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我,还是个孩子 内容: 天气颇好,我在教室闲置的花盆里下香菜的种子。 抬头时,边上已经围了一圈。 老师,你在做啥? 下香菜的种子! 长成了以后可以让我带回家吗? 老师,每个人一棵吗? 老师,你的头发怎么有点卷了? 七嘴八舌的此时,阳光正照射了下来,桌椅上一片片的斑驳,教室里荡漾着一种暖暖的景致。 恍惚间,许多似曾重复的画面悄然而至,许多年前,许多许多年前,也有这么一群孩子,围在我的身边。 其实,二十八年来,我都是这般地被围着。 我,是孩子。 大学毕业那年,我刚过22岁。 从校门出来,我便去了老家,那是一所极为偏僻的乡镇中学,我落了脚,当了班主任。 开学第一天,我穿着背带裤上了讲台,始业教育很顺利,讲了近两个小时,孩子们听得一脸茫然。 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的经历过于跌宕起伏,几日之后,还有孩子来问我那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其实,都是真的,包括:小学五年,我盯着店里的一把小花伞毕了业;我爸爸帮村里人插秧,拿回来一个咸鸭蛋,可是因为我是老大,所以只能看着我爸爸把咸鸭蛋分成两半,给了我弟弟和我妹妹。 即使,我们都长在乡下,他们也无法想象能贫穷成那样。 我的出身与底细,在开学的第一天,便暴露无遗。 老书记再三跟我说的师道尊严,被我抛之脑后,他那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在我面前晃了又晃。 最终,抵不住我和孩子们的欢乐,笑着走开了。 那五年,我作为一个班主任新手,摸索着前进,思想上和行为上都显见稚嫩。 我和孩子们笑在一起。 老家素有西伯利亚之称,由于地广人散,交通极其不便,加之外出务工的人口多,所以大部分学生住在学校。 住校生统一用饭盒盛米蒸饭,菜是自家带的,一周一罐。 我那时尚未恋爱,正是过轻松日子的人。 一天到晚跟学生呆一起,吃饭时就往寝室里挤,学生也极其热情,把好吃的菜尽是往我的饭盒里夹,直到把我养成了小胖子。 我们的教工宿舍坐落在学生寝室的对面,夜里都有老师去检查。 但他们最常见的违纪也无非是在熄灯后吹牛,自编一些故事吓人。 有几次说于我听,吓得我夜里不敢出门。 这个事被他们理解成我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此后凡事都要让我猜上一猜。 有一次,某一家长从国外寄来巧克力,大家围着看了半天,甚感新奇,巧克力快要融化的时候,我猜出是用来吃的。 任课老师里有个来自外省,孩子们常说一些方言,让他猜,把动物种类都说遍了,他也没一个猜得出来,孩子们便得意了起来。 我们那时也有课外活动,诸如爬树,打纸包,去河里摸螺蛳。 我自小在农村长大,在这方面我也算是个行家,玩起来总是让他们佩服有加。 有一次,我们还经得学校的同意,去河边野炊。 为了这次活动,我们规划了两周,制定了很多的禁止。 出发那天,孩子们的架势非凡,有一个孩子把家里的组合播放机也提来了,放在一个竹筐里。 大部分同学带了芋头、大米、白萝卜、高压锅。 到了目的地,我们便分五组行动。 看着河边的炊烟袅袅,我的心里满是期待,心想这次总算是有好吃的了。 一个小时后,便有了结果。 五组没有一组的饭是熟的,包括我煮的饭。 我们只能蹲在石头上,啃着半生不熟的芋头,然后笑成一片。 如今,大家似乎都不会去提春游,也不见了孩子们的调皮,安安分分的。 我时常看着眼前的乖学生,想起那些农村的孩子,思绪便被拉到很远。 我和孩子们哭在一起。 或者因生活所迫,或者要跟爸妈去异乡。 每个学期,我都要跟某几个孩子离别。 那时,总是能看见泪水滂沱的我们。 门外那个任由父母强拉着手哭着叫着不愿离去,门里是低着头强忍哭出声来的同学。 也有些到期中也未来学校的,我便去村里。 我的第一次家访,带着恐惧和无奈。 我很怕那家长,整条街的人都知道喝醉酒和骂人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见到他俩父子时,学生的爸拿着酒瓶,学生吹着泡泡糖。 只有那四面白里透黄的墙壁孤寂地挺在那儿。 我虽然提着神,但还是不小心撞进了他爸的视野,只见他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大声嚷嚷着:告诉你们没有了,还来干什么? 接着是一连串粗话,原来他以为我是要债的! 我急忙向他解释我的身份,这下他骂得更凶了歇斯底里地骂。 我的第一次家访就在家长的粗话轰炸中宣告失败,而就在我离开后不到十分钟,那学生又挨了他爸一顿打,没有人来阻挡他,他妈妈早在他五岁那年就已改嫁了,至于他爸打他的理由,则是他作为一个酒鬼的职业习惯。 到那年的期末,学生转学了,我狠狠地哭了一场。 显见心酸的远不止这些,那时的农村学校,学生的基础非常薄弱,师资也是严重缺乏。 我主教思品,兼过语文、英语、数学、自然科学,通常是缺什么,我教什么。 虽然条件显见恶劣,但也有教学质量考核。 那几个成绩是单位数的学生,每天过得提心吊胆。 中午也不睡,紧跟着我的身后,如此这般,跟了三年,终于读上了高中。 几次想起,我总是浸湿了眼。 岁月行至今日,我常常感激农村那九年的赋予,它教会了我朴实,一步一个脚印,跨过山高水长。 更铭记那份心酸与坚持,一朝一夕恒念生命之承受与负重,匍匐前行却依然情深意长。 我,不是孩子。 自从进了县城,我便开启了另一种人生。 在农村教初中那种自在已然离我远去,我收起了笑眯眯的模样。 高中的学生,似乎也没预想中的那么老成。 只是高考的压力如一座大山般地压了过来,家长们也显见焦虑,说是对孩子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种情况下,我很快成熟了起来。 我是老师。 作为一个在乡镇初中教了九年的历史老师,第一次教上高中的政治,我有点飘飘然。 所幸指导老师极好,我每日跟着她从这个教室进,那个教室出,我甚至听到了生命拔节的声音。 平日里,跟孩子们一起背书,相互抽查哪句在哪页。 也跟着他们刷题,比谁的速度更快,正确率谁高。 悄然而至的,是我再也不会不务正业,也终于明白了师道尊严。 有几次,到城里听课,心里的羡慕叮咚作响,想着:此时孩子们如果在,该多好! 随即是一阵阵的自卑,心里想着回校之后如何崛起。 但也总是在三两日之后,不了了之。 那是绷紧了自己的几年,我以势不可挡的速度成长为一名真正的老师。 我每句话都隐含着某个知识点,每个问句都是个主观题。 孩子们喜欢远远地叫我老师,极为尊重。 结果,是显见的进步,学科的成绩较之同类班级,遥遥领先,不是小跑就能追上的。 孩子们于是开心了起来。 我是班主任。 二十四年的班主任生涯,似乎长得让人觉得有点意外,一个又一个的三年,也未见我叫过苦。 同事们常说:你真是热爱得让人羡慕。 我其实只是把热爱爱成了一种习惯。 在那些排满各种事由的岁月里,二十几年如一日,每天家校往来,不畏严寒,不论酷暑。 风里来,雨里去,只道是寻常。 二十几年,也建立了一系列班纪班规,并且有序高效;也有了自己的班级文化,孩子们朝着品学兼优的方向发展;还得到了家长们的真诚鼓励和积极配合,时时催促孩子。 其实,我只是这样:第一年,我盯着他们;第二年,我催着他们;第三年,我牵着他们。 而这三年,我一直很快乐。 朴实的,恬静的,昂扬的,内敛的,和他们一起,我也学到了很多。 我时常想,幸福并不一定要伫立轻舟之上遥看彼岸盛开的花,也不一定要拿比别人多的荣誉和奖金,看它们堆积如山。 幸福可以是:当我热爱事业成了一种习惯;当想起我的孩子们,我心一片感动与坦然;当我偶遇任课老师和家长,一种感谢暖了心房;当再一个学期开始,我的耐心与毅力依然。 我,还是孩子。 或许是,因为岁月的积累,也或者是世间万物生长的影响,就在某一天的某一瞬间,我的心里就多了一种光芒与力量。 此后的我,会因为某个孩子赋一首小诗而赞叹;会因为某个孩子有几分的进步而感怀;会在暮色四合的黄昏,陪孩子们看看山城的风景。 有时我站在他们的前面,遇物而诲,择机而教,做一个引导者;有时我站在他们的身边,并肩作战,砥砺前行,做一个陪伴者;有时我站在他们的身后,放慢脚步,静待花开,做一个追随者。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 许多年之后猛然发现:我还有一颗心叫初心;有一种认真叫纯真。 我又回归到了一个孩子。 做一个教育中的孩子,把教室视为一方沃土,三尺讲台便是良田。 当我站在那里,如沐春风。 我笑容可鞠,心里盛着满满的渴望,一切都是值得期待的。 山里的风吹来,一片朗读声响起,有我轻轻的相和。 课间的谈笑风生,有我扬眉的赞叹与欢喜。 或者是追着个恶作剧的,我也一小步一小步地跟随。 获得一点小成绩,大家互相鼓励,击掌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买点零食,抢着吃,那是另一种风味。 教室的角落里尽是一些绿植,常见花开。 孩子们会自觉浇水、除虫,取个侠义或者雅致的名字,那也是一种静好岁月。 他们也总是会想象我的高中生活是否如他们一般,争着猜我高中时长得如何,成绩如何,被老师如何批评,剧情编得有模有样。 或许,境遇会因人而异,而人生却有某种相似,尤其是热爱。 纵然,隔着山,隔着水,都是那般情深意长。 对于有些人来说,五分是他成功的标志,而对于另一些人来,三分已经是他拼尽所有。 我觉得我所教育的学生即使他们成不了瓦特,成不了牛顿,成不了爱迪生,也许最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们都有受到同样尊重的权利。 在教育的旅途中一路走来,每一曲人生就是一朵满满盛开的鲜花,应珍视入眼的每一朵花,不管是近旁的还是远处的,不管是寒素的还是雍容的,每一朵鲜花都有它盛开的理由。 我们该对它浇水,而不是践踏,对它微笑,鼓励它花期永远。 我自始至终都是个山里人的孩子,朴实、安静,更执着! 如果说都市是架子鼓,那么山城便是钢琴的声声慢。 我守在这里,我恋那巷巷云烟,恋那四季芳菲;我品一杯文成绿茶,听得时光枕水眠;我执怀一颗初心,从春到秋,从夏到冬,日复一日,与孩子们一起,继续作个孩子! 发布时间:2025-12-09 13:05:47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4551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