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回老家,在我家废弃的老屋附近转时,一眼就看到了冷落在长满蒿草里的我家的石磨,雨水把磨体冲刷得干干净净,石头的纹理清晰可见。
曾经生活依赖的石磨,虽然早已完成了应尽的使命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在我脑海里留下的记忆是深刻的。
石磨是由两块尺寸相同凿有磨齿的短圆柱形石块(磨扇)和磨盘构成,用于把玉米、小麦、高粱、豆子等粮食加工成粉、浆的生产生活用具。小时候,就听大人们说,石磨是由中国古代最优秀的创造发明家艺匠祖师鲁班发明的。
石磨规格多样,常见的磨扇直径八十厘米左右,单扇厚度二三十厘米,上扇凿有手臂粗细的圆孔为磨眼,供漏进粉碎的粮食用;上扇中腰对称的两端凿有5-7厘米深的固定磨杆的磨柱眼,用磨时,推动或拉动磨杆磨才能转动起来。上扇底部正中凿装一个铁制磨脐眼,下扇圆心处凿装一个磨(轴)心,两扇磨的接触面都錾有排列整齐上下相反的磨齿,合起来正好咬合。下扇固定在石砌、砖混或木制的台(架)上的同样是石头的磨盘上缝隙抹泥至光滑即为一盘石磨。
石磨依靠外力或人推或牲畜拉动旋转,有一定水量的河流和高差的地方也有用水驱动的石磨(水磨)。直径八十厘米左右的石磨,一般要有两个成年人或一头(匹)驴(骡、马、牛)才能推、拉动。当然,一个人也能推动,但持续不了多久。两个有一定体力的成年人持续推磨保持一般的速度必须定时休息,且持续时间也不能太长,时间长了消耗体力过大受不了。如用牲畜磨面,要有专用的套具,要给牲畜顶上一根磨柱至牲畜嘴巴等长的木棍防止其吃磨上的粮食和磨出的面,还要用一块不透光的布蒙上牲口的双眼,这样牲口就只能围着石磨转圈磨面,吃不了磨盘上磨出的面。因为长时间在磨道转圈,卸磨后,不宜急于让牲口进圈吃喝,必须把牲口牵到一个平坦地方让其打几个滚,伸展一下持续劳累的身体,据说这样才好让牲口恢复体力。
过箩筛面。箩、箩架、笸箩(柳条或篾条编成)是箩面需要的器具。箩架放在笸箩里,箩中盛上不多不少磨出的面在罗架上来回滑动,所需细面就会从罗底漏下,堆在笸箩里。需要面的粗细可选择箩的粗细来决定。粮食经过反复研磨,最后剩下圪杂(麸子)。
我家的石磨是土改之后,父亲和别人合伙变工在窑沟梁上用白砂岩石头打制并运回来的。磨扇直径八十多厘米,一盘标准的石磨。石碾不进家,石磨不出院。我家的石磨就安置在我家的当院里。
父母亲在世时经常说,土改后分得了土地,后来入了农业社,有了粮食又有了石磨从来都不发愁磨面。他们即使喝点米汤,一根磨杆一人一头总是把磨推得飞快,一点都不觉得累。父亲让母亲只管筛面他一个人推磨,但母亲总是与父亲一起推磨,等磨盘上的面堆积到一定高度母亲筛面时,让父亲趁筛面的功夫停下来休息一会,待磨出的面筛过后再一起推磨。父母推了多少年磨说不出准确的时间,他们推着这盘磨把后来的姐姐们养活到十来多岁后,才算有了帮助他们推磨的人。
问牲口磨面。问牲口即把生产队的牲口借来磨面。大集体时,生产队里喂养的牲口农闲期间经队长批准是可以牵到个人家里磨面的,有专人登记制度,年底结算时要从用户的家庭收入中扣除费用,扣除费用的数字为一个壮劳力一天工分的收入。因此,家里用生产队的牲口磨面的次数一年也就一两次。
我的记忆里有十好几年时间,都是快过年时,母亲淘了生产队分给的麦子,摊开来晾,中午时分还拿到太阳底下晒晒,晒到不干不湿时就收起来准备磨面。母亲说,麦子既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湿,太干磨出来的面不白,湿了出面少麸皮多。用自家的石磨,把金黄色的麦子变成了白白的面粉,让我们过年时吃上了饺子和馒头。
白白暄暄的馍馍蒸好后,会先端到当院的磨盘上,感恩老天爷一年的风调雨顺,祈求上苍来年仍是五谷丰登,感谢石磨帮忙,祝愿家人平安。
石磨磨豆腐。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过年做豆腐是农村人家必不可少的环节。有好多年,每年过年,因为院里冷,就把石磨搬到家里头,一家人轮流推,家里地方小推上一会头就晕了,头晕了休息一会接着再推,过年能吃上豆腐,再苦再累都高兴。
要在有时想无时,别到无时想有时有粮时少搅些糠,别等到没粮时光吃糠这是母亲的话。更多的时候是母亲把米糠搅到玉米里,磨出来的面放点糖精给我们蒸沙甜沙甜的窝窝头吃。
为了减少喂牲口的家庭支出,父亲母亲经常是四五点钟起来磨面,磨到人们起床,磨好了面,又不误到生产队里去干活。父亲母亲推着这盘石磨,走过一春又一秋,一个磨扇不停地转动磨齿一次次变钝变平,磨盘由厚变薄,父亲母亲也累弯了腰,累驼了背。
后来邻村有了电磨房,磨面的次数才减少了一些。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到村里的电磨房磨一斤玉米面是一分钱。有几年,不知父亲是真的爱吃石磨面,还是为了省一斤一分钱的加工费,每天晚上生产队散工后,在晚饭做好的这段时间里,父亲一人推着家里的磨,要磨出第二天一家人吃的面来。天天如此。有时候我们姊妹们和他一起推,多半时间是父亲一个人推,母亲心痛他,说不要推了,父亲总说,石磨磨出来的面好吃、吃着香。
推磨是体力消耗很大的劳动。抓住磨杆置于小腹之前往前走,看似轻松,实际上必须浑身用劲,既需要暴发力,还得有耐力,是对体力意志的全面考验,别说夏天了,就是数九寒天,推上一会就会冒汗。小孩子推磨更难,因为个子不高,必须双手抓住磨杆推着走,有时候用头顶着走,推上一会就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最难受的是低着头转圈还会发生头晕现象。当年,我也尝试过用绳子拴到磨杆上拉着走,但因为没有抓手,走在前头晃晃悠悠不好走。小时候我对推磨有点发怵,力气小,坚持不了多大一会就筋疲力尽。在我们家里,推磨最多的是父亲母亲,下来是三个姐姐,我自己推磨相比是最少的。那时候,我虽然不是完全懂事,但我知道生活的艰难,父亲母亲辛苦不易。
石磨使用一段时间后,磨膛里的磨齿磨损变得平而钝,磨面的遍数就得增加所用的时间就会变长。因此,石磨用上一段时间就需要锻。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家表叔小宝就是城里电磨房里的石匠。宝叔叔记着我家石磨锻过的时间,隔一段时间他就主动来给我家锻石磨。宝叔叔一手拿着錾子,一手拿着手锤打錾子,让石磨的牙齿露出新茬,磨起面来又快又好。
锻磨的技术要求特别高,力大容易把磨齿震(酥)裂,力小錾不出想要的深度。什么部位用多大的力十分讲究,也考验锻磨人的耐心,若莽莽撞撞或心不在焉一锤不当,就有可能把石磨打坏。小宝叔叔去世后,锻磨的事就是父亲自己干了,一段时间,父亲知道石磨又有些钝了,他自己就找来工具把磨锻好,保持着石磨的牙口不老,我家的石磨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
而今石磨还在,父母亲却早已离开了人世。父亲母亲的一辈,我的祖辈以及曾祖辈以前的老辈人赖以生存、生活的宝物,早已成了随便搁置的弃物。
踱步在熟悉的土地上,思绪汹涌。俯身摩挲石磨,磨堂里曾经轰轰隆隆的声音磨出了父母的喜悦和期盼,带给了我们多少满足和希望石磨不惜自我、服务于人的精神品质,应该感恩,值得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