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邢化忠:即将消失的炊烟 内容: 01家乡,祖国北疆一个十分普通的村庄,属达尔罕茂明安联合旗。 上世纪六十年代,村子不大,十七八户人家,八九十口人。 为了抵御寒冷,零零散散的房屋依一个小山丘而建。 住的是土坯房,大都用的是丈二或丈四长的檩条,五至七尺长的椽搭建的。 屋顶没有仰层,椽檩被烟熏得漆黑。 门窗全部是木料做成的,窗棂上糊着麻纸,安装起玻璃的人家很少。 一盘顺山炕从前墙顶至后墙,炕和地基本各占二分之一。 有少数人家住着窑,前炕,留东门。 炊烟,是小村一道优美而靓丽的风景。 清晨,鸡鸣犬吠,静谧的小村便有了生机。 太阳刚露头,缕缕炊烟从高矮不一的烟囱上徐徐升起,飘逸缭绕,慢慢消散。 待各家各户的炊烟渐渐变淡,饭已煮熟。 社员们匆忙吃过早饭,就听到生产队长出工的吆喝声,于是操起工具纷纷奔向田间。 傍晚的炊烟不像早晨那样轻盈飘缈,没有了阳光和风的稀释,浓浓的炊烟与晚霞融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水墨画。 傍晚的小村,最为热闹。 首先,收工的社员们说说笑笑走回村里。 紧接着,一左一右两个牛马倌骑马吆赶着牛马群归营。 骡、马走在前面,有的还绊着顺腿绊或带着打腿棍;牛群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向饲养院前的井槽走来。 骡、马让开,牛先喝水。 马驹、骡驹撒着欢儿,活泼的狗跑来迎接这一天未见面的伙伴们。 随后是羊群,小羊倌前头引羊,老羊倌断后,尘土飞扬,向另一口水井走去。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家里最忙的人。 干完生产队的农活儿,刁功夫搂柴、拾粪、侍弄自留地,几乎没有消闲的时候。 实在乏了,就坐下抽袋烟。 父亲干得最多的农活儿,要数耕地。 春、夏、秋三季的上午,几乎天天都在为生产队耕地。 春季春耕,夏季压(压青)地;秋季倒地(耕第二遍)、翻茬。 天还没有放亮,母亲已熬好了山药糊糊,父亲担满了水缸。 母亲便催我们快点起床,哥哥、姐姐们迅速起床,我睁开朦胧的睡眼,极不情愿地慢慢爬起来。 父亲吃罢山药(土豆)糊糊拌炒面就赶上牛耕地去了。 我问母亲:我大为甚这么早走,就不能迟点? 母亲说:你大是拉墒的,就得早点走,要不然别的牛犋还得等的了。 我就盼着父亲快点把地耕完,也能像其他伙伴一样迟点起。 后来才明白,生产队有20多顷坡地,9顷滩地,全靠这七、八犋牛耕,谈何容易。 那时候家家都有自留地,我们家的五、六亩自留地离村三里地。 小时候的我没去过,只记得到了秋天,父亲领着大哥一背一背往家背黍子,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用棍搥或在裤腿上摔黍子。 黍子去皮就是黄米,熬粥喝;黄米碾成面,蒸糕吃。 糕好吃又耐饿,有俗语: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面条饿断腰。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就像南方人爱吃大米一样,我们家每天中午几乎都吃烩菜素糕。 后来,自留地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归了集体。 大概是为了解决社员吃年糕、勒笤帚的问题,生产队也小面积的种黍子。 至今我对父亲勒笤帚的过程记忆犹新,将腰和擀面杖用细麻绳拴住,双脚蹬着擀面杖,一把一把的勒。 当然了,因为淘气也挨过母亲笤帚疙瘩的打。 收回了自留地,光靠每人分的包括土豆在内的三百来斤粮是不够吃的,遇上不好的年景,更得忍饥挨饿。 三年自然灾害我没有记忆,六十年代末,粮食欠收,生产队收获的粮食勉强够交公粮,留籽种。 社员吃国家的返销粮,以红薯干、糖菜渣子为主。 因返销粮有限,辅以灰菜籽窝头、沙蓬蛋炒面吃。 有人知道地主成分的王叔解放前夕窖了黍子,王叔交出发了霉的两窖黍子,才周济家乡人度过难关。 糖菜渣含有石灰,冲洗不净会致病;发了霉的黍子更是含致癌物黄曲霉素,现在看来是万万不能食用的。 后怕呀,人们与死神擦肩而过,实乃不幸中的万幸! 02年复一年父亲终因生活的重压,积劳成疾,卧床不起,病入膏肓。 经医院确诊肝癌晚期,于1974年春天去世。 父亲的去世是否黄曲霉素中毒,无据可证,毕竟离吃霉黍子已过去四、五年了。 父亲走时,哥哥姐姐们都已成家,我和小妹尚未成年,那年我十六岁。 父亲走后,我辍学参加劳动,成了生产队最小的社员。 两年后粉碎了四人帮,教育走向正轨。 在母亲的坚持下,我又重返校园。 我感恩母亲,曾发愤读书,梦想着离开炊烟袅袅的家乡,但终究没有越过高考的分水岭。 家乡的滩,肥沃的黑土地;家乡的河,西山脚下的太和城河;上天恩赐,我心目中的河套灌区。 我爱我的家乡,尽管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我更爱家乡的黑土地,只要辛勤付出,就能回报财富。 正因为热爱,我才坚守,成为家乡发展变化的建设者和见证者。 屋顶上的炊烟袅袅,这人间的烟火气,让人觉得心安。 为了生活变得更好,我在黑土地里忙忙碌碌,起早贪黑,甚至废寝忘食。 有一天傍晚,太和城河发来洪水,洪水很大,像风吼、又像是机器轰鸣。 我急忙拿了两个蛇皮袋,提上张锹向滩里跑去。 远远就瞭见在我责任田的洪水渠旁,两个人挥舞着铁锹。 来的正是时候,六六和二毛头正在为我护着坝呢。 他俩晚来一步,他们的坝已被冲垮。 地没浇透,水过地皮湿。 若不是他俩替我守护,想必我的坝也一定早被冲垮。 洪水一股一股往坝顶上漫,眼瞅着中间开了豁口,搁两锹,往下冲四锹。 我装满一袋土,他俩舁上去,又装满一袋加上去,这才堵住了洪水。 整体加固了一遍,确认再不会被冲开,才坐下来休息。 我掏出烟递给他们,以表谢意。 三人寒喧了一阵,他俩回去了。 等地浇透了,天已渐暗。 我放开坝,顺着洪水渠往回走,奇怪的是走了好长时间不见回村的小路。 是不是走错方向? 于是返回来又走至我的地坝,感觉还是刚才走的正确,犹犹豫豫地返了回去走着,走着,依稀一条小路,走至一个山顶,这哪像我们村的小山丘? 便一屁股坐在哪儿。 待回过身来,黑压压一片建筑物就在眼前,电灯通亮,这不就是砖厂吗! ?顿时豁然开朗,辨明了方向。 回了家已是凌晨两点钟,幽暗的夜空中,依稀可见我家的烟囱上还飘浮着缕缕炊烟。 屋里的灯亮着,妻子和衣而睡,锅里炖着饭。 我问:儿子呢? 她说:去他奶奶那屋睡了。 这是儿子第一次离开妈妈单独与奶奶作伴,我能想象出这一晚母亲和妻子是如何为我担心的,水火无情曾经就发生过因浇地被淹、甚至遭雷击的事。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开始,家乡的人们陆续东移了一里地盖起了新房。 我家是九十年代初,随最后几户新建的。 搬家那天,我和妻子早早起了床,妻子和面,我就火,锅内烙了饼。 烙至半熟,把锅端至新房,翻了饼,烙熟,在新房内吃了第一顿翻身饼。 望着自己亲手营造的窝,里生外熟裁口窗,比起有的人家是小了点,但干净温馨就好。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受市场经济影响,种植业发生了变化。 人们不再满足于吃饱,兜里也想有钱花。 随着行情变化,起先种胡麻、蚕豆等,后来又种土豆、葵花。 政府投资、村民自己配套的机井星罗棋布,黑土地的土豆个大产量高。 为了卖个好价钱,村里建起十几个土豆窖,村民的腰包鼓了起来。 后来旱改水的滴灌土豆以形状好、色泽鲜的优势深受市场青睐,黑土地土豆逐渐被淘汰,现改种为玉米、黄芪、甜菜。 03如今的家乡,是十个全覆盖时新建的,三个自然村合并成的新农村。 村子大了,漂亮了;房屋鳞次栉比,街道干净整洁。 健身广场、文化广场和文化室的建设,丰富了村民的文体精神生活。 随着乡村振兴的推进,三大互联网进村,家家安上了电暖炉。 网上商场应运而生,商品琳琅满目,蔬菜应有尽有;流动实体店也隔三差五来村,方便了村民的购物需求。 现在人们很少种小麦,直接买面、买馒头。 村里大部分都是老俩口,平时吃不多,大锅做饭实在不方便,做一点点饭也得生火、添煤,开、关鼓风机。 站起,圪蹴;圪蹴下,又站起。 来来回回,绕得老太太头晕眼花。 做饭用上了电饭锅、电饼铛,火炕成了冷炕,铺上了棉垫、水暖毯。 水暖毯真好,调至适宜的温度,恒温不烫、不凉。 腊八前,我在萨拉齐二盲人直播间下了一单,买了十斤清水河黑黍子糕面,65元,比市场普通糕面贵20元。 腊八这天,我家烟囱里冒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缕炊烟。 吃过腊八粥,开始蒸糕、炸糕。 这黑黍子糕就是不赖,筋道、能吃出黄米味儿,就像当年父亲种的黍子做的糕。 腊八是父亲的生日,他老人家生前会种黍子、爱吃糕。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每年都在腊八这天炸年糕。 母亲走后,我们兄弟姐妹把腊八炸年糕当成规矩。 愿天堂的父母再无病痛,灵魂得以安息。 大哥定居于巴彦浩特,小妹生活在包头市,做饭用煤气灶。 二哥和我同村,大姐、二姐在离我们村不远的其他村里,蒸糕、炸糕、戚人多的时候还用炕灶。 也许哪一年,家乡的人们会刨掉炕灶,安上煤气灶。 做饭用的5烧(印)、6烧、7烧大铁锅将退出历史的舞台,走进展览馆。 炊烟,是游子的乡愁,也是故乡人的眷恋。 发布时间:2026-06-24 11:57:15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tianyuansanwen/7413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