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叶静:故人祭 内容: 稻子熟了稻子黄得发光的时候,庐剧班就来了。 最开心的是老人和我们这些小伢子。 我和小萝卜常常跑到电影院的后台,看戏班的演员们化妆。 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和头饰,就像飘落在湖面上的云彩,我们围在边上看,用手摸,还把金灿灿的帽子戴在头上。 很快,锣鼓响了,开唱了,我们赶紧逃开。 锣鼓声、二胡声和着唱戏的声音响起来,飘起来,飘得很远,很远。 有时,电影院的锣鼓家伙铿铿锵锵的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从紧挨着的卫生院传来的,听得人心里像是落了雪花,冷冰冰的。 卫生院后面有狐狸精! 长长的尾巴,长着一张女人的脸,专门吸人血呢。 哥哥瞪大眼睛,吐沫星子直飞,还故意将双手放在屁股后面作尾巴似地摇了摇,吓得我直往小萝卜身后躲。 别听他瞎扯,卫生院里都是医生和生病的人,根本就没有狐狸精。 小萝卜朝哥哥白了一眼。 你们还不信,瞧,这些人就是去卫生院的。 哥哥往身后指了指。 几个男人抬着凉床,神色慌张,大步流星走过来,脚步重重地打在泥巴路上,带起一阵灰。 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身子缩在鲜艳的花被子里,头发像块湿抹布,从凉床上垂落下来,嘴里哎吆哎吆地叫着。 秋收前,阿妈赶忙进了一批布,刚回到家就忙着卸货、卷布,大嫂挺着肚子在一旁帮着记账。 天快黑时,大嫂忽然说肚子疼,阿妈忙让大哥找人把她送去了卫生院。 半夜,小家伙呱呱坠地。 第二天,我跑去卫生院看小宝宝。 大嫂躺在床上,眼睛微闭着,阳光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见我来了,她虚弱地笑了笑。 她身旁是一个粉底白花的包被,裹着那个小小的人儿,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看起来那么娇嫩、柔软。 我想去摸,却怕伤了他。 他的眼睛滴溜溜的,我晃了晃手,阿妈噗嗤一声笑了,刚出生的孩子是看不清东西的,小家伙从生下来到现在没睡过一分钟,眼睛一直滴溜溜地转,神气得很嘞! 大嫂静静地笑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小人儿。 大哥一宿没睡,眼睛红红的,笑容却是亮亮的。 家里多了个小人儿,不时响起他脆生生的哭声。 他一哭,我们家的屋子好像更亮了一些。 大哥一听见小人儿哭就要抱。 小人儿到了他怀里,就真的不哭了。 大哥笑得合不拢嘴,瞧瞧,他晓得要阿爸唉! 庐剧班一来,阿妈布店的生意就好了,她每天忙着扯布、卷布。 阿爸也忙,忙着在电影院里收票、检票,还忙着看戏、唱戏。 锣鼓一响,演员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阿爸靠在戏台边上,定定地看着、听着,有时还会跟着鼓点轻轻地晃着脑袋。 晚上回到家,喝了二两白酒后,筷子一敲就唱起戏来。 小人儿躺在摇窝里被吓醒了,哇哇地哭着。 阿爸忙走过去将他抱在怀里,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还在哼着老戏。 阿妈在一旁卷布,朝阿爸笑着抱怨道:你那一身的酒气,别把小乖乖给熏着了。 就要多熏熏,我的大孙子哪能不会喝酒、不会唱戏呀? 日子像一阵阵的风。 下一代在上一代的怀里风一样长大,而上一代又在下一代的怀里风一样老去。 小人儿在一阵阵风里长大了,而我的阿爸,却躺在了大哥怀里。 阿爸在电影院工作了十多年,上班的地方紧挨着卫生院,大约是戏里戏外的生死见得多了,性情很是洒脱,可再洒脱的人,终究还是逃不过生死。 风吹着稻子,吹着日子,也吹着人。 那年,阿爸生了一场大病,在卫生院住了很多天,出院后就不大认识人了。 他常将小人儿唤作我的名字,知道自己喊错后,便埋下头不做声了。 阿妈有时会搀着他去稻田里转悠,见有来人,他便将阿妈的胳膊一甩,拧着身子自己走。 阿爸的脚步越来越迟缓,他走在稻田里,颤巍巍的,像一株渐渐老去的稗子阿妈一路和阿爸说着话,阿爸对于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是漠然的,像一个懵懂的孩子,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镇上又来了庐剧班。 阿妈扶着阿爸去电影院附近转悠。 锣鼓一响,阿爸的眼睛就亮了,他像一个久居黑暗中的人,重新见到了光明,竟能清晰地说出平日里已经忘却的那些名字,并指着旁边的卫生院,喜滋滋地说:我家大孙子就是在这里生的嘛! 阿爸,终是被那场病带走了。 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夜,是大哥陪着的。 他瘦多了,躺在大哥怀里,小小的,像个孩子。 那一夜,大哥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将这辈子要对阿爸说的话都说尽了。 阿爸听着,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呼出的气越来越粗,最后又越来越细。 大哥将阿爸搂在怀里,一只手不停地揉搓着阿爸的手,好像只有这样,阿爸才不会被带走。 阿爸,走了。 他躺在大哥怀里,走得很安祥,像一粒熟了的稻子,落到土里。 那天,庐剧班又来了。 那天,田里的稻子闪着金光。 小 萝 卜风像躲在布口袋里,一整天都没探出头来。 麻雀蹲在枝头也懒得叫唤,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瞌睡。 小萝卜和我、还有迎年,是不会打瞌睡的。 我们蹲在杉树底下玩石子、跳房子,玩累了就靠着树干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 我歪着脑袋说:真想快点长大呀! 长大了就可以像我哥那样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迎年说:我也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和我阿爸阿妈一起做生意,赚很多很多的钱,买好多好多的糖。 小萝卜抬头望了望天空,说道:我才不想长大呢,我就想变成一只小鸟可以飞到天上去。 她从地上跳起来,双手伸向天空。 你这么瘦,风要是再大点,还真能把你给吹到天上去呢。 秋日的清晨,有了一丝寒意。 杉树枝叶上的露珠,一颗颗,亮晶晶的,像树的眼泪。 早晨,江医生去卫生院上班,在杉树底下发现了一个菜篮子,里面躺着个婴儿,小小的身子,被蓝底白花的被子裹着,看起来才刚过满月。 婴儿的小脸,在秋日的晨风里冻得红扑扑的,大约是天没亮时就被送来了。 江医生长叹了一声,是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她叹息着将婴儿抱进了卫生院,打开包被,果然是个女婴,四肢和五官都是健全的,只是小脸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小人就是小萝卜。 小萝卜在卫生院里的那些日子,院长、医生和护士们轮流照顾。 没有母乳,他们就用米汤一勺一勺地喂。 两个哺乳期的女人听说小萝卜的事,每天绕过来给小萝卜奶上几口。 她们望着怀里的小萝卜,眼睛红红地说:天下哪有这么狠心的父母呢? 小萝卜的事传开后,住在卫生院旁边的周老二找上门来。 他是个木匠,四十多岁,年轻时家里苦,没能娶上老婆,如今,也不想娶了。 我就想领养个孩子,不图别的,老了能有人端茶倒水就行啰。 周老二有了小萝卜,脸上的笑容多了,腰杆也直了些,从前不爱说话的他,走到哪里都会念叨着小萝卜,我家小萝卜出牙了呢我家小萝卜会走路了我家小萝卜镇上时兴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一样都不会缺了小萝卜的。 小萝卜圆脸圆眼睛,很是讨喜。 周老二每天出工回来,她像一只喜鹊似地飞到他怀里,撵着他的脚步,阿爸前阿爸后地喊着,周老二乐得合不拢嘴。 小萝卜七八岁就学会烧饭,周老二一回到家,热乎乎的饭菜便端上了桌。 小萝卜总是甜甜地问:阿爸今天累吧? 阿爸,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吃饭时,周老二总要将碗里的肉夹到小萝卜碗里,小萝卜又会笑眯眯地往周老二碗里夹,阿爸干活累,要多吃点肉。 镇上人都说,周老二得了这么个好闺女,真是有福气。 那年夏天,小萝卜去塘里摘莲蓬,一不小心,滑进了水塘,被人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 周老二从别处赶来,双手抱起小萝卜送到肩上,头朝下倒挂,沿着塘埂没命地跑,一趟又一趟,像个陀螺转。 开始时,他跑得很快,从人身旁经过时,掠过一阵阵的风。 他像是在和风赛跑,可人又怎能跑过风呢? 后来,他跑得越来越慢,身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每跑一步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汗水顺着周老二的脸颊往下滚,他的嗓子里也呼啦呼啦地吹着风。 周老二浑身已经湿透了,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 他的腰弯下了,腿不住地打着颤,忽然,轰隆一声,像一头老牛似的栽倒在地镇上的人纷纷送来新衣新裤和新鞋,他们抹着泪说,要让小萝卜在地下也有新衣新裤新鞋穿。 小萝卜就埋在卫生院后面的菜地里,旁边种着白菜、大蒜、西红柿,当然也有萝卜。 那些蔬菜也会开出各色碎碎的花,风一吹,颤颤巍巍。 发布时间:2026-05-11 13:23:18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xushisanwen/680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