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韩钦明——打春 内容: 我不喜欢冬天,从小就不喜欢。 小时候,每到冬季,北风一刮,双手就冻得红肿,写字时连铅笔都握不住。 晚上,被窝里的手又疼又痒,就放声大哭。 母亲会扔下手里的活计,将我的双手捧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揉搓,安慰我说,别哭,忍一忍,等打了春就好了。 母亲的话,仿佛寒夜里擦亮的一尾火苗,让我童年的冬天有了一份期盼。 我问,打春就是春天打雷吗? 母亲笑了,说,不是,就是立春了。 古时候,有立春那天鞭打春牛的习俗,祈求一年里不旱不涝,庄稼有个好收成。 我问,打牛它不疼吗? 母亲说,那是泥做的牛,叫春牛。 立春那天,人们用红绿绳编成鞭子打它,就叫打春。 耕牛和庄稼人一样,出力流汗,也没埋怨的话,谁舍得打它啊。 母亲讲述的时候,煤油灯的小火苗激动得晃来晃去,我仿佛看到了那根打春牛的红绿鞭子。 寒风早早地被母亲关在了门外,却关不住寒冷。 夜深了,风也不打个盹,一会敲打窗棂,一会摇动门框。 弄出很大动静。 我着急,问母亲,啥时候打春呀? 母亲眼里有了光,说,快了快了,春打六九头,再等等吧。 母亲将我红肿的双手搓得热乎乎的,痛痒感消散了许多。 母亲的手指,已经被冬天划出了深深浅浅的裂痕,这些裂痕,要伴随母亲整整一个冬天,只有打春后,才能慢慢愈合,一点点消失。 母亲的手真不好看。 不像我们留着短发捏粉笔的老师的手,也不像供销社卖铅笔本子的长辫子售货员的手。 母亲的手粗糙、干枯、呈黄褐色。 母亲的手并不温热,但很温暖。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枕着母亲的歌谣,我进入了梦乡。 冬夜漫长,母亲的睡眠很短。 她还要给我缝制一副棉套袖,布面是旧衣服裁下来的,里面的棉絮是新的,要赶在我早上上学之前缝好。 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小河,还要路过一个打麦场。 河水早就冻成白亮亮的一片,几棵老柳树蹲在河边,缩着身子与风较劲,光溜溜的枝条,来回晃动。 春江水暖鸭先知,其实,打春最先知道的不是鸭,一定是河边的柳。 每次经过,我都会多盯它几眼,期望突然间,柳条上能鼓起一粒粒褐色的芽,长出季节的青春痘。 那些凸起的小粒,比冰河炸裂的声音更令人惊喜。 一群麻雀,在打麦场里叽叽喳喳,起起落落,寻找着秋天遗落的谷粒。 入冬以来,打麦场里每天都有它们的身影,一遍又一遍翻找,不放过每个角角落落。 我觉得麻雀很傻,老是在一个地方找来找去,就不知道换个地方嘛。 可它们又能去哪里呢? 田野里冬小麦已经一拃高了;农户的院落里除了北风刮来的几片枯叶,也没啥可吃的。 即使有,也早已被鸡鸭抢去,哪能轮到它们。 麻雀真是恋家,燕子都知道冬去春来,大雁天一冷就急急忙忙往南飞。 唯有麻雀,不知冷暖,宁愿忍饥挨饿,也要守着自己的窝,不肯离开。 麻雀也在盼望打春吧,打春后,那些草芽啊小虫啊才会钻出来,它就没那么辛苦了。 教室里也冷。 虽然窗口已被青砖堵住,风仍然能找到任何缝隙,在嘈杂读书声的掩护下,它偷偷挤进来,往你脖子里钻,往你袖口里钻,往你裤腿里钻。 不光冷,肚子还叽里咕噜地叫,冷和饿一定是一对孪生兄弟,不离不弃地相伴着。 终于等到了下课铃声,我撒开腿飞奔回家。 其实家里也没啥好吃的,无非是腊菜(雪里蕻)和酱豆子。 两只土缸就藏在门后,那是全家人一个冬天的下饭菜。 我一直认为,四季里,各个季节的长度和速度是不一样的。 春天短,夏季缓,秋天匆忙,冬天漫长。 冬天,冷空气太霸道,总是来来回回折腾,迟迟不肯离去,日子好像被寒冷冻住,每天晃晃悠悠地,一天天看似短暂,可它串成的冬天却粗粝无边。 母亲八十六岁那年,摔了一跤,整整一个冬天都躺在床上。 每当端饭给她时,母亲脸上总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 这一天天的,还要伺候我,不如让我走了得好。 一遍一遍地说着。 我安慰她,打了春就好了,您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母亲眼里顿时有了光,如同我儿时的冬天她安慰我时一样。 好在母亲熬过了那个极冷的冬天。 打春后,天气一天天转暖,母亲被搀扶着可以下地走路了。 我以为她会一直走下去的。 在她八十七岁的冬天来临之前,母亲还是停住了蹒跚的脚步。 从此,母亲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冬天。 打了春就好了。 在我人生每个寒冷的冬天里,母亲这句话,总会一遍遍萦绕在耳边。 发布时间:2026-05-27 10:20:11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xinqingsanwen/703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