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吴新生:童年的竹席 内容: 儿时夏天记忆中,总有一张竹席,伴我度过美好的童年。 那张竹席,一米五宽,全部由青篾泾渭分明的编成,青篾细细的,织得十分平整、光滑、牢固,也许有些年代了,竹席失去了青色,呈琥珀色。 那时候立夏节气一过,天气就慢慢地由凉变热,夏季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这时母亲便找出沉睡一年的席子,拿到塘边洗刷干净后晒晾。 由于家门口便是村里的吃水塘,每临傍晚,母亲就把竹席铺到垫着稻草的塘埂上,再点燃驱蚊的蚊香,我们几个孩子聚在一起下军棋、打扑克。 吃过晚饭洗过澡,劳累一天的大人们像古人一样席地而坐,他们摇着扇子侃天侃地,那一扇一扇带出来的轻柔的风,伴随着时断时续的蝉鸣声。 而铺在地上的竹席,既接地气,又与地面向上蒸发的潮气有一层之隔,躺卧其上也会凉意津津,时至后半夜,蝉鸣渐渐停歇,残存于地表的热气散尽,透过凉席的缝里滋润周身,连做梦都带着一缕清香的竹林风。 一年又一年,静默凉滑的竹席,承载童年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夜晚。 直到有一天,母亲看到竹席被老鼠啃掉了边角,于是她只得找来布条,索性把席子四方有些破损的芒刺统统都绞上边,也许,在母亲的眼里,缝缝补补,如常使用,才能对得起自己那颗惜缘惜物之心。 其实,任何物品都有一个消损的过程,新旧相融,互为辉映,才能焕发新的生命,因为旧是新的基础。 新生之物无法凭空而来。 用得久了,自然生了情感。 哪怕破旧,也无可替代。 时间是最好的发酵剂,那张竹席的颜色也随着时间而褪变,变得更加的隽永而缱绻,被岁月打磨的油光水滑,起了一层厚重的包浆,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似有暗香浮动,静静地在岁月里与生活交融,散发出平常日子安稳祥和的味道,物与人彼此在时间的刻度下、在沉默中产生惺惺相惜,也染出一方岁月的淡然。 其实,人与竹席,是相敬如宾,亦是耳鬓厮磨,有些物品只有在被使用的过程中,才慢慢绽放出它的光华,才与自己产生更深刻的情感链接。 从新到旧,是另一种形式的生长;由浅而深,是漫长的情感的储蓄。 妥帖之用才是一种生活,这样的妥帖是在时间里磨合出来的,在一次次使用中,我们适应着它的形态,它的形态也随我们的习惯有微妙变化。 母亲去世后,我把它带在身边。 这么多年了,这张竹席依旧是那张竹席,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不过在孤寂中它显出更加的孤寂。 每次在储藏室看见它,记忆渗入慢慢的沉思,仿佛过去的时间附着在竹席上,用手轻抚,它依然那么娴静而温润,似乎在远处的空间里,看到从前的记忆,看到母亲的影子,看到竹的品性,看到悠长的乡愁。 看到村庄在脑海里变得清晰,从断断续续的炊烟中变得明晰。 又是一年夏至,那天,我突发奇想,我将竹席展开,学母亲的样子用滚水细细擦拭一遍,然后铺在房间的地板上,自己四仰八叉的躺在上面,它依然是那么柔软而清香。 当身体碾压竹席时暗哑的嘎吱声,一下子唤醒了我的记忆。 今日的睡姿与儿时的睡姿相重叠,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逝去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互相渗透,延伸出记忆的小径。 我一遍遍回忆逝去的岁月,我的眼角有些湿润,唯一真实的乐园是人们失去的乐园。 普鲁斯特以一千种方式重复这一想法,幸福的岁月是失去的岁月。 岁月易逝,人已渐老! 曾几何时,席子是最佳的抗暑佳品,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必有的避暑神器,它像一位忠诚的老友,陪伴人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炎炎夏日。 而今世异时移,不论是竹席、芦席、草席,甚至席匠都已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如今夏天睡空调房,早晨起来总感觉头昏脑胀,有几分钟恍惚感,我总是固执的认为,真正的夏天,是等一场日落,等一阵晚风,等月上柳梢头,等萤火虫一闪一闪竹席铺在星光下,人或坐或卧或躺,感受它的斑驳与清凉。 这才是夏天的意义。 发布时间:2026-02-03 11:45:47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meiwenzhaichao/5361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