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刘震云:官场 内容: 县委书记到省城开会,就像生产小队长进了县城,没人管没人问。 四个人住一间房子,吃饭到大食堂排队买菜。 三天下来,个个嘴里淡出鸟来。 皮县县委书记老周骂道:妈的,他们到县上来,咱们桌上桌下招待;咱们到他们这开个会,他们顿顿让咱们吃大锅菜! 其它几个县委书记说:就是! 于是商量今天晚上不到大食堂吃饭,到外边饭馆里开荤。 可到饭馆开荤牵涉到一个谁掏钱的问题,大家便说:抓闭抓阄谁抓着谁出钱! 白净面皮的南咸县县委书记老胡就趴在铺上制阄。 阄制了四组,酒一组,菜一组,肉丝面一组,鸡蛋汤一组。 原想组多分些,大家分开抓,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可到一开抓,四个有字的全让春宫县县委书记金全礼给抓住了。 众人一片欢呼,金全礼将阄扔到窗外说:不算不算,这回不算! 众人推着他出了门,乌江县县委书记老白说:不算,谁让你抓着了? 你抓不着,跟我们吃个闲酒;你抓着,就该你出钱! 晚十点,众人才从饭馆归来。 正争论着今天的酒上头不上头,忽然发现带队来开会的地委书记陆洪武在宾馆门口站着,问:你们到哪里去了? 众人说:陆书记,太熬寡得慌,到饭馆吃了一顿! 这时皮县县委书记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向陆洪武说:还给你剩了几块鸡杂! 这时陆洪武倒笑了,吃着鸡杂说:刚才省委组织部中部长找你们谈话,硬是一个人找不见! 一听说申部长找大家谈话,大家刚下去的酒全醒了。 各人回到房间洗了脚睡觉,躺到床上仍睡不安稳。 各县县委书记怕省委组织部长,就像大队支书怕县委书记一样。 小命一条,全在人家手里攥着。 他们这个地区,缺额一个副专员,早就听说要从各县县委书记中提拔一个,但一个地区八个县,提哪个不提哪个? 大家都弄不清。 以前有过考察,现在省委组织部长找大家谈话,看来事情有了头绪。 七八个人在一块吃酒,哪一个吃酒者能提为副专员? 大家思来想去,都有些失眠,老周一个劲儿出去解手,老白不住地对着窗户咳嗽吐痰。 第二天早晨起床,大家一起去洗脸,眼圈都有些发黑,相互间都有些不自然。 上午听新来的省委书记作报告,下午讨论。 上午大家报告没听好,下午大家又没法讨论,省委组织部长开始一个一个叫出来个别谈话,被叫到地委书记陆洪武的房间。 陆洪武住的比县委书记好一些,两个人一屋,带卫生间。 一个个被叫去谈了话,出来头上都冒汗。 其实谈话内容并不复杂,无非问问多大年龄,家庭情况,县里搞得如何,今后对工作有什么安排等等。 原来大家都准备一套话应付部长,谁知一上阵全忘了,谈话显得局促、紧张,问一句答一句。 离开陆洪武的房间,每个人都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羞愧和懊恼。 临到散会的前三天,事情似乎有了头绪。 据说组织部长向省委书记作了汇报,给合以前干部考察的情况,并征求地委书记陆洪武的意见,准备提拔春宫县县委书记金全礼为副专员。 正好这天晚上省委开常委会,这个提议就在会上被通过了。 然后组织部长就把这情况通知了地委书记陆洪武,说下个月省里就发文。 县委书记们知道消息后,又都失了一夜眠。 但表面上大家又似乎对这决定很高兴,又一次起哄让金全礼到街上饭馆里请客:老金,你升官了,可得他妈的请客! 这次可不给你抓阄! 金全礼谦虚脱:我升什么官,我升什么官,文件呢? 大家又说:别装孙子,这套事谁还不懂,请客请客! 于是金全礼又到街上饭馆请客。 可真到请客,到饭馆去的人,就没有上次抓阄去得齐。 老周没去,老白没去,老胡也没有去。 到饭馆去的,只有筑县县委书记老丛等三个人。 饭桌上一清冷,大家便都不自然。 老丛与金全礼过去一块搞过四清,两人关系不错,这时劝金全礼说:老金,你不要在意,今晚上老周他们临时有事! 金全礼说:老丛,咱俩是老朋友,我知道我这次提升,打击了大家的积极性。 老丛说:不要这样说,大家受党培养多年,心胸不会这么狭窄! 金全礼有些愤怒:怎么不狭窄? 酒菜都摆好,人还不来,这不是给我闹难看? 大家伙计多年,以前大家到我们县上,没有亏待过大家! 再说,这次提升也不是我要提升,是省里的决定,我有什么办法? 说实话,这个副专员,我还不想干呢! 县里什么没有? 小车、宾馆,一样不比地区差! 在县里是正的,来到地区是副的,说不定要受多少气! 谁想当谁当,我让给你们还不行吗? 老丛劝道:老金,不要闹意气,以后大家还要搁伙计! 这时金全礼说:我也不是生气,我也知道,大家都辛辛苦苦多少年,工作也不比我少干,我这一升,大家心里有些难受! 老丛说:就是难受,也是白难受,他还能改了省委的决定不成! 这时其他两个县委书记说:喝酒,喝酒! 散了酒,金全礼和老丛等回到宾馆,又碰到老周、老胡、老白等人。 金全礼还有些气呼呼的,倒是老周等人为没有赴金全礼的宴而有些不自然,反倒来主动与金全礼说话。 一阵嘻嘻哈哈,也就过去了。 老周等人对金全礼感到不自然,并不全因为没有赴他的宴,而是在金全礼和老丛等人在饭馆里愤怒时,他们又得到一条消息:金全礼所以能提副专员,是因为他和新到任的省委书记许年华有关系,他们以前是老同学。 大家得到这个消息,都松了一口气。 人家既然有这样的关系,和省委书记是同学,提个副专员也是应该的。 假如老周老胡和省委书记是同学,提副专员时,老周老胡也能提上去。 这样一想,也就想通了,就觉得不该与金全礼闹意气。 何况人家已经提上去了,再闹有什么用? 平时相处,老金这人还是不错的。 于是金全礼回来,他们都与他说话,一场误会也就过去了。 金全礼见老周他们改正了态度,也就没和他们再计较,反倒怪自己刚才发火太小家子气。 自已副专员都提上去,人家一时不满也是允许的。 于是也不再生气,房间又恢复到了抓阄吃馆子时的气氛。 倒是在熄灯时,老胡穿着大裤衩去拉灯绳,说:老金,你以后成了咱们的领导,咱们先说好,你可别在咱们这些弟兄面前摆牛;你啥时摆牛,咱啥时给你顶回去! 其他几个人说:对,对,给他顶回去! 到咱们县上,让他吃四菜一汤! 金全礼说:xx巴一个副专员,牛还能牛到哪里去? 到县上不让吃饭,他照样得下馆子! 大家哄笑:对,对,摆牛让他下馆子! 临散会那天,各县来车接人。 大家握手告别,相邀别人到自己县上来玩,然后各自跨上了各自的车。 这时老周见来接金全礼的是一辆破上海,便指着自己的蓝鸟说:老金,上我的车,给你送回去! 于是金全礼就让自己的车先回县上,跨上了老周的车。 车先路过老周的县,老周让车直接开到宾馆,弄了一个火锅,几只螃蟹,一盆鳖汤,开了一瓶五粮液,吃完,才让司机把金全礼送了回去。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许年华,和春宫县县委书记金全礼并不是老同学。 两人只是十年前的老相识。 那时金全礼在一个县当县委副书记,许年华在另一省的一个县当县委副书记,两人在去大寨参观时,碰到了一起,晚上住在一间屋子里。 许年华爱喝点酒,金全礼也爱喝点酒,两人爱喝酒又量都不大,所以脾气相投,在一起混得不错。 两人白天跟人参观,晚上一起下馆于喝酒,你要掏钱,我也要掏钱,弄得两个人都挺激动、一次许年华喝醉了,回到宿舍出了酒,金全礼披衣眼起床,撮回一簸箕煤渣给扫了扫。 那时两人还都年轻,晚上躺在一起,无话不谈,相互问对方县上有没有漂亮女子,何时到那里去,得给拨一个指标等等。 在一起厮混十来天,两人有了感情,分别时握手,两人都想冒泪,互邀对方一定到自己县上来。 可自分别后,两人就断了音信。 既不在一个省,又不在一个地区,哪能到对方县上去? 没想到十年过后,许年华又出现了,一了混得这么好,从一个县委副书记,混到了省级干部,又正好调到金全礼这个省当第一书记。 以前金全礼也从报纸见过许年华的名字,见他成了某省的计委主任、农委主任、省委秘书长、副省长、省委常委、省长,但他不相信是自己在大寨结识的那个许年华,天下重名的多了。 直到这次到省里开会,到省委礼堂去听省委第一书记作报告,金全礼才知道那个许年华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现在调到了自己省里当书记。 除了脸胖了,腰口粗了,头发白了,其它都没有变。 但听他一讲话,金全礼又觉得他变了。 乖乖,一套、一套的,不要稿讲了四个小时,上知中央,下知行政自然村,动不动还国际大循环,哪里还是那个一块谈女人的许年华? 相比较之下,金全礼觉得自己进步太慢了。 这个慢倒不是说十年间自己仅由县委副书记升为正书记,而是说自己的知识和领导水平跟人家差远了。 所以散会以后,金全礼本想上去找老朋友叙旧,可迈了几步又随众人出了礼堂。 见面说什么呢? 人家周围困了那么多省级干部,自己凑上去算干什么? 倒为自己刚才起出想叙旧的念头而脸红。 可他万万没想到,人家许年华并没有忘记他,还记着他的名字,一到这省里来,就暗中帮了他的忙,把他由县委书记提为副专员。 如果不是许年华从中帮忙,自己怎么能提副专员? 比能力,老周、老胡、老白也不比他差,人家县上搞得也不坏,为什么提他不提人家? 这个许年华真了不起,人家当了省委书记,什么人不认识? 可他竟还记着十年前的一块喝过酒的朋友。 这样讲情谊的人,别说在省级干部里,就是在普通市民里,也不多见呀! 这个老许了不起,中央有眼,提他当省委书记。 虽然这次开会金全礼没有与许年华会面,但他从心里,已经把许年华佩服得五体投地。 就是以后再见到许年华,金全礼也不准备再以老朋友的身份见面,而要真正心服口服地拿出下级的样子,尊重人家,让人家作指示。 平时呢,绝不对别人乱吹自己和省委书记关系如何如何,像有些人那么肤浅,动不动就打认识的牌。 如果有谁问起认不认识许年华,自己也一定要说:听他作过报告! 这样对自己也好,显得谦虚谨慎,也维护人家许年华的声誉。 当了副专员以后,埋头干好工作,不辜负党的培养,孩子老婆先不从县上带过去,全力以赴干好工作,干出个样子让人看看。 这么一路胡思乱想,金全礼就到了自己的县城。 他这个县与老周老胡的县比较,是个穷县。 县城路灯不全,下水道是两条明沟,街道上到处是甘蔗皮,明沟里常浮着两头小死猪。 过去金全礼看到县城常常心烦,现在要离开这个县了,又感到它分外可爱。 虽然夜一片漆黑,但灯光星星点点,看着也不错。 毕竟在这里战斗了十来年。 车一进县城,他吩咐老周的司机把自己先送到宾馆。 到了宾馆,他让服务员开了一个房间洗澡。 这时县委办公室主任赶到了,向他汇报工作。 金全礼先让办公室主任送老周司机两条烟,打发他回去,然后边在卫生间洗澡,边听办公室主任在外边汇报工作。 汇报工作,也无非是他离开这几天县上都发生些什么。 汇报到最后,办公室主任试试探探地说:金书记,现在县里还有一个传闻! 金全礼说:他们又传什么? 办公室主任说:都说您要离开我们,到地区去工作了! 金全礼这时披着毛巾被从卫生间出来:我怎么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谁说让我到专里工作? 你们想赶我走吗? 办公室主任笑了,给金全礼递过一杯热茶:金书记,您到专里工作当然是好事,但县上的干部群众,都舍不得您离开呢! 这时服务员给金全礼端来一碗面条。 金全礼吃着面条,办公室主任在桌子对面又说:金书记,还有一件事! 金全礼问:什么事? 办公室主任说:县上明天要开各乡乡长会! 一听说县上要开乡长会,金全礼的心情受到影响,皱了皱眉,将挑面条的筷子扔到了桌子上。 在这个县上,金全礼与县长小毛不大对付。 县长小毛是一个新提拔两年的年轻干部,当时社会上正强调年轻化、知识化,他有文凭,就提上来了。 小毛过去表现不错,但上来以后,便有些少年得志的样子。 县里开会也好,上边来人他汇报工作也好,口气都很大,似乎他要几天之内使县里变个样。 有时地委书记陆洪武来,本来该金全礼汇报工作,小毛常常打断金全礼的话头,插言插语的,似乎比金全礼还高明。 这使金全礼很不愉快,这个县到底谁是第一把手? 你上来才几天? 我当县级干部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渐渐金全礼就对小毛产生浮躁、华而不实的印象。 小毛呢,就说金全礼顽固保守、思想僵化、不思进取。 一次金全礼听人说,小毛在一次酒桌上,对一帮少壮派说:这个县的班子得更替,不更替春宫搞不好! 金全礼听说后,气得摔了一只杯子:这个县委书记让他来当嘛! 他当春宫不就搞好了? 这么说省里地里无眼,继续让我在这祸害百姓! 他比省委地委的领导还有水平,他怎么不去中央工作呢! 当然,一开始两个人的矛盾,只是局限于背后,背后相互发发牢骚,矛盾并不见面,到了县上开会,主席台上一坐,两人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金全礼讲话,总要说:刚才毛县长说的,我全同意。 我再补充几点小毛也说:刚才金书记说的,非常对,非常必要,我们回去要贯彻执行! 但后来不行了,渐渐矛盾有些公开化。 一次县委这边开会,通知小毛参加,小毛没来,陪省里来的一位处长下去转去了。 金全礼见小毛这样无礼,起了愤怒:他还是不是党员了? 县委开会他不参加,陪人下去转,副县长就不能陪了? 他年纪轻轻,倒知道走上层路线了! 接着又赌气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 我看他除了和毛主席一个姓,别的看不出有什么大本事! 后来这话传到小毛耳朵里,小毛就很不高兴。 下次县委开会,他又故意没参加。 金全礼见小毛如此无礼,就以牙还牙,以后政府那边开会,请他去讲话,他也不参加,说:我就不去了,由毛县长讲讲就行了,现在不是提倡党政分开嘛! 渐渐这在县里成了习惯,开乡党委书记会,小毛不参加;开乡长会,金全礼不参加。 所以当县委办公室主任向他汇报县上要开乡长会时,金全礼就有些不愉快,皱了皱眉,将挑起的面条又扔到了碗里,向办公室主任说:他开会就开呗,你向我说这些干什么! 办公室主任忙说:当然,金书记,要照往常,他们那院开会,我不会理他! 但这次这次毛县长亲自坐车到县委这边来,说金书记从省里一回来,就让告诉他,他请您到会上讲话所以,我想问问您,您现在回来了,告不告诉他? 金全礼果断地说:不告诉他! 明天给我安排车,我到大春庄去看看那里的群众。 他开他的会,我到群众中去! 办公室主任忙说:好,好,不告诉他,我这就去安排车! 从宾馆出来,金全礼还自言自语说:你开你的会,我就不参加! 接着又生出一股豪情,你小毛目中无人,看我不起,现在让实践检验,党到底信任谁;你小毛那么大能耐,怎么不提你当副专员? 我老金没本事,党怎么看得起我? 你还别狂妄过头,我到专里以后,咱们就成了一条线了,我正好管着你,看你能怎么样! 我再到春宫来,你就得向我汇报工作,你孙猴子不是有本事吗? 以后你就在我的手心里折腾吧! 这样想着,金全礼顺着街道向家里走去。 十来天没见老婆孩子了,得赶回去看看。 正走着,一辆上海桑塔那迎头开来,在他面前吱一下站住,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正是小毛。 小毛穿一身他常穿的西服,头上压一顶鸭舌帽,冲着金全礼打招呼:金书记,您回来了? 小毛叫了一声金书记,令金全礼有些吃惊。 小毛刚上台时,对金全礼毕恭毕敬,开口闭口金书记,后来看不起金全礼,与金全礼有矛盾以后,开始叫老金,现在又突然叫金书记,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但这时小毛已经握住了他的手:金书记,刚才政府办公室的同志讲您回来了,我就赶紧过来! 金全礼毕竟是多年的老干部,肚子里有些涵养,便笑着说:我就是说到你家里去找你! 小毛听了这话心里也很高兴,说:上车! 到我家去! 我那还有一瓶古井! 金全礼只好上车。 到了小毛家,小毛让老婆搞了几个菜,两人就喝起了古井。 酒过三杯,小毛说:金书记,明天开乡长会,想请您去讲一讲! 金全礼虽然吃了酒,但心里并不糊涂,还知道原则界限在哪里,就说:不必不必,由你讲一讲就行了,我十来天不在县里,对情况不熟悉! 小毛说:金书记,您得去讲一讲,出去十来天,哪会对情况不熟悉? 再说,还想请您讲一讲这次省里开会的精神! 金全礼说: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再说,停两天我还想开个乡党委书记会,给他们也传达一下! 小毛说:这样好了,乡长会推一天,等一等,索性乡党委书记乡长一块开算了! 金全礼说:大锅烩不大好吧? 小毛说:怎么不好! 接着拿起电话,要通政府办公室,对着话筒说:赶快向各乡发个通知,乡长会向后推一天! 放下电话,又给金全礼倒酒。 边倒边说:金书记,我想向您说句话! 金全礼说:你说你说! 小毛说:金书记,我听说了,您马上要离开春宫了! 我与您搁了三年伙计,说实话,从您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但由于我年轻不懂事,过去没到过这个岗位上,做出许多不该做的事。 过去我没有意识到,前两天听说您要走,我心里突然难受起来。 金书记,我年轻,以前做得不恰当的地方,您得原谅我! 金全礼一听小毛这么说话,心里顿时又热乎乎。 小毛以前可没有这么说过话,于是心里又有些感动。 一感动,心情开朗起来,也博大起来。 自己也是,副专员都当上了,何必与一个年轻人计较! 年轻人刚上台,难免心高气盛,自己没有及时帮助他,也有责任。 接着又想起省委书记许年华,看人家的胸怀,过去十来年还能记住一个偶然碰到的朋友,自己却对事情斤斤计较。 于是喝下这杯酒说:毛县长,可别这样说,咱们在一起,配合得还是不错的! 小毛说:叫我小毛! 金全礼这时笑了:好,小毛,即使以前有什么不大对头的地方,责任也在我,我年长一些! 小毛诚恳地点头:怪我怪我! 接着小毛拿起电话递给金全礼:那你向县委办公室说句话! 到了这时候,金全礼只好让总机接通县委办公室,对办公室主任说:向各乡发个通知,后天开乡党委书记会! 小毛哈哈笑了:这就是了,这就是了,会上您主讲,我敲边鼓! 金全礼说:一起讲,一起讲! 到了后天,县上开乡党委书记乡长会。 主席台上,小毛主持会议,敲了敲麦克风,让大家安静。 等大家安静下来,对着话筒说:同志们,今天开会,有两项任务,一是听金书记给大家传达省委会议精神;另一项呢。 欢送金专员,他停几天就要离开春宫了! 金专员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做出很大贡献,他对咱们春宫,也是有感情的! 我们盼望他到专区以后,能经常回到他生活战斗过的地方看一看,我们春宫八十万人民,是欢迎他的! 现在请金书记给大家讲话! 会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金全礼听着这掌声,听着小毛一席话,心里是很感动的。 于是很带感情地站起向大家鞠了一躬。 大家又长时间鼓掌。 等掌声息了,金全礼才开始讲话,向大家传达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的讲话精神。 等散会后,金全礼坐自己的车回家,心里还暖呼呼的。 对坐在司机旁边的县委办公室主任说,春宫各级干部还是不错的,不管以前他批评过的,没批评过的,他都有感情。 最后又说:小毛这人也不错! 这时办公室主任说:金书记,我说一句话,您别批评我! 金全礼说:你说,你说! 办公室主任说:县委的同志都说,让您别上小毛的当! 他这个人,以前您不了解吗? 他现在所以对您这么好,并不是为了别的,全是为了他自己,一是他看您当了副专员,二是他想接您的班,当县里第一把手! 您要是不当副专员,是退居二线,看他开会理不理您! 金全礼吃了一惊,接着背上飕飕地起冷气。 可不,办公室主任说得也有道理。 接着马上又觉得刚才的隆重场面有些贬值,心上又有些心灰意懒。 但他却瞪了办公室主任一眼:你胡说些什么! 把毛县长说成了什么人! 我不信这些,大家都是党的人,要以诚相待,哪里那么多小心眼! 亏你还是县委常委,说出这样没原则的话! 办公室主任委屈地说:我知道您就不信! 金全礼到专里上任已经一个月了。 刚来时,金全礼还是很兴头的。 由县委书记升为副专员,毕竟是好事。 老婆孩子都高兴。 老婆那天正在牙疼,一听到这消息,牙立即就不疼了。 春宫县干部群众对他也有感情的。 虽然小毛是否在搞阴谋还断不定,但大多数人是好的。 在他上任那天,许多人都到县委大院送行,围着他的小车不让开,有的女同志还落了泪。 所以金全礼离开春宫县时,是决心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干好这个副专员的。 可他到任一个月后,又渐渐感到干好这个副专员决非易事。 首先,他不习惯这里的工作方法。 过去他当县委书记时,爱开着车在县里到处乱转,现在当了副专员,就不能整天乱转了,每天得到行署大楼去上班,坐在那里批改文件。 一次地委书记陆洪武转到他这个办公室,问:怎么样老金,到这里习惯吗? 金全礼诚实地说:陆书记,不习惯,憋屈死我了! 陆洪武哈哈笑了:憋憋就习惯了! 再有,金全礼过去在县里是第一把手,大家都看他说话,现在来到专里不行了,你是副专员,上边有专员,有地委书记,你办什么事,就得先请示别人。 这个请示别人,他好多年不会了,现在要重新学习。 好在地委书记陆洪武他熟悉,专员吴老是个和善的老头,还好相处。 但遇事总要请示别人,自己做不了半点主,心里总有点窝囊,于是心里感叹这个副专员升得没多大意思,简直是明升暗降。 生活上也有诸多不方便。 金全礼有这样一个习惯,有事没事爱洗个澡,让身子在热水里泡一泡。 过去在县里时,他想洗澡,就到县宾馆去让服务员放水。 现在到专里,想泡就没那么容易。 地区当然也有宾馆,比县里的还高级,但现在的中国,什么都他妈的认正的,像金全礼这样的副地级干部,退下的没退下的,有几十个,几十个轮流去泡澡,宾馆就受不了。 一次,金全礼还像在县里一样去宾馆泡澡,让服务员放水,服务员竟说:没水了! 金全礼吃了一惊:怎么会没水? 服务员说:锅炉房不烧,怎么会有水? 金全礼看服务员这么跟他说话,气得两腿发抖,禁不住问:你知道我是谁? 服务员斜了他一眼:不就是金副专员吗? 就是吴专员来,没水也是没水! 如果是在县里,金全礼马上会说:把经理给我叫来! 让这个服务员滚蛋,让锅炉房烧水! 现在在专里,金全礼就不好这么说,说了也不定顶用,还显得有失自己的身份。 于是就忍了忍,叹了口气,到街上大澡堂去泡澡。 还有吃饭。 过去在县里,他三天两头陪人,桌上桌下的,什么吃不到? 现在到了专里,家属还没搬来,每天就得到食堂去排队买饭,有点像到省城开会一样。 省里倒是常常来人,但那有地委书记或专员陪同,他很少能到桌子前。 一个月下来,嘴里又淡出鸟来。 一次实在憋不住,只好到街上饭馆里去喝了一场。 还有一次是到筑县去,由老丛招待一顿。 老丛这个人不错,他一到筑县,老丛就到了,向他汇报工作。 工作汇报完,老丛问:金专员,中午吃什么? 金全礼说:啥好吃啥,专里呆了一个月,嘴里淡出鸟来! 还有坐车,也没有在县里方便。 在县里他有一部专车,想到哪到哪,想啥时走啥时走,来到地区后,地区除了地委书记、专员有专车,其它副职都是由机关统一派车,啥时用啥时要。 虽然啥时要啥时有车,但总要向人家张口,车坐得也不固定,一会蓝鸟,一会伏尔加,一会上海,一会小拉达,没个稳固的感觉。 坐在那车上,总有些不安稳。 过去在县里坐车,想停哪停哪儿,现在对司机说话,就有些不大气足。 但这些还不是令金全礼最不舒心的。 令金全礼最不舒心的,是来到专里以后,专里对他的工作安排。 本来他来专里时,陆洪武和专员吴老对他谈是分管乡镇企业和市政建设,这一套工作金全礼比较熟悉,当时还比较满意。 但来到专里以后,他碰到另外一个副专员陈二代,开始与他为难。 这个陈二代是个个子低矮、鼻孔冲天的家伙,仗着以前在省委组织部干过,目中无人,很是霸道。 比如,地区副职没有专车,他却能霸着一辆皇冠自己用。 由于他车牌号码尾数是250,于是大家背后便叫他二百五。 这二百五见金全礼刚从县里提上来,就没把金全礼放到眼里。 本来二百五分管纪检和计划生育,他二百五管这些工作也很合适,但他在金全礼到的第二天,突然提出自己不管纪检和计划生育了,他要管乡镇企业和市政建设。 他霸道惯了,陆洪武与吴老也让他三分,于是就又让金全礼和二百五调换工作。 这一调换,令金全礼心里很不是滋味。 乡镇企业、市政建设多好,明面上的工作,容易抓出成绩;而纪检和计划生育,尽是得罪人的事。 这不是明欺负人吗? 于是金全礼对陆洪武说:陆书记,我不管纪检和计划生育,我还要管乡镇企业和市政建设! 陆洪武说:算了老金,抓什么工作不一样,他老陈就那个样子,别跟他计较! 金全礼委屈地说:抓什么我倒不在乎,他老陈不该这么欺负人! 要这样,我不如还回到县上去! 陆洪武说:算了算了,看在我的面上,干吧! 于是金全礼就抓纪检和计划生育。 疙疙瘩瘩过了一个月,金全礼渐渐习惯了。 纪检和计划生育工作渐渐熟悉,工作上了路。 坐办公室也开始习惯了,反倒觉得以前整天往下跑累得慌。 现在晚上下班没事,还可以到电影院看电影。 坐车也习惯了,管它什么车,反正四个轱辘会转就行了。 吃饭熬寡得慌,可以到饭馆或下到附近县。 泡澡问题也有了出路,政府贷有一个旅游局办的宾馆,那里的经理老家是春宫县的,对他这个副专员还毕恭毕敬,想泡澡可以到那里去。 二百五呢,见金全礼接替了他的工作,见面又与他正常说话,也从心里佩服他有肚量,有一次又听说他与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是老朋友,也从心里开始让他三分。 有次省计委主任来,二百五陪客,还主动将金全礼拉了去。 环境、人渐渐熟悉,各方面就有了回旋余地。 金全礼心情开始舒畅起来。 心情一舒畅,便又觉得当副专员还是比当县委书记好。 过去人家喊书记,现在人家喊专员;过去到其它县上去,与人家平起平坐,现在去,就成了他们的上级,还是有优越感的。 一次春宫县小毛到地区来开会,还专门来看他,从车上卸下一筐大苹果,让他没事时吃。 金全礼一个人吃着苹果,心里也挺怡然自得,甚至从心里还原谅了小毛。 所以在开地委书记专员会,确定春宫县新的县委书记时,陆洪武提议小毛接班,大家举手时,他金全礼也没有表示不同意见,就让小毛当上了县委书记。 省委办公厅来了一个电话,说过两天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要到这个地区来视察工作。 因为许年华到省里时间不长,到这个地区又是第一次,地委书记陆洪武、专员吴老对许年华又不熟悉,所以得知这消息后,显得有些紧张。 地委办公室、行署办公室两套班子都跟着紧张起来,开始给书记和专员准备汇报材料。 金全礼是在第二天得知这消息的。 得知消息后,心情有些兴奋。 十年前的朋友,终于要相会了。 于是赶紧跑到旅游局的宾馆去泡澡、刮脸、洗自己的衣服。 洗着衣服,又想到现在人家成了省委第一书记,讲话又那么有水平,所以又显得有些紧张,忙扔下衣服,跑到办公室加班,想些许年华会问的题目,在纸头上准备答案。 又想到许年华到地区来,一定是陆洪武、吴老陪伴,这么多副书记、副专员不一定能到跟前,届时不让副职陪同,自己不白准备了? 又觉得自己的紧张有些好笑。 正在这时,地委书记陆洪武推门进来,说:老金,明天年华同志就要来了,你跟他是老朋友,咱们一块见他! 金全礼听到让他见许年华,心里又高兴起来,但又谦虚地说:由你们陪着,我就不见了吧! 陆洪武说:要见,要见,老朋友了,怎么能不见? 再说,年华同志我不太熟,你在身边也好。 这时金全礼似乎有些得意,但又谦虚地说:其实年华同志挺平易近人的! 陆洪武说:是吗? 看他在省委作报告,不苟言笑的样子! 金全礼说:怎么不笑,那场合不同罢了! 陆洪武连连点头:对,对,场合不同! 就是不知道他到这里要问些什么问题! 金全礼说:无非农业、工业、乡镇企业,大不了还有精神文明,还能问到哪里去? 陆洪武说:这几方面倒是让办公室给准备了。 就怕他一问问到个偏地方,咱们答不上来,闹得冷了场,就不好了。 金全礼说:不会,他刚到省里,不会给下边的同志出难题! 陆洪武说:你说得对,我再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有几个数字,我让他们再到统计局核实核实! 说完,就匆匆走了。 陆洪武走后,金全礼也继续进行开了自己的笔头准备。 他除了要准备陆洪武那些问题,还得准备些个人情况,防止他到时候问到。 第二天上午,地委、行署一班人,开始在宾馆等候。 先是让办公室给省委办公厅打了一个电话,问许书记动身了没有,回答说八点准时动了身。 从省城到这里,车子要跑两个小时,所以一到九点半,大家都紧张起来。 这时陆洪武又找到金全礼问:老金,年华同志有些什么习惯? 金全礼说:您指的是什么? 陆洪武说:譬如讲,爱喝酒不爱,吃饭讲究不讲究。 你说,是让食堂复杂一点呢,还是简单一点? 看着陆洪武为难的样子,金全礼心里有些感动,就对陆洪武说:其实他这人挺好交的,没有那么多毛病! 陆洪武说:不是头一次不熟悉嘛! 这样吧老金,你与他是老相识,到时候悄悄问问他。 他要是接近群众呢,咱们就复杂一点;他要是坚持四菜一汤,咱就弄四菜一汤! 你不知道,上次马省长到曲阳地区,地区弄了一桌菜,老头子本来爱吃,这次却突然清廉了,指着桌子骂了一顿,要吃四菜一汤,把曲阳的同志弄得好下不来台! 金全礼说:行,行,到时我问问他! 陆洪武说:这样就行了,我让食堂准备两套饭,到时候他要那套,咱上哪套! 接着跑向食堂。 陆洪武一跑食堂,金全礼心里又发了毛。 乖乖,一个大担子就这样落到了他头上。 这都怪自己吹了大话。 他与许年华也十来年没见面,谁知到时候当问不当问呢? 到了十点,大家都聚到宾馆门口,准备迎接车队。 可到了十点半,大路尽头还不见车影。 等候的人都焦急起来。 到了十一点,车子还没有来,大家更加焦急。 这时吴老对陆洪武说:别是路上拐了弯,在哪个县打住了,让大家解散吧! 陆洪武说:大家到会议室等着吧。 又对地委办公室主任说,你在这里等着,看见车子,马上通知一下! 回到会议室,大家议论的议论,抽烟的抽烟,突然办公室主任气喘吁吁地跑来,推开门就说:来了,来了! 大家马上停止议论,蜂拥到院子里。 这时许年华一溜三辆车已经到了楼门口。 秘书一班人先从车里跳了下来,接着许年华从车里下来,笑哈哈地开始与大家握手。 大家说:年华同志,是不是路上车给堵住了? 许年华说:没有,没有,路上稍停了一会,对不起大家,让大家久等了! 这时许年华的秘书说:路上碰到一个砍棉花杆的农民,年华同志与他聊了一会天! 许年华与大家握完手,陆洪武说:年华同志,都十二点半了,咱们先吃饭吧! 许年华说:好,先吃饭! 大家便向餐厅走去。 走的过程中,陆洪武开始捣金全礼的腰眼,意思是让他上去问许年华吃什么。 但这时金全礼情绪已经十分低落,因为在整个握手的过程中,许年华并没有对他这个老朋友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把他当成和大家一样,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也许十来年过去,人家当了省委书记,早把他给忘掉了。 但又想到自己提副专员,他为什么出了力? 左右想不清楚,心里矛盾,现在陆洪武又捣他的腰眼,可他哪里还有勇气去向省委书记搭讪! 幸好这时许年华自己说了话,替金全礼解了围。 许年华说:中午吃什么? 我看一人吃一碗面条算了! 吃过咱们在一起聊聊! 这时陆洪武说:好,好,咱们吃面条! 然后赶紧捣了捣办公室主任的腰眼,让他到厨房安排。 因为原来厨房准备一复杂一简单两套方案,但并没准备面条。 宾馆又赶紧派车去街上买面条。 所以让大家在餐厅多等了一会。 面条上来,已是下午一点。 这时吴老说:年华同志饿了吧! 许年华说:饿是饿了点,但吴老不说饿,我哪里敢说饿? 大家哄堂大笑,吴老笑得满面红光。 接着大家哧溜哧溜吸起面条。 吸完面条,大家移到会议室。 原来准备在开会时上汽水和可口可乐,但陆洪武见许年华吃饭吃面条,在吃白条时赶紧吩咐办公室主任将会议室换成一杯杯清茶。 大家握着清茶,陆洪武、吴老开始汇报工作。 也无非是工业、农业、乡镇企业,汇报到一半,许年华说:老陆啊,能不能加快点进度? 你们这狼山很有名,有庙有和尚,不想让我看了? 大家又笑了。 陆洪武说:我加快,我加快! 加快汇报完,陆洪武说:请年华同志作指示! 这时许年华指着专员吴老说:我下车伊始,有什么指示,吴老是老同志了,请吴老说吧! 吴老感动得满脸通红,说:年华同志谦虚了,年华同志谦虚了,我是向你汇报情况,请年华同志讲! 许年华只好简单说了两句。 话有两点:一是要大家实事求是,二是有事情拿不准,可以请教老同志,像吴老这样的人。 吴老又感动。 大家鼓了掌。 然后坐车,一溜车队上了狼山,去看庙看和尚。 在这整个过程中,许年华没有和金全礼说一句话。 金全礼受到冷落,感到十分委屈。 他已经发觉二百五不时看他,似在怀疑他和省委书记的关系。 看许年华的样子,是把他忘掉了。 看许年华的举动,在地区这一班人里,他最看重吴老,时时拉吴老在一起。 上狼山,他不拉陆洪武,而拉吴老与自己一同坐车,上了他的奔驰。 吴老是一个快退居二线的人,他为什么看重他? 金全礼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不知这是一个什么谜! 看完和尚看完庙,又回到宾馆吃晚饭。 吃过晚饭,大家请许年华休息。 许年华说:好,好,大家都休息吧,今天晚上有球赛,大家都看看电视! 大家与许年华握手,散去。 等地区一班人出了宾馆门口,四散分开时,这时许年华的秘书又赶出来,走到金全礼身边问:您是金全礼同志? 金全礼说:是! 年华同志请您回去说话! 金全礼的血液一下聚到了一起,忙不迭地说:好,好! 心里聚集了一下午的委屈,马上烟消去散。 十年前的老朋友,到底没有忘记他。 他故意看了二百五一眼,就跟许年华的秘书回去。 到了许年华的房间,许年华正在卫生间洗澡。 秘书对金全礼说:请您稍等一下! 然后就退了出去。 金全礼只好站在那里等。 等了二十分钟,许年华披着浴巾、擦着头从卫生间出来,一看到金全礼,噗哧一声笑了,然后用手捣一捣金全礼的肚子:你怎么不坐下! 金全礼就坐下了。 许年华说:看你那样子,似乎把我给忘记了! 金全礼又站起说:许书记,我没有把您忘记! 许年华问:你现在还喝酒不喝酒? 金全礼说:不喝酒,许书记! 许年华说:你在胡扯,十年前喝,现在不喝? 金全礼只好说:喝! 许年华又哈哈大笑说:看你那拘束样子,当年在大寨,你可不是这个样子! 你坐下! 一提起大寨,金全礼少了些拘束,于是坐下,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许年华说:说一说,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子,像个没出嫁的闺女一样! 金全礼只好以实相告:您一当省委书记,把我给吓毛了! 许年华又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从他的提包里抽出一瓶洋河,问:你喝不喝? 金全礼说:喝! 许年华打开酒瓶,对瓶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金全礼。 当年在大寨,他们就是这样嘴对瓶子轮流喝。 金全礼也弄了一口。 许年华说:你们地区太不像话,我来了,一口酒也没让喝! 金全礼如实说:哪里不让喝,都准备好了,怕您批评,没敢往上上! 许年华这时已穿好衣服,坐在金全礼的对面,叹了一口气说:是呀,当了这个差,处处不自由,连酒也不敢喝了! 金全礼这时想起了许年华帮忙自己提副专员的事,现在似乎应该说些感谢的话,于是就说:许书记,您一到省里来,我就听说,老想去看您,但知道您工作忙,又不敢去。 可您工作那么忙,还没有忘记我,还在关心我的进步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这时许年华摆摆手:老金,不要这样说,我没有帮你进什么步! 我刚到省里来,情况不熟,不管以前认识的同志也好,不认识的同志也好,都一视同仁,庸俗的一套咱们不搞! 要是你是指提副专员的事,那就更不要感谢我,那和我没关系,那是省委组织部与地委提名,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的! 你只想如何把工作搞好就是了。 要感谢,你就感谢党吧! 金全礼点点头,更加佩服许年华的水平。 又说:许书记,您这几年进步挺快!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很不恰当。 但许年华不介意,点燃一支烟说:什么进步快,党的培养罢了,并不是咱的水平多高然后将话题岔开,开始说些别的。 最后又问到金全礼的工作,金全礼向他汇报了,刚来地区不适应,现在适应了等等。 许年华点点头说:你刚当副专员,什么事情拿不准,可以请教老同志。 要学会尊重老同志。 在这个地区,要学会尊重吴老! 金全礼明白许年华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 话谈到九点,球赛开始,许年华打开了电视。 金全礼站起来告辞,许年华说:好,就这样,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个地区的班子是不错的,吴老、老陆都是不错的! 金全礼又明白了许年华的意思,感动地点了点头,就说:许书记,我记住您的话,您休息吧,我走了。 许年华坚持把他送到门外。 第二天一早,许年华就离开了这个地区,到另外一个地区去。 地区一班人来送行。 许年华与大家一一握手,这时又把金全礼当作与大家一样,没有格外对他说什么。 这时金全礼心里没有一点委屈,而是从心里佩服许年华的水平。 自许年华来了一次以后,金全礼精神面貌大为改观。 工作积极,不再计较各方面的得失,整日坐在办公室批改文件,或是下到县里;下县坐什么车不在乎,对司机都很客气;对二百五也不再跟他计较;对吴老开始格外尊重。 遇事拿不准主意,就去请示吴老。 周末没事,就到吴老家中去坐。 吴老对他说话,他赶紧拿出本子记上。 弄得吴老挺感动。 一次吴老在家中对金全礼说:老金啊,我给你要提一点意见! 金全礼说:吴老,您是前辈,您说! 您批评我,是对我的爱护! 吴老点点头,说:老金,你今后工作的着眼点,要放开一些。 不能光抓纪检和计划生育,其它方面的工作,也要注意! 当然喽,只是注意,还不能插手。 我过两年就退居二线了,工作还不得由你们年轻的来干! 金全礼感动得两眼想冒泪,真诚地说:吴老,您不要这么说,这么说我心里难受。 您不能说退这个字,地区的干部群众不答应! 我跟着您,学了不少东西! 吴老说:这话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处乱说。 上次年华同志到这里来,我跟他坐一个车,他在车上是跟我很知心的。 年华这个同志很好,中央提他提得对,我从心里敬重他! 金全礼说:年华同志也很敬重您! 吴老说:就是上次让他吃了面条,心里很不是滋味! 金全礼说:他是河南人,爱吃面条! 吴老哈哈笑了。 自跟吴老谈过话,金全礼工作更加踏实。 这天是礼拜四,金全礼正在办公室办公,行署办公室一个秘书椎门进来,说:金专员,有人找您,见不见? 金全礼问:哪儿来的? 秘书说:他说他找您告状! 金全礼以为又是群众揭发干部,于是说:请他来,请他来,人家大老远跑来,不容易! 可等秘书把人带来,金全礼一看,却是春宫县县委办公室主任,金全礼哈哈笑了,说:老钟,你搞什么名堂! 还不直接来,说是告状的! 谁知县委办公室主任气呼呼地说:金专员,我今天找您不为私事,我就是告状的! 您不是管纪检吗? 秘书退出,金全礼给办公室主任倒了一杯茶,说:谁得罪你了,让你告状? 办公室主任说:我要告小毛! 您这里不准,我告到省里;省里不准,我告到中央! 联合国我也敢去! 金全礼说:行了行了,用不着动那么大的气。 我走时不是交待你们了,让你们配合小毛的工作,不要处处与他为难,要为春宫八十万人民着想! 办公室主任瞪着眼睛说:我们没有与他为难,可他处处与我们为难! 告诉您金专员,我的办公室主任,已经让他给撤了! 说完,蹲在地上抱头呜呜哭起来。 金全礼这时倒吃了一惊,问。 是吗? 办公室主任抹着泪说:还是吗! 您现在当了大官,是不管底下人的死活了! 您抽空到春宫去走一走,看小毛正在春宫干什么! 自他到县委以后,除了琢磨人,没干一件好事! 他现在大权在握,是想把人都换成他自己的,我这还不是他开的第一刀! 金全礼问:问题那么严重吗? 上次小毛到地区开会,还来过这里! 办公室主任说:他那是耍两面派,在蒙骗您! 为什么撤我,还不因为我是老县委的人! 金全礼这时心里生气了,怪小毛不够意思。 提他当县委书记,金全礼没说什么,怎么他现在敢如此无礼! 但他表面上仍很镇静,笑着问:那你现在失业了? 办公室主任咕嘟着嘴说:让我到科委去。 您想,科委是什么单位? 金专员,我给您说,这问题您得解决,您不解决,我住在您办公室。 人家都说当初跟您跟错了,还不如跟县政府了。 您吱溜一下升走了,留下一帮人让人宰割! 您是老领导,您不能见死不救! 说完,又哭了。 金全礼说:行了行了,拿我的饭盆和菜票,到食堂给我打饭! 打两个人的! 办公室主任从地上站起来,抹了抹红眼睛,端着饭盆到食堂打饭。 剩金全礼一个人在办公室,金全礼气得摔了一只杯子。 妈的,你小毛也太胆子大,太岁头上就这么动了刀子。 接着抓起电话,让总机接春宫。 总机那边接电话,他又突然想起了许年华,想起许年华处理事情的水平,气马上又消了,让总机撤了那个电话。 等办公室主任打饭回来,两人隔桌子吃饭。 金全礼说:老钟,我告诉你,你吃完饭,就到地委那边找陆书记,把情况向他反映,看他什么意见! 县委的事,找地委合适! 办公室主任瞪起眼睛:不行金专员,这事您不能推,您是老领导,这事您还不管,人家陆书记会管? 我不找陆书记,我就找您! 金全礼禁不住骂了办公室主任一顿:让你找陆书记,你就找陆书记! 这事你让我怎么管,让我去跟小毛吵架吗? 有组织渠道,你为什么不找陆书记? 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办公室主任懵了头,用筷子根刮着自己的满头浓发,刮了一阵,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说:好,好,我去找陆书记! 吃过饭,办公室主任就去找陆洪武。 等办公室主任一走,金全礼又有些伤感。 唉,为了自己,推走跟自己多年的同志,是不是太自私了? 但从大局出发,他现在是不能和小毛闹仗的。 那样对全局太不利。 不过就这样牺牲同志,他心里又不忍。 这样思来想去,一下午也没办好公。 过了有一个礼拜,陆洪武见到他问:老金,春宫有人告小毛的状,你知道吗? 金全礼说:不知道。 为什么告小毛的状? 陆洪武说: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说小毛泄私愤图报复,撤了他的职。 我已经跟小毛通电话,看来不是这种情况。 这个办公室主任有作风问题,在县宾馆混来混去,和几个女孩子不清楚! 金全礼说:是吗? 如果是这样,这个人是不适宜呆在县委! 陆洪武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办公室主任,处理过去就算了。 我以为你知道,给你打个招呼。 我已经同意小毛的处理意见了! 金全礼说:这样处理很好,这样处理很好! 与陆洪武分手,金全礼又生起气来。 妈的,这个小毛果然不是东西! 什么作风问题,借口罢了。 撤一个人,总要找些问题。 这个办公室主任爱和女人接触金全礼是知道的,但过去他也接触,你小毛怎么不管? 现在你一当县委书记就撤人,这不是改朝换代是什么! 什么人没有问题? 抓什么人什么人就有问题。 谁不爱和女人接触? 无非程度不同罢了! 接着又想起自己对老部下见死不救,有点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可话说回来,他在小毛手下,自己也无能为力。 谁叫你有作风问题? 这问题一抓一个准,我金全礼能去证明你没有作风问题? 我不是见死不救,是没法救。 救不好连自己也拖着沉下去。 于是心里又得到安慰。 这样思来想去,一夜没有入眠。 直到黎明,东方出现朝霞,他又突然想起许年华,一切问题似又想通了。 又对工作鼓起了信心,他吃了两块蛋糕,忘掉这件事,又精神抖擞去上班。 一进腊月,专员吴老突然中风病倒。 这天清早,吴老象往常一样提着菜篮子到自由市场买鱼。 买了一条大的,买了一条小的。 鱼贩将鱼放到他篮子里,那条大的突然蹦出菜篮,在地上乱跳。 吴老弯腰去捉鱼,一下跌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鱼贩不认识吴老是谁,送医院也晚些,于是中了风。 吴老家人闻知,都赶往医院。 吴老清醒倒是醒清了,就是身子不能动弹,话也不会说了。 吴老的老伴哭道:说不让你买鱼,你尽逞能,看不会说话了不是! 吴老意志倒坚强,只是笑笑。 这时地委书记陆洪武也坐车赶到了,上前握住吴老的手:吴老,你要吃鱼,让通讯员搞些好了,何必自己去! 吴老握紧陆洪武的手,也只是笑笑。 吴老的苦衷大家不知道。 吴老有这样一个习惯,顿顿吃饭离不了鱼。 他吃鱼不能吃死鱼,一吃就犯胃病,拉肚子,得吃活鱼。 一到做饭,他要亲自下厨房查看,看下锅的鱼是不是活的,尾巴还动弹不动弹。 如果不动弹,就得赶紧换鱼。 哪怕买回来是活的,临到下锅变死了也不行,也要拉肚子。 前几年吴老不用亲自到自由市场买鱼。 那时候他刚当专员,人也年轻些,工作风风火火,经常到各县去。 各县知道他这点毛病,临走时,都用桶装几条活鱼。 这几年不行了,吴老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到下边转得少了,大家知道他也快退居二线了,人情也就薄了,各县很少再给他送活鱼。 所以吴老得亲自到自由市场买鱼。 所以就中了风。 金全礼当时正在下边县里抓计划生育,听说吴老中了风,立即驱车赶回地区。 他与吴老是有感情的。 虽然搁伙计还不到一年,但他觉得吴老这人忠厚,以诚待人,对他不错。 车子赶到地区医院已是晚上,吴老已经睡着了。 吴老的老伴在一旁坐着打瞌睡。 金全礼在病房外喘完气,才蹑手蹑脚进去。 吴老老伴见是金副专员来了,忙站起给他搬座位,又要叫醒吴老,金全礼忙上去拉住吴老老伴的手,悄声说:别叫醒吴老,让他睡吧! 然后就在凳子上坐下,一言不发看着吴老。 这样等了一个小时,吴老还没醒。 吴老老伴说:金专员,你回去休息吧。 等他醒了,我告诉他。 金全礼说:不,我回去也睡不着,我就在这里坐着。 一直到夜里下三点,吴老才醒来。 老伴扶他起来喝了几口桔子水,吴老这时发现了金全礼,眼中露出奇异的光,用手指指金全礼,又指指老伴,又指墙上的钟表。 吴老老伴说:金专员在这里坐了半夜了! 吴老这时眼中冒出了泪,金全礼上前一把抓住吴老,眼中也冒出了泪,声音哽咽地说:吴老,吴老,你这是怎么搞的! 吴老对别的地区领导都是坚强地笑,但在金全礼面前,泪却顺着面颊往下流。 吴老抓过金全礼的手,在他手上写道:以后你给我搞活鱼! 金全礼使劲点点头,又禁不住哽咽地说:吴老,我对不起您! 吴老使劲拍打着金全礼的手。 金全礼说:要不要我给年华同志挂个电话,接您到省城? 吴老摇摇头,又在金全礼手掌里写道:这里比省城强! 金全礼明白吴老的意思,使劲点了点头。 从此吴老就在地区医院躺着。 金全礼一天一次去看;有时下县里去,等一回到地区,就必去医院看。 陆洪武也去看,但工作毕竟忙些,不如金全礼来得勤。 二百五不爱看人,仅来过一次。 其它副书记副专员也来过。 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听说吴老病重,专门派秘书来看望过一次。 吴老拉着秘书的手,又一次哭了。 大家观察吴老的病情,看来他今后不可能再上班。 吴老也是一个明白人,在一次陆洪武来看望他时,在陆洪武手上写道:我要求提前退休,请组织考虑。 当时陆洪武握住吴老的手说:吴老,您安心养病,不要想别的! 但离开吴老以后,他也考虑地区不能长时间缺额专员,于是就向省委组织部写了一个报告,建议在现有副专员中,提一个起来接替吴老执事。 这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 这消息一传出,吴老患病马上就成了次要新闻。 谁接替吴老当专员,成了大家关心注目的问题。 地区医院马上变清冷了,行署大院的气氛马上紧张起来。 行署大院的副专员现在有五个,二百五一个,金全礼一个,还有沙、管、刘三个。 沙、管两个是靠资历熬上来的,工作平庸,另一个刘是新提拔的大学生,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竞争力都不大。 具有竞争力的,只剩下金全礼和二百五。 金全礼自来专里以后,工作踏踏实实,没明没夜。 不摆专员架子,群众呼声较高:二百五当初与金全礼换对了,这一年乡镇企业和市政建设搞得都不错。 所以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二百五和金全礼身上。 平心而论,二百五与金全礼相比较,二百五又比金全礼具有优势。 一是二百五副专员已当了五年,金全礼刚当副专员不到一年;再一点从这一年工作看,二百五抓的是实事,乡镇企业有产值,市政建设有规模,而金全礼尽跟犯错误干部大肚子妇女打交道,论实际的政绩,似乎就没有二百五大。 二百五也自知这一点,所以一听说吴老病倒,他倒很高兴,以为自己接吴老的班无疑。 他听说陆洪武向省委组织部打了报告,仗着他以前在省委组织部呆过,马上就坐车去了省城。 在省城活动三天,回来后气宇轩昂的样子,似乎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金全礼当然也想当专员,接吴老的班。 似乎以前吴老也暗示过他。 但他也没想到吴老突然病倒,这事情来得这么快。 世界上的事是复杂的,有时来得慢不好,有时来得快也不好,这事来得快就不好,他当副专员不到一年,优势就不如二百五。 当然金全礼也不是急于当专员,如果在吴老手下,当几年副专员也有必要,积累一些经验。 但现在让他和二百五来竞争,他就不服气。 他不服气二百五的能力,不满意他的霸道作风,这样的人当专员,全地区五百万人民岂不要跟他遭殃? 再深一步,如果二百五当上专员,他就得在二百五手下当副专员,那就更加窝囊。 但谁当专员,是省委决定的,他也无能为力,所以只是暗地着急罢了。 当他看到二百五到省里活动几天,气宇轩昂地回来,心里更加着急。 这时他想起了许年华。 于是也如法炮制,在一天夜里,坐车到了省城找许年华。 可惜事不凑巧,许年华到北京开中央全会去了。 金全礼在省里又不认识别的人,只好悻悻而归,干等着命运判决。 停了一个礼拜,省委组织部来了人,带来了组织部的意思,果然是准备提拔二百五为专员,现在来征求地委的意见。 如地委没有意见,就准备报省委常委会讨论通过。 陆洪武听了省委组织部的谈话,表示没意见。 但接着又问:要不要征求一下吴老的意见? 省委组织部的同志说:他以前是专员,征求一下也不多。 于是陆洪武就到医院去,向吴老谈了省委组织部的意见,接着问:吴老,您看行吗? 吴老这时向老伴伸手,老伴明白他的意思,就拿来纸和笔。 吴老在纸上哆哆嗦嗦写道:请转告省委,我不同意他接我的班! 接着愤怒地扔下纸和笔。 陆洪武吃了一惊。 他问:那您的意思呢? 吴老又写了三个字:金全礼。 陆洪武明白了,点点头,说:这样吧吴老,我把您的意思转告省委! 于是陆洪武把这意思转告了省委组织部两个同志。 两个同志耸耸肩,说:我们也只好如实转达! 这样,两种意见就提到了省委常委会上。 会上有些小争论。 组织部长还是倾向于提二百五,省长马致高说:既然原来的专员都不同意提他,可见这人不行,提金全礼吧! 大家都拥护马省长的话,说:那就金全礼吧! 这时许年华发了言,说。 金全礼刚提了副专员不到一年,接着又提专员,也不见得好,我看还是先让他在副专员位置上锻炼锻炼好。 这样吧,既然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就不要硬提,专员先让陆洪武同志兼起来,再等个一年两年,找人来接他专员的担子也不迟! 大家都觉得许年华的意见妥当,于是就这样决定。 只是苦了陆洪武,既要管地委的一摊,又要管行署的一摊。 二百五自然不满意,白忙活一场,没有提上去,这不表示省委对自己的不信任? 当然他也知道是吴老在中间捣蛋,但心里对省委的意见更大,怪他们心里没主张,偏听偏信。 同时见陆洪武兼了专员,对陆洪武也有了意见,禁不住在办公室骂道:中央提倡党政分开,他们置若罔闻,还搞书记兼专员! 金全礼看到省委的文件,倒没有太生气。 他对当专员不太性急,只要省里不提二百五当专员就行。 金全礼不怕时间长,不怕拖,越拖他的优势越大。 他又听说二百五为此暴跳如雷,心里更加放心,一个人在心里骂道:这个笨蛋! 他越这么做,他越当不上专员! 既然二百五当不上专员,这专员早晚非金全礼莫属。 于是金全礼就更加埋头工作。 吴老在医院听到这些消息,禁不住从心里感叹金全礼是好同志,觉得自己有眼,看对了金全礼。 所以在金全礼又来看望他时,他在金全礼手上写道:要相信党! 金全礼明白吴老的意思,也知道吴老曾拼命抵制二百五,要提擢他为专员,所以又对吴老感动起来,握紧吴老的手,使劲摇了摇。 中央开始提倡案情举报,这给管纪检工作的金全礼带来很大的工作量。 天天有人举报,不是写信,就是打电话。 金全礼和地委一个管纪检的副书记,轮流值班,应付举报。 由于工作量较大,陆洪武提议让金全礼专管举报算了,计划生育由一个姓沙的副专员兼起来。 这天,金全礼接到一封检举信,说筑县县委书记老丛、皮县县委书记老周、南成县县委书记老胡、乌江县县委书记老白,都在各自的县城建独院,修洋房,老周老白还乱到宾馆搞女人。 金全礼看到这封信吓了一跳。 老丛也好,老周老胡也好,老白也好,都是过去的老朋友。 一来不知道这些事的真假,二来不管这些事是真是假,他金全礼都不好去问。 就是去问,谁都知道谁的底细,人家尿不尿你那一套呢? 老周老胡的脾气他知道。 于是又从心里骂起了二百五,当初把这得罪人的差事推给了他。 前一段举报,举报个商店经理,举报个村长乡长,他都好批示,批一个字:查! 就有工作组去查。 现在是老丛老周老胡老白他们,如何批查? 说不定批一个查字,工作组拿这个查字下到县里,老周他们能把这个查字给撕了! 于是又怪老丛老周老胡老白他们,你们都受党教育多年,一生表现不错,平时吃点喝点也就算了,何必要修独院盖洋房,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样思来想去,在这封信上批不下字。 他忽然想起上次处理小毛和县委办公室主任的事,于是得到启发,在这封信上批道:呈洪武同志阅处! 这样批了字,让办公室秘书给送出去,心里才舒了一口气。 可当天下午,这封信就又被陆洪武退了回来。 陆在上边批:建议全礼同志亲自带人下去查一下! 金全礼看了这批示,全身冰凉。 这是他上任以来,受的第一次打击。 接着就怪自己太蠢,不该与陆洪武玩心眼,不该将球踢给陆洪武,现在陆洪武又踢了回来,自己就陷入困境。 如果不送陆洪武,自己还可以批给工作组去;现在一送陆洪武,被批了个亲自,自己就得亲自去。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不敢得罪老胡老白老丛他们,但也不敢得罪陆洪武。 陆洪武批他亲自去,他还不敢不亲自去。 真是当差不自由,自由不当差。 所以金全礼最终还是决定去,去见一见老周老胡老丛他们。 可等第二天早晨起床,又觉得不妥。 查还是要查,但在先查谁的问题上,得讲究一下。 老周老胡他们都是火暴脾气,去年在省城开会,因为金全礼升副专员他们连宴都不赴,先见他们还不一下顶上了? 还是先见筑县老丛比较合适,老丛与他一块搞过四清,两人关系不错,老丛脾气也温和些,可以先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上午,金全礼就带着几个人,分乘两辆车进了筑县县委大院。 县委办公室主任迎出来。 金全礼问:老丛呢? 办公室主任吞吞吐吐地说:开会去了吧? 我去找他! 金全礼当了那么多年县委书记,知道办公室主任这一套,于是说:开什么会? 到哪儿开会? 去地区还是去省里? 该不是中央派专机来接他了吧? 告诉我,一他到哪里去了? 办公室主任尴尬一笑,只好说:丛书记在县城北边盖房,这两天没有上班,我马上派人去喊他! 金全礼止住他说:不用去喊,我去找他! 于是上车对司机说:到县城北关! 到了县城北关,果然找到老丛的建筑工地。 乖乖,一看就知道举报信是真实的,老丛正在明目张胆盖小楼,还动用了一部吊车。 楼有两层,现已建得初具规模,玉白色,宫殿式,转着一圈琉璃瓦,果然刺眼。 占地有半亩大。 金全礼的车子开到工地,老丛已笑眯眯地在那里站着迎他。 看他神情,知道他要来的样子。 金全礼下车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老丛说:会算! 接着又如实相告,办公室主任已打来电话! 两人燃着烟。 老丛看金全礼身后还带了一帮人,问:干什么来了,带了那么多人! 金全礼也如实相告:查你呀! 看这房子盖的! 老丛笑了,说:查吧! 又双手并在一起,做出让金全礼上铐的样子。 两人都笑了。 老丛上了金全礼的车。 两辆车开到县宾馆。 老丛说:我这有内蒙的羊,咱们涮他一锅如何? 金全礼说:这不是废话? 又说,找人再给搞几条活鱼,装到我车子里! 老丛问:搞鱼干什么? 金全礼说:给吴老带回去! 老丛也知道吴老的情况,这时县委办公室主任已赶到宾馆,站在他的身边,于是对办公室主任说:马上开车到水库去! 办公室主任点头,快步去了。 中午,金全礼与老丛一个房间,金全礼带来的工作组由县委办公室主任陪着在另一个房间,分别涮羊肉。 涮了几筷子,金全礼说:老丛,咱俩关系不错,我才跟你说实话。 咱们受党教育多年,也都是领导干部,我就不明白,你,老周,老胡,老白,怎么都突然盖起了房子? 老丛问:知道我多大了伙计? 金全礼愣了愣,答:五十四吧? 老丛伸出指头:五十六! 老周他们呢? 金全礼答:也都五十多了吧? 老丛喝下一杯酒,说:就是! 五十多了,马上都要退了伙计! 我们不像你,升了上去,我们还能往哪儿升? 退了,马上是退了! 临退,总得留下个退路吧? 得有个自己的窝吧? 跟党多年不假,但总得有个安稳的窝吧? 不然等你退下来,谁还理你呢? 吴老不是样子? 他是什么,是专员! 可一退下来,不是你有良心,他连鱼也吃不上! 现在的人不都是这个样子? 人在人情在,总不能退下来让我住贫民窟吧! 等我退下来,你开车到贫民窟找我? 你还在老丛这吃得上涮羊肉? 老金,你上去了,是体会不到咱在下边的心情啦! 我只问你一句话,要是换你,你在县上,快退下去了,你盖房子不盖? 盖! 我们关系不错,我才这么说,你老金别在意! 再说,谁觉悟高谁觉悟不高? 到什么位置,才有什么样的觉悟! 等你在贫民窟,有你高的时候! 金全礼抽着烟,看着老丛,不再说话。 两个默默涮了一阵羊肉,金全礼说:盖当然是该盖,盖房也无可非议,老百姓允许盖房,县委书记也允许盖房。 只是你们盖房时间不对,撞在风头上! 老丛说:什么风头不风头,我不怕,我想老周老胡老白他们也不怕! 盖房怎么了? 宪法上没一条说盖房犯法,我盖房自己掏钱,砖、木材、水泥、沙子、地皮,都是我花钱买的,我怕哪个? 老金,你不是下来查人吗? 你查! 你该怎么查怎么查,我老丛不怕! 金全礼说:我当然要查! 地皮、建筑材料是你买的不错,只是你掏的这点钱,别人一定买不出来! 你那院子有多大? 半亩,不是乱占耕地是什么! 老丛说:我乱占耕地,你们地委行署在空中住着? 陆洪武住的什么? 吴老住的什么? 一点不比我差! 再往上查,越查越大! 你老金应该到中纪委去,在这委屈你了! 这时金全礼笑了:中纪委怎么了? 我也想上中纪委,就是人家不要我! 老丛喝了一杯酒,也笑了。 这时县委办公室主任走到老丛身边,轻声问:丛书记,下午县里开党员教育会,原定您去讲话,现在时间到了。 老丛瞪了办公室主任一眼:没看金专员在这儿? 让一个副书记去讲一讲! 办公室主任忙说:是,是。 退了出去。 金全礼说:老丛,你该忙去忙,我也马上要回去了。 老丛一摆手:忙什么忙,让别人去忙,我要盖房子! 吃过饭,两人在宾馆里开了一个房间,一人躺了一个铺。 这时相互问了一阵家庭情况。 金全礼拿出一个磁疗器,送给老丛,老丛老伴有腰疼病。 谈到下两点,金全礼突然从铺上跃起,对老丛说:老丛,你看这事如何收场? 实话告诉你,到地区还不如在县里,碰上个二百五,把这得罪人的差事推给我,娘的,不是人干的事! 这时老丛也从铺上坐起来,说:算了,你回去! 我马上让县纪委写一个报告,将买地皮买材料的账目单附上,让你交差算了! 金全礼点了点头,又问:老周老胡老白那边呢? 我也跑一趟? 老丛沉思一阵,说:你最好别跑。 咱们关系好,你来一趟我不介意。 你到老周老胡老白那里去,他们介意不介意? 因为一件小事,失掉几个县,以后工作还怎么做? 专员还怎么当? 我替你给他们打个招呼,也让他们如此办理算了! 金全礼点点头,感激老丛是几十年的好朋友。 又说:老周老白还有一档子事呢,材料上说他们乱搞女人! 老丛像老母鸡一样咕咕笑了,说:这事我可不管,你去查女人去! 他们是强xx吗? 金全礼一笑。 老丛说:死无对证的事,你怎么查! 查来查去,也肯定是查无此事! 金全礼一笑。 接着拍拍身子站起来,说:老丛,我回去了! 老丛也站起来:你公务在身,我不拦你! 两人一块向外走,这时老丛对金全礼说:前几天我到春宫过了一趟! 金全礼问:去家了没有? 老丛说:怎么没去! 我可告诉你,弟妹也好,几个侄子也好,都对你有意见,说你太自私! 金全礼笑:我怎么自私? 别听他们胡说Z老丛说:说你只顾自己当官,不管他们。 如果不是太难的话,其实你可以把他们办到地区去。 这时金全礼说:再等等吧,不就是个早晚的问题吗? 老丛也点点头。 下了楼,老丛忽然又动了感情,说:老金,我是快退了。 实话告诉你,陆洪武上次到县里来,已经找我谈了。 金全礼吃了一惊:找你谈了? 怎么说? 老丛伸出一个指头:还有一年! 这时金全礼发现,这位二十多年前一块搞过四清的好友,果然头发已经花白了,人也苍老许多。 金全礼忽然也难过起来,使劲抓住老丛的手:我常来。 老丛说:是盼你来。 在这县上,有几个能说说心里话? 金全礼问:有什么要我办的吗? 老丛摇摇头:现在我还能办,等以后退下来,实在求不着人的时候,再找你吧。 金全礼说:保重! 老丛说:上车! 车驶出县城,金全礼靠在后背,将手捂到头上。 政界混了这么多年,他突然有些伤感。 过了两个礼拜,老丛、老周、老胡、老白各县的纪委都将材料送了上来。 金全礼拿着材料向陆洪武汇报一次,陆洪武说:既然查过了,没有大问题,就结案算了。 同时向中纪委、省纪委写两份报告,将情况汇报一下! 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举报信,上个星期批到了我这里! 金全礼应了一声,回来,赶紧让工作组将材料呈了上去。 吴老中风六个月零三天,终于在医院病逝。 据说吴老死得很惨,断气时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吴老患病六个月,照顾他基本都是他老伴。 一个人不管地位多高,成绩多大,反正临终前守在他身边的,也就是亲人。 行署也派了一个人去医院值班,但人家老婆孩子一大堆,心里有人家的事,尽心尽意的也就是老伴。 本来老伴是日夜不离他左右的,可这天她想回家取一件罩衫。 罩衫取来,吴老就断了气。 老伴扑到吴老身上就哭了:老头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你怎么就不能等我回来? 你这么走了,丢下我们可怎么办? 接着陆洪武、金全礼、二百五等地委行署领导都赶到了。 看着吴老的遗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毕竟以前是在一个桌上开会,在一个桌上吃饭的人,现在他竟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悲伤一阵,大家又劝了吴老老伴一回,就退到医院会议室,商议吴老的丧事。 这时一个姓沙的副专员说:吴老在这个地区工作了一辈子,全地区哪里没有他的脚印? 现在去世了,丧事要尽我们的能力! 这时二百五说:我们是唯物论者,人都死了,什么尽力不尽力! 再尽力不也是送去火化? 何况中央提倡丧事从简! 这时金全礼说了话。 金全礼与吴老是有感情的。 吴老对他不错,他对吴老也不错。 吴老住院这六个多月,他来看望不下百次。 吴老每天吃汤用的活鱼,也都是他张罗的。 他在吴老面前问心无愧。 吴老现在去世了,他悲痛固然悲痛,但又为自己照顾了吴老而感到安慰。 其实丧事怎么办,从繁还是从简,意义不大,但他一听二百五说话的口气,就从心里起火,发现二百五这人特别没有良心。 人都死了,何必还这么恨之入骨? 这样的人本来应该入国民党,怎么倒跑到共产党的队伍里来当副专员? 本来平时他对二百五是谦让的,现在禁不住本性大发,顶了二百五一句:不管从繁还是从简,反正在场的各位,也都有这一天! 但他说出这句话,又有些后悔。 这句话的打击面太大,陆洪武等人还在场哩。 但不容他后悔,二百五已经接上了火,用眼睛瞪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然话说出去了,金全礼也就豁出去了,于是继续说:什么意思? 我说有的人做事太短! 不要说没有共产党人的气味,连普通人的良心都没有了! 二百五气得额头上青筋暴突,戗到金全礼面前:谁没有良心,谁没有良心,你把话说清楚! 金全礼说:谁没有良心谁知道! 这时陆洪武发了火。 陆洪武平时是个稳重、不露声色的人,现在发了火。 他一发火不要紧,把个会议桌上的玻璃板也给拍烂:吵什么吵! 看你们像不像一个副专员? 说的都是什么话? 不感到不好意思? 和街头的娘们有什么区别! 然后吩咐副专员老沙,按过去的惯例,成立治丧委员会,报省委省政府,通知各地的亲属,然后气冲冲率先出了医院,坐车回了地委。 其它人都愣在那里,不再争吵。 吴老丧事办得还可以。 规模隆重,气氛庄严。 省委省政府都送了花圈,省委第一书记许年华还发来唁电。 地委各机关、各县也送了花圈。 由于吴老生前善于联系群众,见老百姓和蔼,各县还有自动来参加追悼会的。 一个吴老帮助过的农村五保户老太太,还当场哭了,哭得晕倒在地上,临晕前嘴里还高喊着;清官,清官呀清官! 吴老追悼会过后,吴老的事情就算彻底过去了。 吴老的老伴虽然还伤心,但她对那隆重悲壮的追悼会还比较满意,心里便也得到一些安慰。 她也听说在医院会议室地委一班人为吴老的后事有一场冲突,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把隆重的追悼会的功绩,算到了金全礼头上。 所以吴老亡七那天,老太太围着围巾,专门来到行署金全礼的办公室,对金全礼说:老金,今天是老吴的亡七,我不去公墓,我得先来这感谢你。 我知道你对老吴好,老吴现在不在了,我代表地下的老吴,向你表示谢意! 说完,就向金全礼鞠了一躬,然后就掩面唔唔哭了。 金全礼急忙从办公桌后冲出去,上前搀住老太太,拉住她的手说:老嫂子,这可使不得! 吴老生前,对我有不少培养! 我还觉得对不起他! 我没照顾好他,让他这么早就离开了人世! 说着,也落下了泪。 又说:老嫂子,不管吴老在与不在,我们对您会像他生前一样。 这一点请您放心。 以后有什么事,您就来找我! 吴老老伴啜泣着说:你是好人,金专员。 现在世上的人情,哪里还有你这样的! 我党有眼,提拔你当副专员。 当初我就对老吴说,你年纪大了,赶快让老金接你的班,现在看晚了不是! 金全礼说:不能这么说,嫂子,吴老德高望重,对我不少培养,我永远不会忘。 以后有事您尽管来! 话说到这里,这场谈话就结束了。 这么动感情的场合,金全礼是颇受感动的。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场面过去以后,却给他带来许多麻烦。 他一说让吴老老伴有事来找他,吴老老伴信以为真,真把金全礼当成了吴老的至死知交,当作了吴老的替身。 以后有事真来找他。 大事来找,小事也来找。 住房问题,家属用车问题,吴老的丧葬费问题,甚至儿子工作调动问题,孙女入托问题,都来找。 一开始金全礼热情接待,亲自出马帮助。 但问题是有些事情的办理并不在他职权范围之内,有的事情的职权,是在陆洪武甚至二百五的权力范围之中,所以办起来让他为难。 人一死,世态炎凉也立即显现出来。 过去吴老在世时,家属什么时候用车,机关什么时候开到;现在吴老老伴一要车,机关就说车坏了。 金全礼发过几次脾气,机关倒是将车又修好了,但下次又坏了。 次次发脾气也不好。 金全礼也拿人没办法。 吴老老伴自吴老死后,心里又特别敏感,车一坏就想起了吴老在世时,两下对比,就来找金全礼哭诉。 金全礼感慨之余,也怪自己当初做事大包大揽,揽下这么一个难干的差事。 以后吴老老伴再来找他时,就不禁有些怠慢。 他一怠慢,老太太立即觉察出来,从此就不再来找他,直接去找陆洪武。 老太太还背后对人说:看他是个好人,原来也经受不住考验! 这话传到金全礼耳朵里,金全礼很是伤心。 他自言自语说:都怪我,都怪我,做事不知掌握分寸! 这天金全礼正在办公室批改文件,有人敲门。 金全礼喊进来! 进来的人却使他大吃一惊,原来是春宫县县委书记小毛。 本来金全礼这一段心情都不好,现在见了小毛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他太岁头上动土,撤了县委办公室主任,还没有找他算账,现在他又找上门来,不知又要搞什么阴谋诡计? 所以连身也没有起,既不让烟,也不让茶,只是冷冷地说:坐下。 小毛倒毕恭毕敬地,照他的吩咐坐下。 金全礼批完手中的文件,才抬起头问:毛书记来有什么事? 小毛也觉出了气氛有些不大对头,但他仍满脸堆笑地说:也没什么事,省委许年华书记让我带给您一封信! 金全礼一听这话,吃了一惊。 什么? 许年华托他带信? 这怎么可能? 小毛什么时候认识许年华的? 这小子怎么这么会钻营? 所以当他接过小毛递过来的信,仍在纳闷。 但他不动声色地问:你什么时候见到许年华同志的? 小毛答:许书记前天到城阳视察,路过春宫吃了一顿饭。 我向他汇报工作,他托我给您一封信。 金全礼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只是路过。 原来只是让他当通信员。 于是态度有些和蔼,说:喝水! 小毛就自己去暖瓶跟前倒了一杯水,拿在手中喝。 金全礼拆开许年华的信,上边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写:全礼同志:长时不见,甚念。 怎么不到省里来找我玩? 许年华。 但金全礼读到这样的信,心里还是热呼呼的。 于是情绪突然间好转起来,把吴老老伴的事放到一边。 就从办公桌后走出,坐在小毛对面,问起许年华在春宫停留的细节。 小毛眉飞色舞,说许年华怎么和蔼没有架子,怎么知识渊博,怎么生活简朴,中午就吃了一碗面条等等。 金全礼哈哈大笑,说;他就这个样子,十多年前我们在一起,他就这个样子! 小毛以前倒也听说过许年华与金全礼有关系,但没想到这么密切,路过还捎一封信,不知里面说些什么。 现在见金全礼哈哈大笑,对许年华似乎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更加迷惑,也就对金全礼更加毕恭毕敬,甚至开始后悔过去不该在金全礼当县委书记时与他捣蛋,后来也不该做些与他为难的事。 这么谈了一阵,小毛突然说:金专员,我今天除了送信,还有一件事。 金全礼说:什么事,你说。 小毛说:上次我有件事做得不对,对不起您,我早就想向您汇报。 金全礼心里咯噔一声,问:什么事? 小毛说:就是去年撤办公室主任的事。 这个办公室主任跟您多年,我不该撤他。 可当时县纪委查出他许多问题,女的也承认了,我也是没办法。 金全礼摆摆手:我离开春富,就不插手那里的事情,你不用向我说这个,你想说,可以去找陆书记。 小毛站起来说:金专员,您不要生我的气,我当时也是挤在那里,没有办法。 我早就有这样一个想法,等事情平静以后,还把他调过来,我这次来向您汇报,就是说这事,想把他调回来! 金全礼听着小毛这么说,心里才顺过劲儿来。 他金全礼从来都是宽宏大量,允许人犯错误,也允许人改正错误。 小毛以前犯过错误,改正,他原谅;现在他犯错误,改正,他还可原谅。 他从心里又为自己的宽宏大量而感动,于是态度更加和蔼起来,说:调不调回来,还是县委决定,我不好插言。 只是据我以前在春宫的观察,这个人有毛病,但主流还是好的! 小毛点着头说:主流是好的,为人也不错。 我早有这个想法。 金专员,您看这样好不好,办公室主任已经有人了,让他到组织部去算了,那也是个实权部门,也是县委常委,职位和办公室主任是相同的! 金全礼点着头说:可以嘛,组织部,办公室,都可以嘛! 小毛笑了,说:那我回去了。 下边车里给您带来一筐苹果,让人给您送到宿舍,没事您吃着玩。 金全礼说:这是何必,我不爱吃生东西。 小毛走了。 小毛走了一个礼拜,果然,原来撤职的办公室主任,又被调回了县委,成了组织部长、县委常委。 这家伙一到任,就跑到了行署,撞开金全礼的办公室,一下跪到地上哭着说:金专员,感谢您给我第二次生命! 金全礼当时吓了一跳,但马上向前说:老钟,你这是什么样子,给我起来! 老钟起来,抹着眼睛说:我就知道,早晚,老领导不会忘记我! 金全礼说:什么忘记不忘记? 这和我没关系,要感谢党,回去好好工作! 老钟答:回去一定好好工作,我听您的,金专员! 地委书记陆洪武,这一段心情似乎不好。 他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这一段身体也不大好。 他隐隐约约感到,自己是不是也要走吴老的路。 上次吴老病逝,在医院会议室里,金全礼说出在场各位,都有这一天,就特别刺伤他的心。 但他从工作考虑,一直对自己的病情保密。 连妻子儿女都不告诉。 他看病也不在地区医院,总是开车去省城。 在省城医院一检查,一照镜子,似乎心脏、肝脾都有问题。 鉴于这种情况,不管从自己身体出发,还是从党的事业出发,他感到自己已不适于既当地委书记又兼专员了,他想将专员让出去。 于是给省委写了一个报告。 说明原因,请他们提一个人当专员。 但省委组织部接到报告后,接受上次金全礼与二百五之争的教训,并不明确表态,而是让地委提出一个意见,由他们考察后报省委常委会。 这事让陆洪武做了难。 从陆洪武考虑,他认为地区没有适合提专员的干部。 首先,他不赞成二百五当专员。 他看不起他。 但陆洪武也从心里不同意金全礼当专员。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金全礼有什么个人成见,或是他上次说了刺伤他的话,而是从工作出发,他听到一些对金全礼的反映。 譬如,地委这边就有人告诉他,金全礼这个人表面看工作积极肯干,踏实,但骨子里却不正派。 这两年他一直管纪检,纪检却没抓出大的成绩。 上次让他查老丛老周老胡等人盖房问题,他碍于私人情面,根本没有调查,而是敷衍了事;再有,他在吴老病重期间,为了讨好吴老,经常到下边要活鱼;还有,最近又授意春宫县县委书记小毛,把一个犯过错误的干部又重新启用等等。 鉴于这些事情,陆洪武就对金全礼不大满意,觉得这样的人一下提为专员,对党的事业、对他本人都没有好处。 但他又知道金全礼与许年华的关系,所以思来想去,内心很矛盾。 最后他采取折衷的办法,提出一个地委副书记老冯,提出一个金全礼,报到了省委组织部,而把老冯放到第一位,把金全礼放到第二位。 副专员二百五首先得知这个消息。 他破碗破摔,连车子都没坐,一溜小跑就从行署到了地委。 推开陆洪武的办公室,劈头就问:老陆,你搞什么名堂? 陆洪武这时正肝疼,像焦裕禄一样用个钢笔帽抵着腹部,头上也正冒汗,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而是说:老陈,坐! 二百五不坐,就在屋子中央站着: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提嘛,干吗背后搞我名堂! 陆洪武不解地问:谁背后搞你名堂? 二百五说:怎么不搞我名堂? 为什么上报专员的名单中没有我? 老陆,咱们在一起搁伙计也好几年了! 你身为书记,不能处事不公! 这两年我抓乡镇企业和市政建设,搞得咋样? 市里冲不开街,那么多钉子户,是不是我冲开的? 今年乡镇企业交了多少利润? 不然你这个地委书记怎么当? 可金全礼干了什么? 为什么名单中有他没有我?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他和省委书记有关系,就该提他,我党就是这样的干部路线吗? 我告诉你老陆,这事我不服气哩,我要告状哩,我要向省里反映,省里不行,还有中央! 没等回答,他就扭头离去。 直把陆洪武气得浑身打颤,指着敞开的屋门说:他,他竟敢这样对我说话,他竟敢! 但等陆洪武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二百五的话,又觉得这家伙除了态度粗鲁无礼,话的意思并不错,也有些道理,于是就不再生气,叹息一声,又处理起自己的事情。 名单的消息也传到金全礼的耳朵里。 金全礼也对陆洪武不满意。 上次提专员,差不多就要提他了,只是因为当副专员时间短,被省委扣下了;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地委院里的人,并且排在他前面,这不明着表示陆洪武看不起他? 我金全礼来行署两年多,歇过一个礼拜天没有? 哪项工作拉下了? 别人不干的得罪人的差事,让我干,我干了,就是一些事情处理不妥,也不能因为一些技节问题掩益主流。 我处理问题不妥,讲人情不顾党的原则,把你陆洪武摆到这个位置上试试,你照样要讲人情! 谁不讲人情? 不讲人情你能当到地委书记? 你坚持原则,为什么省委书记来视察你惶惶不可终日,一下准备了两套饭应付? 都是马列主义装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只照别人不要紧,就苦害了别人,说不定这专员就升不上去。 如果这次升不上去,像我这样的年龄,恐怕一辈子也就是副专员了。 这不是断了人的前程? 这是缺德的事情! 老陆,我平时对你像对吴老一样尊敬,你为什么就没有吴老那样的宽宏大量和容人的领导作风呢? 这样思来想去,闷闷不乐好几天。 问题复杂还在于,陆洪武就这么把名单报上去,他还无法更改。 即使现在再找他谈,也已经晚了,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 金全礼只好自叹倒霉。 自吴老死后,栽到这么个领导手里。 接着又怀念起吴老来,又怪自己以前做得不对,不该对吴老老伴怠慢。 这天,金全礼又一个人在办公室发闷,突然门响,闯进一个人。 是筑县县委书记老丛。 现在金全礼不大欢迎老丛,因为正是因为老丛老周老胡他们,才使自己吃了挂落,名单上受影响。 不过碍于以前一块搞过四清,也不能太不顾面子,便说:坐。 老丛看出了屋中的气氛,也知道金全礼的心思,腆着脸笑道:看来正不高兴! 金全礼说:我有什么不高兴! 老丛说:我们知道了,因为我们的事,让你吃了挂落,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我这次来,是老周老胡老白他们的意思,他们让我来接你,到老周县上散散心! 老丛这么一说,金全礼心里又有些受感动。 虽然以前帮了人家一点忙,但人家井没有忘记,在困难时还来让散心。 但金全礼又明白,这种时候,这个心不能散,特别不能这个时候又与老丛老周老胡他们聚在一起,那不是自投罗网,让人抓死兔吗? 于是就笑了,说:谢谢你们的好意! 可我这两天实在太忙,等过去这几天,我去看你们! 老丛明白金全礼的意思,也就不再勉强,笑了笑,转身告辞,说:我到地委组织部还有点事! 金全礼说:又是什么事? 老丛说:老金,时间到了,该办离休手续了。 从明天起,我就是老百姓了! 啊,你要办手续? 金全礼站了起来,走到老丛身边,抓住了老丛的手。 老丛果然要退下去了。 这时金全礼又有些伤感,又有些责怪自己,刚才不该对他生气。 人家都要退了,自己副专员当得好好的,和老丛相比,已是天上地下,何必还生人家的气? 于是摇着老丛的胳膊说:停会儿过来吃饭! 老丛说:不了,得赶紧赶回去,下午还得去乡下接你嫂子! 金全礼说:过两天我看你去! 老丛说:等着你! 金全礼说:一定去! 这时两个人的眼睛都湿润了。 老丛又说:老金,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金全礼说:你说;你说。 老丛说:其实你不一定比地委老冯差,说不定你比他有优势,你不是和省委许书记认识吗? 你何不去找一找他! 这种关系,平常不能用,但关键时候,还是可以用一下的! 金全礼心里突然一亮。 可不,他不能等着任人宰割,他可以去找许年华一次。 上次许年华让小毛捎信,不是还让他去吗? 只要许年华能再帮一次忙,一个省委第一书记,提一个专员还不是跟玩儿似的? 有了出路,心里立即高兴起来。 他感激老丛的提醒。 但他又知道,这事不能露出来,于是又说:找什么找,咱这人你知道,升上去吃饭,不升也吃饭,用不着走上层路线! 再说,因为这种事麻烦人家,也不好意思。 但老丛已经明白了金全礼的意思,说;那好,算我没说。 握了握金全礼的手,就告辞出去。 第二天一早,金全礼就去找许年华。 等他的车开出地区,他忽然发现前边有一辆车很熟悉。 号码尾数是250。 原来这小子也没闲着,也在往省里跑。 金全礼立即对司机说:小王,岔一条路走! 司机不解地说:去省城就是这条路! 金全礼愤怒地说:让你岔一条,你就岔一条,岔一条就到不了省城了? 司机还是第一次见金副专员发火,于是赶紧岔路,车离开了二百五。 金全礼到了省城,并没有莽撞地直接去找许年华,而是先找了一个宾馆住下,然后给许年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许年华的秘书接的。 他报了姓名,秘书让他等着。 他忐忑不安等了两分钟,话筒里传来许年华的声音:谁,老金吗? 金全礼握着话筒说:许书记,我到省政府来办点事,想顺便看看您,不知您有没有空? 许年华在那边笑:你不要客气嘛! 我上午有个会,下午吧,下午你来,我等你! 金全礼说:好,好,我下午去! 放下话筒,金全礼心里一阵高兴。 能这么顺利找到许年华,又这么顺利能下午见到他,证明今天运气不错,说不定事情能成。 回来房间,就为清早对司机发火抱歉,就说:小王,走,咱们吃饭去,我请客! 于是和司机一块到餐厅去。 叫了好几个菜,饭中不时说着笑话,把个司机也给逗得欢天喜地的。 吃过饭,回到房间,又泡了个澡,然后到床上睡觉。 睡到下午一点半,金全礼叫醒司机,两人开车一起去了省委。 到了省委大院,哨兵把车子拦住,不准开进去。 金全礼到接待室给许年华秘书打了一个电话,秘书下来领他,把他领了进去。 许年华的办公室在一幢二层小楼里,小楼被一群翠柏遮掩着。 到了许年华的办公室,秘书给他倒了一杯水说:金专员,请您在这等一会。 年华同志本来下午是有时间的,但刚才临时有事,解放军总部首长路过这里,他赶到车站去了! 他说让您等一会,他一会儿就回来! 金全礼说:年华同志很忙,我等一会儿没关系。 秘书开始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 金全礼在旁边等得很不自在,坐在沙发上又不敢动,只好不时喝一口水,或看着墙上一声不吭在走动着的表。 一直等了三个多小时,到了五点半,许年华还没有回来。 金全礼感到自己老等着也不是办法,也让人看不起,于是就想起身向秘书告辞。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轮子轧在路面上的沙沙声,接着是刹车的声音。 秘书站起身说:年华同志回来了! 金全礼也跟着站起来。 这时许年华推门进来,见到金全礼,快步走上前,笑着用手捣了捣他的肚子:等急了吧! 没办法,送送人,老头子患了感冒,车晚发了两个小时! 金全礼忙说:许书记很忙,我等一等没关系! 刚才我还在想,来打扰许书记合适不合适! 许年华说:不合适你来干什么? 你回去吧! 接着笑了。 金全礼也笑了。 许年华问:咱们晚上在一起吃饭怎么样? 金全礼刚才等待的沮丧情绪已经消失,于是也愉快地说:那当然好。 喝酒不喝? 金全礼说:喝! 许年华看着他笑了,又对秘书说:小齐,跟着我们去喝酒? 秘书笑了,用手顿着一叠文件:我还得回去接孩子。 许年华说:好,你接孩子,我们去喝酒! 走,老金,咱们下馆子去! 然后搂着金全礼的肩膀,出了办公室。 没有坐车,两人步行出省委大院,沿街走起来。 许年华问:咱们吃大宾馆还是小饭馆? 金全礼说:我听您的! 许年华说:好,咱们吃小饭馆。 于是领金全礼下到一个偏僻街道上的小饭馆。 两个人挑个桌子坐下,许年华按照习惯性动作,将两条胳膊摊在桌边上,身伏下,头搁在手上,与金全礼说话。 金全礼忽然感到,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这小饭馆有点像大寨。 那时,许年华就是这个样子,两个人争着掏酒钱。 由于客人不多,菜很快就上来了。 这时许年华从大衣口袋掏出一瓶洋河,摇了摇说:咱们今天干掉它? 金全礼说:干掉它! 于是就举杯干。 干了六杯,才又开始说话。 许年华问:平时怎么不来找我玩? 金全礼如实相告:您是省委书记,老找您怕影响不好,没事我不找您! 许年华点点头:那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金全礼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您! 许年华笑了,说:自相矛盾,你自相矛盾老金! 我知道你今天找我什么事! 金全礼看了许年华一眼,知道许年华看穿了他的心思,有些尴尬地笑了。 许年华接着说:但我要告诉你,我这次帮不了你的忙,请你原谅我! 金全礼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他听到什么话了? 听到什么反映了? 那就一完百完了。 于是心里飕飕地起冷气,浑身感到乏力,但他脸上仍不露出来,说:许书记说到哪里了,您对我的关怀,已经够大了! 许年华这时说:老金,我这次帮不了你,并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自己无能为力了! 从下个月起,我就要从这个省调出去了! 金全礼大吃一惊:什么? 调出去,许书记,您要调走? 许年华点点头。 金全礼说:这怎么可能? 省里怎么能没有您,您要调到哪里? 许年华说:到北京研究中心当副主任。 金全礼知道那个中心,是个只有空架子没有实权的单位,禁不住说:您,您这不是遭贬了吗? 您在这里是第一书记! 说出又觉得说得不恰当。 但许年华没在意,而是捣了捣他的肚子笑着说:什么遭贬不遭贬,都是党的工作呗! 金全礼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这怎么可能? 因为什么? 您到这省里工作以后,省里工作才有了起色,现在又要把您调走! 许年华说:咱们是老朋友,我才对你说,省里都还不知道,中央刚找我谈过。 金全礼点点头,但接着又叫道:这不公平! 许年华叹口气。 当初全怪我,不该到这个省里来,一来就跳进了烂泥坑。 有些话我也不好对你说,有的可能你也知道,省委班子分两派,老书记退下去,原来是准备在省里产生第一书记的,后来两派争得厉害,才把我调了过来。 谁知,一来,就掉进了烂泥坑。 你想,一班人不团结,下边工作怎么能搞好? 中央调我也好,把我从烂泥潭子里拔了出来! 再换一个有能力的来,让他鼓捣鼓捣试试看! 金全礼愣愣地在那听着,这才知道,许年华每天的工作也不容易。 看起来是省委第一书记,谁知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但他觉得许年华是好人,有水平,有能力,这样下场太不应该。 但事到如今,谁能改变中央的决定呢? 他有些同情许年华,想安慰他两句,但又苦于找不出话来。 最后愣愣地说:许书记,我也跟您去北京算了! 许年华噗哧一声笑了,问:你不怕贬? 金全礼说:不怕! 许年华说: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你在这里是副专员,好赖有宾馆,有车子,可你一到北京,做个司局级干部,就得挤公共汽车! 金全礼说:我只是感到世界上的事太不公平! 许年华说:这话就到这里为止,出去还是要有党的原则的,不能乱说。 我只是想说,我不能帮你的忙,请我原谅! 和许年华的事相比,自己这点事算什么? 金全礼这么一想,心里不禁有些感动,上去握住许年华的手:许书记,不要这么说,您对我的帮助,已经够大了! 出了饭馆,两人在行政大街上走。 今天晚上天晴得不错,星光灿烂的,空气也很新鲜。 许年华深吸一口气问:到大寨参观,已经十几年了吧? 金全礼答:十几年了! 许年华说:人生在世,草木一秋,真是快啊! 金全礼说:许书记,您心里可不要负担太重! 许年华这时哈哈笑了:咱们还是共产党党员嘛! 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一点! 金全礼看着许年华,真诚地、使劲地点了点头。 金全礼告别许年华,一个人在大街上走。 夜已经很深,街上行人就他自己。 他忽然感慨万千,觉得什么都想通了,什么专员不专员的,谁想当谁当,他当个副专员就很好。 回到宾馆,司机已经睡熟了。 金全礼脱了衣服躺在铺上,又忽然想起了老婆孩子,好久没有看到他们了。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吃过饭,司机问:今天咱们怎么活动? 金全礼说:回去! 司机问:回行署? 金全礼说:不,去春宫,看看老婆和孩子! 发布时间:2024-12-18 08:33:02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3073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