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小院里种着一棵枣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据姥爷讲打从他记事儿起,这棵枣树就长在那里,见证了几代人的成长。
姥爷是个瘦小体面的老头,老共产党员,曾当过我们乡里的仓库保管员。那年月世道艰苦,一家老幼全靠几亩薄田过活。姥爷有七个子女,七张口嗷嗷待哺,即便如此,姥爷也从来没动过公家的一粒麦子。为此姥姥没少数落这个小老头:老鼠还知道往家拖个玉米粒儿,俺们娘几个沾了你啥光?
有一年夏天,轰轰隆隆雷公响,哗哗啦啦似瓢泼,外面下大雨,屋子里跟着下小雨。姥爷一个人搬梯子上房子修屋顶,脚下一滑,从屋顶上摔了下来,扳断了一条腿,落下了残疾,架上了双拐,这一拄就是几十年。天气好的时候,姥爷时常一个人坐在那棵老枣树下,想心事儿,想累了就眯一会儿,光阴似箭,匆匆过去。
后来,姥爷更老了,佝偻着背,瘦骨嶙峋。别看姥爷腿有伤,可从来也没闲着,没事儿他就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走,拿个破袋子,四处捡破烂儿。儿女们常劝他身子骨不便少活动,坐那儿喝喝茶,看看报。姥爷说:我有手有脚能动弹,靠不着你们。只要肯弯腰,遍地都是宝。既爱护了环境,还能换几个零钱。姥爷的脾气就是这么倔,谁劝也没用。姥爷的党费也是靠他捡破烂儿卖的钱交上的,提起这件事姥爷就一脸骄傲,十分得意。
我考上大学那一年,母亲带着我去给他报喜。他就坐在那棵枣树下,把我叫到身边,陪他聊聊天。他嘱咐我去外地上学,要用心读书,力争上游。有机会要积极入党,因为党是人民的主心骨,建设祖国就靠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了。说罢姥爷摩挲着枣树粗糙的树干,感叹道:我老了!那一刻我看到姥爷眼角噙泪,面露忧郁,我才知道姥爷是真的老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如今姥爷已离开我们许多年,他的孙辈们也都有了出息,有的成了老师教书育人,有的成了医生救死扶伤,有的参了军报效祖国,有的考上了研究生,学问早已超过了这个倔老头。但姥爷的一言一行,仍然影响着我们为人处世,度过自己的人生。每年清明,我们都要齐聚姥爷的小院,为他上坟烧纸,扫墓添土。小院哪儿都没有变,枣树依旧年年绿,就是少了姥爷的音容笑貌,恍如隔世。
如今一想起姥爷,我的眼前就闪过那棵枣树,闪过他老人家苍老坚毅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