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孙驰:豆腐二爷——献给家乡平凡而伟大的劳动者们 内容: 我二爷在老家十字街北头开一爿豆腐店作坊,他做的豆腐远近闻名,无论逢集背集,都能卖得出去。 二爷做豆腐有多少年,我说不清楚,只是知道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他就在磨豆腐。 二爷做豆腐手艺纯熟,细致讲究,选豆、浸泡、磨浆、滤渣、煮浆、点卤、包浆、压制、揭皮,整个过程操作熟练,顺畅利索。 二爷做豆腐全靠人力推石磨磨浆。 滤渣是用一种特制的晃兜子,将一块白布的四角,系在吊起来的木棍做成的十字架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布兜,然后把刚磨好的豆浆加了水,倒入晃兜里,双手握住晃杆子的两端,上下左右摇晃,滤出豆渣,把过滤后的豆浆舀到大锅里,进行煮浆。 点浆、包浆、压制,二爷都有自己的独家绝活,做出来的豆腐皮、水豆腐、叶子豆腐,样样块形齐整,色泽纯正,质地细腻,富有弹性,散发出黄豆特有的淡淡的香味儿。 童年时代,我常常在晚上做豆腐的时候,跑进作坊,二爷就会给我盛一碗豆腐脑,撒半勺白糖,滑嫩甘甜,味道真是鲜美极了! 二爷对集市的行情有独到的判断,做多做少,做早做晚,做几个品种,根据季候天气、冷热变化、农忙闲暇、四时八节及时调整,都拿捏的很准。 农村集市隔一天逢一次集,平常时候二爷也就隔天做一个豆腐(25斤左右的黄豆)。 进入腊月,临近年关,四里八乡村里人家家都赶集置备年货,各种豆腐的需求量增大,二爷就每天做豆腐,甚至一天做两个豆腐,以满足市场的需要。 虽然这样,但真正属于二爷自家的,还是隔天一个豆腐。 其他的轮流让近门亲邻家自己称好豆子,去二爷的豆腐坊由二爷帮着做一个豆腐,既可以过年有做菜用的豆腐,又可以卖点钱买过年的鞭炮鱼肉。 二爷做生意久了,养成了大大咧咧、不急不躁、喜朋好友、乐天知命的豁达性格。 但有时候也会因粗枝大叶、马虎粗心而闹笑话。 一年冬天,二爷为供销社运送收购的农产品,用架子车把粉丝拉到县土产公司。 返回时,卸了货办好交接手续,二爷推着空车往回走,轻松愉快,很好的月光,照得柏油马路明晃晃的,二爷大步流星,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 走得热腾腾的,把棉袄脱下来扔到架子车上。 从县道下来,快到村头的砂礓路时,二爷猛然间发现车子前面卧着一条黑狗,浑身一激灵,他大步跨过去,差点踩到狗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走过去,回头一看,黑狗还在原地卧着。 二爷说:这狗,一点都不怕人,从它身上迈过去,它竟然还不跑开! 等回到家里,收拾好东西,才大叫起来:哎呀,我的袄呢! 这时醒悟过来,原来路上卧着的那条黑狗,正是自己的黑色棉袄从架子车上掉落在公路上了。 好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二爷对自己说。 一次,二爷家养的一头猪崽病死了,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瘟猪也舍不得扔。 二爷烀好猪崽肉,拎到临近比较大的集市去卖。 他蹲在街道边,猪肉放在面前的马篮子里,忙着招呼生意。 卖了一大把的钱,为了方便,就把五元十元的大钞,叠好放在地下用脚踩住,一毛两毛的角票零钱拿在手里。 临近晌午时分,肉卖完了,二爷挎起竹篮就走。 一边走一边数手里的钱,约莫走了半里路,忽然叫起来:哎吆,收的大钱都藏在脚底下呢! 急匆匆回头去找,哪里还有一毛半分! 二爷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嘲自慰道:这猪崽不该我有,养不活,卖肉钱也是人家的。 二爷略识一些字,顺手摸到什么书啊纸片啊,埋头就看,别的什么事都给忘了。 一次公社组织民工利用冬闲整修河道(俗称上河工),二爷和社员一起赶往工地去,途中在一个集镇歇息,他去上厕所,看到墙缝里塞着半张报纸,抽出来津津有味的看起来。 一蹲就是个把小时,等他从厕所出来,上河工的民工早走得不知影踪。 二爷只好悻悻的返回家去,还自言自语说:不是我不愿意去,是你们把我甩下了。 我到镇上读高中那些年,带干粮吃食堂,生活十分艰苦,每逢周末回家一天,二爷都让二奶奶给我家送来半碗雪白的大米和几张豆腐皮,豆腐皮掺葱花姜丝热锅一炒,大米细火熬成稀饭,味道真是又香甜又好吃啊! 在农村,一入腊月,年味就浓起来了。 家家打扫庭除,杀鸡宰鱼,蒸年馍,炸馓子,烀肉包饺子。 每到逢集,街面上人流如织,喧嚷热闹,卖烟花炮竹的摊主不时燃放鞭炮,把二踢脚点燃了扔向空中,炸得震天响,整个街道里充满了炮竹的火药香。 那时候,没有印刷出售的春联,家家春联都是买来大红纸找人现场书写的。 我记得老家整条街上,只有小学的两个老师毛笔字写的好,家家都找他们写春联,整个腊月他们天天写,笔走龙蛇,腾蛟起凤,洒脱婉转,满纸云烟,一直要写到大年三十中午。 小时候,我几乎天天跑去看他们写春联,还帮忙把写好的春联拎到旁边晾干,然后一份一份的卷起来。 后来,我到省城读大学,放寒假回来,二爷见了我就说:今年我家的春联让你来写! 我一听就慌了神,手摆得像荷叶一样,连忙拒绝:二爷,我真的不会写毛笔字。 您老还是找别人写吧! 什么不会写? 上大学了,不会写字? 不就是钢笔换毛笔嘛,咋不会写? 就你写,孬好就你写! 没有退路,别无选择,我就只好旱鸭子上树了,临时抱佛脚,闭门练了三天,红纸黑道,胡乱涂抹完拿给二爷去交差。 我说:二爷,我写的真是不好,最好别贴这个,再换人另外写吧。 到了除夕这天,二爷早早就把对联贴出去了,我偷偷躲在一旁看人们啥反应,只听两个赶集的人骂道:嘿,字这么丑,哪个孙子写的,还有胆子贴出来! 我听了真是羞愧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今想来,二爷倒不是要出我洋相,他的固执里饱含着多少对我的骄傲、关爱和激励,对文化知识的追慕和渴望。 但直到现在,我一直也没能练好毛笔字,辜负了老人家对我的殷切期待! 而今,中小学都开设书法课,孩子们从小就可以系统接受这方面的训练,提高书法素养,真是幸福的事。 这些年,为生活工作忙碌奔波,很少回老家。 去年知道二爷去世了,我赶回家乡一趟,很想再去豆腐坊看看,但如今农村已经发生了巨大变迁,一切都变了个样儿。 原来破旧的街道、低矮的房舍再也找不到踪影,豆腐坊早就不存在了。 二爷毕生勤劳节俭,积极乐观,三个儿子也各自立业,劳动致富,他和儿子们家家都建起了三层小洋楼,深宅大院,成了当地数得着的富裕户。 二爷的豆腐坊,那人,那屋,那做豆腐的器具,石磨,水缸,铁锅,晃兜子,豆腐模子,压制架子,那些镌刻着时代痕迹,满载着岁月记忆的物什,都不复存在了,二爷做豆腐的手艺也随之失传。 我在城市工作生活,天天可以吃到各种豆腐,却再也没有当年二爷做的豆腐那种口感味道,着实令人感到惋惜 发布时间:2026-04-12 09:57:53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xinqingsanwen/6358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