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顿星云和三个女性 内容: 1954年3月,小说《保卫延安》问世,一时间洛阳纸贵。 诗人魏钢焰在北京图书馆讲座上说:书中人物,都实有其人,陈兴允是独立四旅旅长顿星云的谐音,他现在是海军航空兵司令员。 于是,陈兴允就是顿星云的传说不胫而走。 顿星云却一再谢绝所有《保卫延安》读书座谈会的邀请,说:小说是小说,我是我! 1956年,为庆祝人民解放军建军30周年,军委号召老同志撰写革命回忆录,毛泽东题写星火燎原书名结集出版。 恰在此时,我调入海军航空兵工作。 夏天,顿星云要我随他全家到青岛海滨休假,帮助他整理回忆录。 一天,我们在海边散步,顿星云兴之所至,突然唱了京剧《铁弓缘》里陈秀英一个唱段。 字正腔圆,声情并茂,一口有韵有味的青衣。 他的老伴魏逸玲打趣说:你要早显露出这点才华,梅兰芳能收你做徒弟,可以和杜近芳媲美! 说着向我䀹䀹眼说:一个应该唱黑头的人唱青衣,这里有故事呵。 1937年七七事变,日本军队长驱直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中共中央发布十大救国纲领,毛泽东号召山雀子满天飞,把群众发动起来,坚持长期抗战。 8月25日中央军委命令:为团结抗日,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顿新银被任命为一二0师七一五团副团长,实为团政委,因为国共合作改称副团长。 为了不被讥笑为土包子,取顿新银名字谐音改为顿星云。 顿星云带领一支小部队在岢岚、忻口、崞县、兴县一带发动群众,组织起忻崞支队,活跃在从山西大同到风陵渡的同蒲铁路沿线,先后炸毁日军三列火车、多辆汽车。 从缴获的日军文件,看到日军惊呼在第二十师团的作战区内,同蒲线频繁遭到破坏。 岢岚一带为晋西北高原,高寒,苦旱,风沙蔽天,地瘠民贫。 人民食不果腹,仍然罄其所有,全力支持子弟兵。 当1948年4月4日毛泽东从陕北移师河北,途径岢岚时,曾称赞说:好地方,生产胡麻、莜麦、土豆。 足见他对祖国山河的眷爱,也见当年老百姓从土里刨食,只求杂粮、瓜菜糊口的穷困窘态。 今天的岢岚,已不再是昔日亘古不变的荒原,高原群山间,耸立起太原航天发射中心。 这里特殊的地理位置、较高的地理纬度,正是太阳同步轨道卫星和运载火箭发射的理想地域。 1967年以来,多颗中国卫星从这里发送上天,美国、巴西等多国卫星也经由这里步入太空。 当年,忻崞支队发展到3000多名战士,2000多条枪,改编成一二0师三五八旅七一四团。 附近的娄烦县有一支老百姓武装,领头人外号齐二老虎,打日本军,打汉奸,自拉队伍,自立门户,自竖杆子,独来独往,自行其是。 此人豪侠仗义,精明强悍,双手能同时打枪,几乎百发百中。 顿星云请齐二老虎的亲戚、当地妇救会长王莲香引路,只身来会齐二老虎,自报家门:我是顿星云,特意拜访你,对你们抗日表示敬意! 齐二老虎万万没有想到威名赫赫的共产党的团长会来到他的地面,而且不带一兵一卒,连忙说:要你先来看我们,真是不敢当! 从此,齐二老虎与八路军合作抗日。 战斗中互相支援,每有缴获,顿星云总是先让齐二老虎的人拣取。 不久,齐二老虎带领人马参加了八路军。 1940年6月,日军独立混成第三、第九、第十六旅团向岢岚、兴县肃正扫荡,八路军一二0师在兴县东二十里铺伏击来敌。 激战中,日军一颗子弹击中了顿星云左胸。 消息传到后方,顿团长牺牲了。 再传来消息,仍然是顿团长牺牲了。 久已敬仰,钟情于顿星云的王莲香,恨自己未以身相许,保护他免遭凶险而痛不欲生。 一个干部百般安抚王莲香,在无可无不可的苦境里,王莲香与他结合了。 百日后,消息传来,顿团长没有死,奇迹般复活了! 烈性的王莲香受不了悔恨的沉重,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她悄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个烈性女子,表白了自己的坚贞。 顿星云伤愈归队,知道了一切,这才意识到王莲芝的一片执著之情,深感愧对这个痴情的女子! 从此,关闭了感情的闸门,谢绝所有急于帮助他成家的好心人。 珍藏起对一个痴情姑娘的回忆。 严酷的环境,频繁的战斗,不容许顿星云儿女情长,沉缅于哀痛和后悔,他忘我地投入战斗。 战斗间隙,顿星云偶然从电台收听到播放的京戏《娇红记》。 王娇娘与申纯相爱,遭到封建势力反对,娇娘为了追求爱情的理想,一死谢相知。 泣舟一折的哀惋唱腔,打动了顿星云。 这衷肠,谁行诉说? 这冤恨,何时断绝? 只落得点翠斑洒满湘江血,死也孤眠长夜,冷冢荒坟有谁来疼热? 一声声,肠寸断;一言言,愁万迭! 由此引起共鸣,顿星云迷上了京戏。 本应是唱黑头的,却对青衣的情有独钟,哼得一口有板有眼、有情有韵的青衣唱腔。 好事多磨顿星云过了而立之年,仍是孑然一身,许多老首长都关心他,劝他抓紧成家。 爱情真的来敲顿星云的门了。 陕北绥德,抗大总校有一位女教员魏逸玲,原是河南一名中学生,1937年投奔延安参加革命。 五年了,仍然是一个年轻的独身女干部,这在当时是很少有的。 她认定结婚不只是为了成家,而是要寻找一个终生的革命伴侣,宁愿晚些,一定要选得准些,不是寻找最好的,而要找自己最需要的。 抗大校长彭绍辉,原来当旅长,也一直关心顿星云的婚事。 他觉得魏逸玲是一个好教员,好同志,她的情况和顿星云颇为类似,都是因为革命而没有成家,虽然她还只不过22岁,那个时候也算是大男大女了。 顿星云能征善战,在工农知识化方面正在努力;魏逸玲踏实稳重,正在实现知识分子工农化,他们两个或许有缘。 于是,他一个电话,命令顿星云火速赶来绥德。 顿星云策马急驰而来,彭绍辉高兴地说:你来得这么快当,看来好事能成! 顿星云急急问道:老首长找我来有什么任务? 彭绍辉说:任务很重要,你必须坚决完成! 顿星云说:什么任务吧? 彭绍辉笑着说:莫急,你先认识一个人! 顿星云和魏逸玲见面了。 顿星云一直关闭着的感情之门,一下子被撞动了,被撞开了。 他一时感到手足无措,似乎也不会说话了。 他在女同志面前总有这种窘态,今天尤其如此。 魏逸玲也一反平常拒所有男性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觉得这个壮实的,个子不高的军人诚实可信。 顿星云和魏逸玲相识了,随后便离开绥德返回前线。 当魏逸玲接到从前线寄来的第一封信时,那一手端正秀丽的字,使她大感意外。 顿星云曾经坦率地告诉她,他只念过三年书,是地地道道的大老粗,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写一手端端正正、漂漂亮亮的好字,文如其人,或许这就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这一个! 顿星云和魏逸玲又难得地见过几面,在几番书信来往中,彼此相知相恋了。 突然,上级正式找顿星云谈话,要求他终止同魏逸玲的恋爱。 顿星云问:为什么? 告诉他的原因是,魏逸玲出身地主,参加革命前的历史也还有待查清。 顿星云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感情交付给了一个女同志,很难接受组织的这个决定。 魏逸玲曾经向他源源本本讲过家庭和个人的经历,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为了抗日救亡,奔赴延安,也是对原来阶级和家庭的背叛。 这个行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还有什么疑义呢? 然而,组织的决定是必须服从的。 顿星云不忍心直言伤害一个年轻女同志高傲的心,经过几天的熬煎,他写了撕掉,撕掉了重写,终于给魏逸玲写了一封信,婉转地说:我们虽不能结合,但我们仍然是同志,是朋友,你如果不嫌弃,我们还可以做兄妹。 魏逸玲接到信后,十分恼怒。 多少人追求她,都被拒绝了,而今,顿星云居然拒绝她? !她毫不犹豫地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带着讥讽,也流露出留恋写道:再见吧,端正、漂亮的字!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再也不想看到你写的字! 当她写到不想再见到顿星云端正、漂亮的字,却发现顿星云在他心中留下了端正的形象,再也无法抹去了。 顿星云几乎要相信自己命里不配有异性的爱了。 他想着魏逸玲,想起失去了的王莲芝,也勾起了对南方一个姑娘的回忆。 你是块木头! 乌江水声汩汩,像是在呜咽。 顿星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单。 1934年5月,红三军第一次进入贵州。 沿河一仗,顿星云奉命带领前卫连第二排先行渡过乌江,他和战士季松柏摸向敌人渡口侦察。 不料部队改变行动计划,二排长丢下了连长顿星云和季松柏,擅自撤回河对岸,顿星云反复思忖,决定回到湖北沙子厂一带,寻找留在那里的红军独立团,了解主力去向后,再去找自己的部队。 沙子厂像许多南方山区的街镇一样,傍水成街。 一条用长条麻石铺砌的街道,逢集赶街的日子,四乡农民挑担背篓,小买小卖,也颇热闹。 顿星云在这里没有找到独立团,倒碰上了因伤病掉队的几个同志,也急着寻找红军,把顿星云看作靠山。 顿星云看着身边五六个大汉,既不利于隐蔽,就是一日三餐,也难得到手。 他提议暂且分散打工自谋生路,一不要失去联系,二不要忘记发动群众,三要格外小心严守秘密。 顿星云来到镇子边上,只见一家木匠铺里,架起一截大树正待锯解成木板,木匠师傅站在高处,还缺少个帮手。 顿星云走上前去,蹲下身子说道:师傅,我帮你打个下手。 那木匠师傅叫袁贵生,手艺出众,远近闻名,见这后生愿意帮忙,便不客气,说道:那就劳为你了。 顿星云攥着长锯的把手,顺着师傅扯动锯子的走势,不紧不慢,一上一下,有力地相帮着。 锯屑纷纷落下,锯路不歪不斜,十分顺手。 袁贵生见这后生初一上手就配合得严丝合缝,又有一把子好膂力,便搭讪说:我看你是个学木匠的料,跟我学手艺如何呀? 顿星云连忙说:那敢情好,我情愿拜师傅学手艺! 袁贵生手艺好,轻易不收徒弟,他怕歪材不堪造就,白浪费工夫,耽误阳寿。 但是,一见顿星云,看他大头方脸,眼里有活儿,手脚麻利,便觉得有缘。 他听顿星云说得实诚,便问了他姓名,答应收他做徒弟。 顿星云暂且在木匠铺里存身,时时留心寻找红军。 顿星云跟袁贵生精心学艺,从不惜力,也从不怠惰,袁贵生喜爱这后生,向他说:鲁班师爷传下这门手艺,也传下手艺人的规矩。 艺高人胆大,这话只说了一半,还有更重要的一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手上没有谱,心里没有一把尺,什么都做不成。 做艺做人,都要讲规矩。 顿星云在做手艺的同时,结识了一些后生青年,向他们讲红军,讲洪湖,讲打土豪,讲分田地,讲打游击,慢慢地组织起了游击小组。 他去远近四乡做手艺,便也在四乡到处撒下了革命的种子。 袁贵生年近半百,膝下无儿,只有一个闺女,叫秀妹子,也已一十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拿起针线会描龙绣凤,拿起扁担能挑水担柴。 他见顿星云心明手巧,份内份外,见事就做,人既本分,又挺聪明,父亲高兴,她心里也喜欢。 不知不觉间,秀妹子那对会说话的眼睛,总是在顿星云身前身后打转。 起初,顿星云没有在意,浑然不觉。 久了,姑娘那热切的顾盼,挨近身边时有意无意的接触,呼出的青春的气息,撩起了他从未有过的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来说,对女人懵然无知,却有着不尽的神秘,无限的遐想,既渴望,又害怕,既觉得美妙,更觉得纯净。 当秀姑娘直勾勾地看他时,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不敢去看她姣好的脸面,不敢去看她丰满的身躯。 有时,禁不住偷睃一眼,心嘣嘣直跳,怕是一种亵渎,连忙赶紧把眼光转开。 秀妹子跺一下脚,横起眉毛恨恨地哼一声转身走了,他如释重负,也有一点怅然。 顿星云随袁贵生外出做手艺回来,秀妹子总会在他饭碗里埋下一个鸡蛋,或是一块腊鱼,顿星云总是夹了敬给师傅,秀妹子白他一眼,气冲冲地说:我爹有,你吃你的! 袁贵生温厚地笑笑说:秀妹子特意给你留的,你就吃吧。 这里的青年爱唱山歌,山歌多是情歌,不论隐喻,或是直白,都热辣辣的,唱得人心跳。 秀妹子会在顿星云听得到的地方唱,好像是在无人的时候唱给自己听,其实是直对着顿星云心里灌:墨斗儿,线线长,能收又能放,长短任商量。 哥哥哟,心放正,眼瞄直,放手弹。 那歌子情意真切,唱得顿星云的心咚咚直跳。 顿星云明白这对父女的心意,也知道在偏僻山区,在世风淳朴的地方,靠耍手艺生活,比起一般农民的日子来说,是安谧的,是许多泥腿子求之不得的。 但是,他时刻记着自己是一个红军战士,是一个共产党员,他是要革命到底的,是要去打仗的,是抬脚就要走的人,明天或许就去了千里之外。 更何况革命是要杀头的,打仗尤其难免有牺牲,他不是师傅所能指靠的养老送终的人,他不是秀妹子可以终身依托的男人,他不能让师傅伤心,落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他不能让这好心的姑娘有难圆的梦。 他感激这对父女收留他,但是,他不能留恋安乐窝。 顿星云的克制和有意冷淡,冷了秀妹子的心。 秀妹子先是有些怨恨,但她是个泼辣姑娘,是个要强的人,慢慢地也就放下了。 顿星云更加着急地四处打探红军的消息,寻找红军的行踪。 霜降了,染红了山林。 贺龙领导的红军和任弼时领导的红军会师,合在一起向湖北、湖南边界打来。 顿星云大喜,连夜召集几个隐蔽的伤员,向同志们报告喜讯,大家心里都乐癫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一步就跨回到红军队伍里去。 顿星云要大家安排好游击小组的工作,好好感谢借住的老乡,马上动身一道去找红军。 天已秋凉,夜深了,更有些寒浸浸的。 顿星云来到袁贵生面前,亲热地喊了声:师傅! 我有话要跟你老说。 袁贵生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顿星云说:师傅,我要走了。 袁贵生点了点头,有些伤感地说:我晓得你迟早是要走的,你要到哪里去呢? 顿星云说:不瞒师傅说,我是红军,打散了,流落在这里。 搭帮你老收留,我今生今世都记得你待我的好处! 如今,我打听到了红军的消息,我要去找自己的部队。 袁贵生没有大惊讶,平静地说:我早看出来了,你不是学手艺的人,不是能久困安生的人,只是我还不晓得你是红军。 红军是好人,是穷人的队伍,恶人的对头。 你要走,还去当红军,我不留你,只是我担心这个世道,好人究竟有没有出头的一天! 你走吧,心里常想着师傅就好。 说着,他叫女儿说:秀妹子,你过来一下。 秀妹子走进房里,袁贵生向她说道:你顿大哥要走了,他要去做正经事,做大事,这也是身不由己的事情。 男子汉嘛,就要去走四方。 你们也是师兄妹一场,明天早起,给顿大哥做顿饱饭吃,好送他起程赶路。 第二天,秀妹子在送别的时候,对着顿星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无限情意地怨恨说:你呀,是块木头! 想起这些,顿星云深深感到对不起这三位女性。 (未完待续/连载01) 发布时间:2024-08-10 08:41:30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466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