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陶莲仙:一条老水牛 内容: 我十来岁的时候,放过两年牛。 那时我哥哥上高中了,上学来回路远,他放牛的接力棒便交给了我。 我们放的那条水牛有点老,别的水牛皮毛都是黑色油光水滑的,而它的却是灰白色的、还发干。 但这条老水牛长得的确很象一个稳健的男子汉,壮硕魁梧,而且很勤勉一直田耕不辍。 它同生产队的另外两条水牛不同,其中一条长得更庞大,特别能吃,但就是不愿耕田,又无人能驾驭得了;另一条长得小巧一些,但精力过剩、好斗,经常跟别的公牛打角打得难解难分。 我放的这条老水牛肯干活、不惹事。 因为它很乖,所以交给一个小女孩放,大人们都很放心。 春天的时候,山上开满了映山红。 我就去采摘,编成花环,套在老水牛那一对弯弯的、匀称的角上。 它戴着花环吃草的样子真好玩! 冬天的时候,每天下午要牵它出来到田里喂水,然后往栏里添些稻草。 它最喜欢吃水泡棉籽饼,又香又有油,它总是吃得那样迫不及待。 因为它脾气好,我零距离接触一点也不怕,经常骑在它的背上玩,有时候又帮他梳毛。 它也不怕我,我有时去摸它的眼睫毛,它那双大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是鼻子喷一下气、侧过脸稍稍让开,好象劝我不要淘气。 有一次在畈田里,不小心,我的小脚被它的大蹄子踏着了,我疼得哎哟哎哟大叫! 它却一点也不知情,慢吞吞地吃着稻桩秧子,大约过了好几分钟,它才向前迈步,我才抽出我的脚。 这样一条老水牛,大约有七、八百斤或者近千斤的体重吧,可能是水田和我的脚都足够的柔软,它的脚面也足够大,压强分散了,我的脚背只是被踩得有些红肿,似乎并没有骨折。 十来岁的孩子总是贪玩的。 我最喜欢一边放牛一边看天上的白云。 那真是变幻无穷、美妙无比,无限的遐想。 有一次我躺在老庄里塘埂上看天,在草坪上滚来滚去,变化着角度看到的天地山水真是别有一番风味,牛在我的旁边吃草。 也许是太忘乎所以了! 我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是漆黑一片,我大惊,爬起来一看,还好,牛还在离我身边不远的地方乖乖地啃着草。 这哪里有草啊! 我这一觉估计睡了二个小时,它不敢走远,就围在我的身边啃来啃去,草坪被啃得光溜溜的只剩下根了。 这一次它根本没吃饱,就因为不愿意离我远去,守在我的身边。 我怕狼或者斑狗来把我们吃掉,爬起来赶着它拼命往回跑,它的肚子瘪瘪的、夹着尾巴,奔跑中更显得瘦骨嶙峋,我发觉它真的是老了。 因为我们家离村子有一段距离,而我早上总是起不来,每天清晨把牛放饱一点,上学又总是要迟到。 虽然我迟到没有挨过一次批评,可上学的祠堂有三进深,上课要经过前面两进的低、中年级教室才能到达后面的高年级教室,每当穿越时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的。 那时候和我一道放牛的还有另外两个女孩子,有时候凑巧碰上了我们就在一起放牧。 秋末冬初时节,田里的稻子割了,稻桩又透青了,在割断的稻桩上又重新长出一截绿绿的嫩苗来。 这时候我们三个小伙伴就会把牛牵到山源雾的塝田里抛着,那么一大片梯田,任凭牛随便吃,我们也不用管它们。 桂香放的是一条大黄牛,有仙放的是一条小水牛,我放的是一条老水牛,这三条牛各自吃草,相安无事。 我们三个人就在一起尽情玩耍,相处甚欢。 有时候大家一起捉蜻蜓、追蝴蝶。 有时候一道聊天,有仙说,你妈妈以后还不会把你嫁到大码头上去啊! 有仙的妈妈是西安人,外祖父母都是城里的高级知识分子,她妈妈是在抗日战争时期逃难流落到我们村里,跟一个老实的农民结婚成家了。 当时她家在芜湖安师大还有亲戚,她听她家人讲过外面的世界。 她一家人读书都很聪明,可是那时候农村卫生条件差,有仙跟村里好多孩子都得了癞痢头,她上学的时候有孩子起哄,后来她渐渐就不愿去上学了,在家帮着做家务。 她非常羡慕我能上学。 桂香是公社所在地谢家村人,过继给我们村没儿没女的爱琴奶奶做养女。 她性格活泼,在田里踮着脚尖学着白毛女的芭蕾舞动作,边跳边唱北风那个吹那时候我们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短了一节的旧裤子和一双破步鞋。 她偏偏有想像力地憧憬:跳这个舞,要穿一件红色的衣服,黄色的喇叭裙,半长筒的白袜子和黑色有带子的解放鞋。 我放牛的时光是短暂的,也是快乐的,我上初中后就不再放牛了。 桂香和有仙两个人都没有读书,她们一边继续放牛,一边早早和大人一道下田干农活了。 再后来有仙得了肾炎,并发尿毒症,她家在当时农村的医疗条件下也是无能为力,十几岁便不幸夭折了。 桂香则早早结婚,搬到另外一个村子里生活去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冬天的时候,野外没有青草可以放牧,每天下午都把牛从栏里牵出来,拉到塘里或井里去喂水,然后放一些干稻草到栏里给牛吃。 干稻草在牛栏后面围着根木柱堆着圆圆的垛子。 先是从下面一层一层地拉,下面拉空了只剩稻草堆顶上还有。 往往此时,村里的年毛哥哥就会从家里拿来铁丝爪,他抓住稻草柱很利索地往上爬到比房顶还高的稻草顶上,然后用铁丝爪一把一把地把稻草抓下来,分给我们够不着稻草的小小孩们。 他长着圆圆的小平头,趴在草堆上面用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对下望,不慌不忙地问哪个要? 哪个要? ,我们在下面抬头巴望着,争先恐后地应答把俺! 把俺,直到每个人都满载而归。 忽然有一天,我再也不用为起早摸晚和上学迟到烦恼了。 生产队那狠心的老队长,嫌我的老水牛老了,干活不中用了,把它送到青阳县城的屠宰场卖了! 从此,我的老水牛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这条老水牛是我童年的伙伴,它的模样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 它等我去放时那眼巴巴地望着的眼神,吃着青草时扇着耳朵摇着尾巴欢快的样子,乖乖地跟在我后面慢悠悠地迈着方步的身姿. .. .. .至今不曾忘却。 发布时间:2026-01-23 10:44:20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5205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