湿处。 好看,易存活,对光照的要求也不高。 小时候我经常采大片大片的青苔回家养在破陶罐里,当成小院中的另一种风景。 作记者这些年间,东奔西跑时每每遇到青苔,不论面积大小总要各个角度去拍摄一番,像是在努力地复制童年里的某一个治愈时刻……雪莲改名青苔以后,她的父母也没反对,顺着她的意思就这么叫了下来。 如今回家,连村里那些叫不上名的小屁孩都知道她叫青苔。 绿色是希望。 青苔也是。 真心希望临潭这片土地上,能长出越来越多的青苔。 发布时间:2025-12-01 12:37:56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4429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