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胜华——狮山抔兰 内容: 快要到达狮子山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整座狮子山渲染在蒙蒙的烟雨中。 山道蜿蜒若蟒,纵横在我眼里,交错在我心里,让我很难做出选择。 然而,像面对命途即将拐弯的一次考试,我不得不去抉择。 狮子山的文气,狮子山的帝气,狮子山的民气,让我在这里踯蹰了。 在山道上踯蹰,冱寒的雨水顺着山道石板瀑涌而下,潮了我的袖,湿了我的鞋。 朝着天光澄练移目那瞬间,我突然发现山道旁的幽峡沿壁上生长着一株山兰,山兰的叶片四下弧落,在微霁的时光里滴沥着雨珠。 搬开压在上面的几块石头,肉肉的兰根颇近几柱倒插着的佛香,素素的,与树根紧紧相拥相抱,缠生在一起,让我很难将它们分开。 我从破了的山体上拔下这株山兰,就地抓取一把山土,揭一张地衣,包裹在它痛痛的根上,双手就这么盈盈地抔着。 似乎有一种牵引和注定,仿佛这株山兰已经在这里等我千年万年,为的就是这样一个带雨的春天;我们并不认识,甚至我们已有过千百次的擦肩而过,我们相识只在一瞬,但这一瞬间的盈缩,却让我们相遇了。 抚摸它的叶脉,如同漫步在狮子山的文脉里。 到达山顶,雨似乎停了。 我站立的对面,是一堵刀劈断崖,迎光一面镌刻着只有天在上。 经年累月,又过了风霜数百,字的颜色和断崖的原色已经漫漶到了一起,无法真辨。 清朝光绪年间,武定知州郭怀礼携游狮子山,在此留下了诗句:台上落花人未扫,却因风过替吹开。 我乃登台举头望,果然只有天在上。 站在只有天在上的下面,我就是地。 我是众生中的一粒,沧海中的一粟,我与众生等,众生与我等,我和他们一样脚踏实地,可抬起头来,我们一样仰慕着高处,仰慕着皇权。 一目千山推此胜,爬到崖顶,站在只有天在上之上,山高人为峰,我就是天。 我俯视着脚下的大地,我俯视着脚下的苍生,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快意,有一种脚踩大地,头顶蓝天的王者傲然。 风声颾颾,巨微变换,晦明转瞬,方才在我脚下的浮云,瞬间飘忽到我的头顶上,我无法俯视它们,我无法掌控它们,更无法藐视它们。 我不知道是我高还是天高,是天高还是云高? 当过天、当过地的建文皇帝这样咏叹自己的残生余志: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难怪清朝武定守备蔡龙骧在和诗里这样叹道:狮山春夏尽皆秋,不见风霜白满头;也难怪他会被自家的风雨淋湿得如此透彻。 悬漩溜漱,我载荷不动狮子山的雨水。 贲贲风雨,嗢嗢山涧,滴沰雨声,迈徒在建文皇帝遁迹的山道上,仿佛已经停了的雨又不期而至,在我身边瞬间弥漫四合。 天上的雨,地上的水,在我眼前飞流直下,沾湿了的不仅是大明的江山,打没了的不仅是建文皇帝的黄袍。 我本三户楚裔,能不爱黄袍? 三千雨水打湿了的,且只是我的双眸? 飞瀑流潸,疾如闪电,快若飞虹,即天上之水,即四十年龙潜龙泣,又能怎样? 晦明飘忽,我载荷不动狮子山的云雾。 风生水起,山高雾栖,卧则如棉,起则如烟,飘则如练,皇袍袈裟,僧钵皇箸,珍馐素餐,倒映反照。 探头俯瞰,狮子山的云雾瞬息万象,在我脚下滚滚滔滔、葱葱蓊蓊;倏如玉城雪岭,倏如冰山顽积,倏如雪山崩塌。 红墙金瓦,微微显影,遥遥传来摐摐之声,却转瞬又掩盖在云里、雾里。 恍惚间,我已成烂柯之人。 诗人桑恒昌登上此石,胸怀万躯:如果武定还有坎坷和灾难,就由我一个人一次把它全部带走! ;散文家王充闾谈及《狮山史影》里将大明这段叔侄家事和明朝史学家的自相矛盾形象地说成弄权权弄,磨墨墨磨。 树老荫稠夏亦秋,狮子山木叶槭槭,遍野满山尽古树,或俯仰生姿,或遮天蔽日。 杵在地上,我只能仰视它们初生鹅黄的峨冠,我只能抚摸它们根部那古老的青苔和最新的年轮。 我奔着狮子山的文气而来,可狮子山崒崒巍峨,沉默不语。 山有多静,心有多静;山有多沉,心有多沉;风有多凉,心有多凉;水有多冷,心有多冷。 在茫茫人海里竖身,在千山万巘中立高,我甚至觉得,我就是眼前这座沉默着的狮子山。 狮子山啊,我还能从你身上带走什么? 我只能拔起你身上这株山兰,盈盈地抔在手中。 发布时间:2026-06-23 12:33:35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rijidaquan/739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