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二十七章 内容: 第二十七章一于游阔接替徐进第一个班,好象有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十六七个人,参差不齐站了短短两溜,仿佛刚从战场撤退下来的残兵败将。 有的风尘仆仆,浑身上下沾着因忙乱而不及拂去的麦秸麦芒,脸上汗津津的,个个晒得黑里透红,眼睛布满血丝,透着极度的困倦。 眼下正值麦收季节,雨水又勤,抢收一点是一点。 C站大都是工农户。 往年一到麦收,霍全顺站长格外强调安全,照顾二字,只字不提。 委实困难的,私下里调一两个班。 今年赵铁运新官一任,欲密切干群关系,还没到麦收,就大张旗鼓地宣传,车站尽最大努力支持麦收,保证让工农户职工的麦子颗粒归仓。 进入麦收期,有个远乡僻壤的工农户打了头一炮,一歇就是仨班。 在职工中引起不小震动,其他工农户职工纷纷找赵铁运站长调班。 先打招呼的,颠颠走了。 车站人手不够,宁远不是工农户,只好哪漏哪补,替了这个替那个,累个一遢糊涂。 都说好汉怕三秋,宁远也间接地体会到这点。 宁远算明白了,只要你是某个集体中的一员,你的命运就无时无刻不受到集体的影响。 倘你既不想脱离这个集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还依赖这个集体,自己又想独立和自由,时常埋怨集体限制了自己的自由,就如小船埋怨河流限制了自己的自由,那他只能去陆地上寻找自由了。 当然,卢梭的那句话令他十分向望:我所需要的惬意的幸福生活,指的不是我能尽量做我愿意做的事,而是我可以尽量不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恐怕宁远一辈子都做不到。 有时,车站实在拉不开拴,站长副站长只好亲自顶岗。 有好几次,都险些凉台。 车站的局面近于失控。 找的多了,赵铁运再不敢轻易答应了。 结果调班的,高高兴兴,没有调班或调班较少的,牢骚满腹。 这是赵铁运未曾料到的。 后来,赵铁运定下铁规矩:鉴于特殊情况,公家欠过谁的班,麦收期间还清。 没有欠过的,不再调班。 宁远正在和赵铁运商量一个汇报材料,贾横在点名室门口截住赵铁运要求调班。 公家欠你的班没有? 赵铁运口气有些生硬。 贾横有些难为情了,土黄的小脸有些红晕,眉头微蹙,嗫嚅道:好象. .. .. .欠过. .. .. .一个班,那天干啥了,记不清了。 声若聚蚊,明显得底气不足。 赵铁运将有关规定又重申一遍,特别强调公家欠谁的班几个字。 贾横仍不死心,嘟哝道:一年还不就这一次啊,照顾照顾同志们吧。 同志们的麦子才割了四分之一。 你看这天! 眼见得西天黑压压,如滚滚浓烟或充满杀气的妖雾。 贾横也学着于游阔一口一个同志们,好象不是为他个人,而是为整个工农户职工在请愿。 赵铁运沉吟半晌,还是同意了。 宁远想,倘搁他头上,面对赵铁运的冷若冰霜,他断不会像大鸟儿那般软磨硬缠,来个拂袖而去也未可知。 此时,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压得那树枝无论如何挣扎也直不起腰。 东边107国道上的破烂儿飞快地朝一个方向滚动、飞驰。 逆风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拚命地蹬。 贾横顺风,竟得意忘形,骑着车子大撒把,竭力用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 按说风高放火天,煽风点火,而此时的风太大了,火苗太孤独太弱小了。 就如引滔滔河水灌溉一株弱小的花苗,反被河水冲走淹没了。 但是贾横的那份兴致,宁远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灰白的柏油马路开始出现不均匀的发亮的雨点。 间或闪电忽闪一道暗淡的光,雷声遥远沉闷。 风愈来愈猛,雨愈下愈大。 密集的雨柱砸在地面急促流动的雨水上面,直翻白泡,反射起雪白的雨丝,相互交织,如烟似雾。 附近,冷不丁爆炸一个响雷,几乎在同时亮出一道刺目的闪电,仿佛谁甩了个脆亮的响鞭,带着几分颤音。 坐在信号楼值班的宁远,心情又如外面的暴风雨难以平静。 既使农民也不像他想象得那么自由。 开汽车的怕交警,做生意的怕工商税务,农民最怕的可能就是反复无常的老天爷了。 暴风雨再惊心动魄,在宁远心目中毕竟是欣赏的风景,就如躲在海中的铁笼子里观看鲨鱼。 而在农民心目中,则无疑于天上下刀子,或落入海水,直面鲨鱼。 二宁远早起去上白班时,见贾横从对面走来。 他穿一身油包工作服,左手按着衣服下摆,腰间鼓鼓馕馕的。 宁远一看便知这小子又鼓捣公家东西了。 严打期间,车站接二连三丢东西,经查实都是贾横所为。 老雷准备抓他个典型,严打接近尾声了,依旧不见任何动静。 贾横也没有任何收敛,每次干完活,都要顺手牵羊,往家里鼓捣些东西。 用他的话说,一天不往家里弄点东西,总好像缺了点什么,没着没落的。 暖气片,破木板,废铜烂铁,真怀疑他家开了杂货铺。 宁远和贾横打个招呼。 贾横磨磨蹭蹭走到宁远跟前,淡着脸笑笑,然后撩起衣摆,神秘地指指露出的一团黄乎乎的东西,压低嗓门儿说:弄了只鸡。 宁远和于游阔打伙计,竟有些惶恐不安。 再说,那毕竟是他的大舅子啊。 他想劝劝他,见好就收。 只要上夜班,只要站内有货,于游阔的塑料桶肯定不会空着。 面对宁远的好言相劝,财迷心窍的于游阔根本听不进去,而且在千方百计堵宁远的嘴。 待避车也好,保留车也好,只要有好吃的,于游阔便偷一些,硬塞给宁远。 一次,于游阔抱着一包鲜橘,逼着宁远拿回家:快点,一会接班的一来,可就来不及了。 我还等着用包哩。 调车组刚干完活,正在站台上说笑,外勤值班室亮着灯,机务段两个查夜的,不时出入于候车室。 为了那包鲜橘,宁远只好舍近求远,绕道而行,经过一片凹凸不平的没膝深的草地时,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宁远忽然发现有两个人迎面走来,那颗心忽腾忽腾狂跳着。 那两个人东看西瞧的。 宁远一看便知是过路人,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宁远带几分警惕,拿刺眼的信号灯朝他们晃晃,喝问道:干啥的? 他暗暗有些好笑: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走在前面的拿手挡住脸,不无胆怯地说:我们是. .. .. .我们是等车的。 因为天黑,宁远穿一身路服,戴着大幨帽,对方或许把他当做警察了。 宁远愈发胆大了,又盘问:等车,在这里转悠什么? 他们匆匆打他身边过去。 宁远发现后边那位,慌慌张张,再看那走路姿式,步态轻盈。 原来是个女子。 宁远感觉好生面熟,忽然想起来,一个是胖货主,一个是老九。 宁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未免有些唐突冒实。 宁远不知,这胖货主和老九两口子正在伺机做案。 胖货主和老九准备今晚动手掘墓。 他们已经选择好了目标。 其实,他们的反常举动早已引起老雷的注意,经常蹲坑跟踪,这天晚上胖货主和老九刚下手做案,被老雷逮个正着。 然后老雷又顺藤摸瓜,问及小院文物盗窃案,他们发誓对此事毫不知情。 老雷受到铁道部公安局嘉奖,并荣立三等功。 老雷私下里向宁远透露,审讯老九时,老九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口口声声称她是陆清风的大女儿,并哭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经核实,竟是真的! 老雷和宁远都叹息不已。 宁远想,这要是一场恶梦就好了。 习以为常的于游阔,在例行公事般作案时,终于被查夜的车务段领导当场抓获。 盗窃国家运输物资,属刑事犯罪,内盗性质更恶劣。 本来应移交司法机关处理,考虑到C站是全路先进中间站,移交司法部门,意味着此事的公开化,势必还要定为严重路风事件,这样的话,C站先进中间站的牌子难保。 车务段,分局、路局乃至铁道部,谁愿意丢了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丢了牌子,大家脸上都无光。 经过慎重研究,不报案,内部消化。 给予于游阔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撤消班组长职务,调偏僻的D站任扳道员。 于游阔随即办理了劳务输出手续,停薪留职,回家名正言顺跑起了运输。 这可是他的梦想啊。 只是为实现这梦想,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 他本想熬到退休后,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没想到提前实现了。 于游阔愈干愈大,自己成立了运输队,京南铁路地区的用煤几乎全部被他承包。 三宁远和于秀莲生下一个活泼健康可爱的女儿后没多久,宁远调车务段工会任青工教员,主抓爱国主义教育。 如今车务段的青年大学生愈来愈多,他撑死才是个函授大专生,给科班大学生们讲课,是否有班门弄斧之嫌? 他能行吗? 他忽然想起文革时学校在农村或工厂请的校外辅导员来。 他就像那校外辅导员。 他肚子里的这点墨水,基本是参加工作后挤时间吮吸啜饮的。 宁远去车务段机关报到时,在车上碰见霍全顺,他沉着脸说:我给你使了百分之二百的劲! 我早给段里打过招呼,只要段机关里要人,你是第一人选。 我知道。 宁远会意地笑笑。 你只知道一点。 他长出口气,沉吟道,现在的人哪,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越是捧你抬你,你越得小心。 乔小叶对宁远说:你的事,我给段长提过多次。 宁远又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车上,他碰到过陆清风,也曾提过这件事。 宁远考虑女儿入托上学等问题,在市里跑户口,要房子,又给于秀莲办理了调动手续。 于太太随他们一块入住A市。 C站家属院的十几亩菜地并没有因主人的离开而荒废,C站开始动手在那里挖一口鱼溏。 谁知挖着挖着,竟挖出数十件文物来,有画像石,画像砖,各式各样的陶俑,如陶杵臼人像,献食人像,婢女像,持帚箕陶俑、提壶陶俑,更奇的是,还有一座保存完整的绿釉陶楼阁,楼高三层,里面还有主仆人物,看家护院的武士,周围有鱼池花鸟等。 据专家考证,这是一所东汉时期豪族地主庄园的缩影。 C站为此真的闻名全国了。 C站家属院的人们闻听此事,后悔不已。 他们在这里整天翻地种菜,怎么就没有想到下面还有如此丰富的宝藏呢? 如果再深挖一锨,或许就能碰到那些宝贝。 他们的眼里只有土地蔬菜。 这种单一浅薄的认识注定他们不会往深处挖一点点。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小农意识。 即使在强调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年代,他们也不会往下深挖那么一点点。 C站的名气愈来愈大,家属院的人烟却愈来愈稀少,愈来愈荒凉了。 宁远每次到C站出差,总要到自己原来的住所看一看。 他那两间瓦房看模样有好几年没人入住了。 门锁锈迹斑斑。 门板上亲手刷的绿漆,剥落得已看不清本色。 他隔着墙头,看着自己当年苦心经营的安乐窝,熟悉而又陌生。 院子里落层厚厚的枯枝败叶,窗户玻璃几乎完全被尘土覆盖,未免有一种沧桑感、失落感。 四宁远重返车务段机关后,心理上平衡了许多,睡觉也踏实了,做的梦好象也有些甜蜜了。 宁远一进阔别近两年的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邀乔小叶、赵铁运坐坐。 宁远非常想念他们。 特别是做了那个破解了许多不解之迷的长梦后。 赵铁运有些憔悴。 乔小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乔小叶拿起菜谱抢着点菜。 她说:今天要好好给咱们宁远庆贺一下。 酒水还是二锅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开始闲聊。 赵铁运尽管看着宁远,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次二进宫让你搞爱国主义教育? 能把天性中的最真诚的爱奉献给祖国和道德,那是很伟大的,但也是很难做到的。 你打算怎么搞? 乔小叶抢着说:咳! 这有何难? 报纸上电视上,都是这个。 照抄照搬不就得了? 赵铁运摇摇头: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这不是单位领导做报告,下面乐意不乐意听,必须装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必要的话,再拿出点实际行动,记记笔记什么的。 宁远是给青年工人讲课,他是解疑释惑的老师啊,假如下面给你提些敏感的问题,你如何回答? 没什么神秘的! 乔小叶说,电视里面那些新闻发言人,不就是那么回事嘛! 无非是白菜豆腐,豆腐白菜,都是老套路。 让我去,保准比他们讲得好。 赵铁运摇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 乔小叶讥笑道:你不是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嘛! 白菜豆腐算不得小鲜。 就如狗肉包子上不得宴席。 赵铁运故意拉着长调,打着官腔。 乔小叶俏皮地冲他撇撇嘴。 宁远分别和乔小叶、赵铁运碰一下杯说:赵老师的意思我明白。 有一点请放心,起码我不会应付。 问题就在这里! 赵铁运突然叭地放下筷子。 乔小叶吓一跳,机械地闪一下身,细眉微蹙:你轻点好不好? 别人还以为你喝醉了呢。 赵铁运说:宁远,我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 因为我知道你现在转行写杂文了。 我在工人日报上看过你写的一篇杂文,爱国热情哪里来? 笔锋甚利,简直就是扬眉剑出鞘啊! 这样写文章行,讲课恐怕就得仔细斟酌了。 再说,你的角色变了,往讲台上一站,你是政治老师,你现在代表的是组织,你就等于是一个组织的新闻发言人。 你不是那个由着性子耍枪弄棒的杂文作者了。 如果你只为自己一时痛快,信马由缰,口若悬河,小青年们想必产生的不是更多的爱而是更多的恨了。 恨也是一种爱。 宁远说。 恨铁不成钢。 如果连恨都没有了,证明他已经麻木,成了没有一点感情的冷血动物,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没有恨哪有爱? 没有黑哪有白? 没有糊涂哪有明白? 乔小叶在一旁哼哼叽叽唱了起来。 赵铁运和宁远对喝一杯,摇摇头:与其这样,我倒宁愿你吃别人嚼过的馍。 我不想再看到你摔跟头。 懂吗? 你还没有闹清你的角色,或者说,你还没有跳出你个人的小圈子。 说严重些,就是目无组织。 组织派你去干什么? 就如成立消防队是干什么的? 灭火! 而不是去煽风点火! 懂吗? 即使有人迫切需要火种,你也不能去送火。 你的使命决定了你必须去送水。 岂不闻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候家? 自有人去送火种! 这时乔小叶才听出点味道,马上说:对,你说得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宁远仿佛看到有人举着蜡烛不停地出入于汉墓群间。 叮铃铃,宁远在一阵欢快的电铃声中睁开双眼。 五宁远当晚继续写他的《螳螂的爱》:宁远被提为A站副站长。 几位站领导轮流值班。 宁远每星期在车站值两个夜班。 由于于秀莲对宁远紧盯死守,丝毫不敢懈怠,宁远只好充分利用那两个夜班来放飞与乔小叶的感情。 他要尽其所能陪伴呵护乔小叶,虽不能使她天天或随时享受一个男人给予她的温存,却可以尽量令她不感到孤独寂寞,免得红烛背,绣帘垂,梦君君不知。 乔小叶几乎是恳求宁远,他值班那天由她给他做饭送饭。 她要不失时机地去尽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 她渴望能给自己的爱人亲手做点什么。 这就是她的精神力量。 倘老是一个人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实在无聊。 宁远答应乔小叶只送晚饭,而且只能送到离单位门口百米开外的车站广场。 宁远专程去迎接。 尽管宁远有条件答应了乔小叶,她依旧十分激动。 乔小叶骑着自行车给宁远送饭,风雨无阻。 宁远将那沉甸甸热呼呼的饭盒装进一只提前准备好的提兜儿,回到办公室便迫不及待打开,犹如猎豹抓住一只羚羊,唯恐被狮子或鬣狗抢走,赶忙拖向比较安全的地方,独自美美地慢慢地享用着。 吃毕晚饭,宁远手提着空饭盒,大摇大摆走出单位门口。 见了同事或手下职工,便说:出去买点饭。 待走到摆满小吃摊的车站广场,猫腰钻入一辆面的,径直驶向他和乔小叶的爱巢。 次日凌晨,再打面的返回。 顺便到车站各岗位巡视一遍,然后回单位宿舍睡个回笼觉。 为避免或尽可能少地和于秀莲发生正面接触,宁远一回家就埋头写作。 当然,那天宁远确实有点其他想法或私心杂念。 足有半个月没和于秀莲温存过了。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主动向于秀莲靠拢,明示也好,暗示也罢,反正都是示爱。 倘说笔是宁远消极自卫的武器,那么于秀莲的嘴则完完全全是主动攻击的利剑。 你的内衣十几天没洗过了吧? 于秀莲边往洗衣机里面扔脏衣服,一边兀自嘟哝着。 于秀莲一句话把宁远的思绪全打乱了。 宁远可能落下病根儿了,他不能听于秀莲说话,不管是好听的还是难听的,他一听就头大,而且怒火中烧。 宁远扔下笔站起来,也不看于秀莲,沉着脸说:我去一趟书店。 于秀莲哼一声,说:书店还是窑子店? 你说清楚! 不许放屁! 宁远忽然想起一句著名的诗词来。 于秀莲咬紧牙关说:不知哪个说话带着一股臭味儿! 你以前可没有口臭呀? 宁远蓦地想起乔小叶也曾因此揶揄过他,不免恼羞成怒。 他迈着大步冲向门口。 于秀莲试图阻拦。 宁远推她一把,于秀莲险些摔倒。 于秀莲就势搂住他的后腰。 俩人又扭打在一起。 于秀莲咬住宁远左手的大拇指下了死口。 当宁远把于秀莲摁倒在地,拚命挣脱她的伶牙利齿时,发现于秀莲嘴中有殷红的鲜血。 宁远捂着伤口,在于秀莲的叫骂声中冲出家门。 宁远赶到附近铁路卫生所,声称被疯狗咬了。 包扎好伤口,彩霞建议打一针狂犬疫苗。 见宁远死活不肯,彩霞说:那你最起码要打一针破伤风。 宁远本想和于秀莲示爱,谁知阴差阳错,竟成了示恨。 真是无独有偶。 不久前,宁远在与乔小叶的一次幽会中,又提起难言的不堪回首的往事,并借古讽今。 乔小叶有口说不清,一气之下,摔碎手中的水杯,又抓起宁远的右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圈乌清的牙印子深深的,硬硬的,酷似盖了一枚钢印。 这一点,于秀莲和乔小叶何其相似乃尔。 宁远那杆犀利的笔在女人锋利的牙齿面前自愧弗如,前者如批判的武器,后者则如武器的批判。 宁远矛盾极了。 对于秀莲,宁远是又恨又怕,有时又觉得她非常可怜,未免又有些内疚。 说来说去,她毕竟是他的原配。 因为宁远对于秀莲太了解了,所以才有了太多的顾虑和无奈。 不管宁远内心如何矛盾如何愧疚,在于秀莲面前,他不敢有丝毫的流露。 宁远明知给于秀莲点阳光就灿烂,只是灿烂是暂时的,她的嘴巴犹如炽热的太阳雨,不是将他淹死,就是将他烤糊烧焦。 宁远那丝毫的怜悯顿时变成极度的反感。 为了能镇住或稳住于秀莲,宁远唯一的选择就是阴沉着脸,乌云密布,冷若冰霜。 他宁愿背个冷血动物的恶名。 乔小叶耐不得寂寞,时常把刚上幼儿园的儿子接到家里。 无意中又使宁远对继父有了切身体验。 儿子是乔小叶的亲骨肉,自然疼爱有加。 宁远也想有一个合格继父的表现,无非经常买些好吃的好玩的,或循循善诱,教孩子一点文化知识。 乔小叶对宁远的表现还算满意,断言他们结婚后,宁远肯定对孩子好。 宁远嘴不说心里话,他的所做所为,无非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多少有点勉强。 人家孩子调皮了,出格了,尽管心里反感,还得强颜欢笑,每当给人家孩子买了好吃的好玩的,他便想起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在尽义务,而非亲情使然。 继父的角色实在不好演,他是这块料吗? 他怀疑。 乔小叶时常埋怨宁远,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并断定他根本不想走出他的小家庭。 六听说宁远回车务段工会搞青工教育,徐进拍拍他肩膀说:你是才离龙潭,又入虎穴! 唉,反正我是跳出那个火坑了. .. .. .宁远知道他指的是车务段那个魏善杰。 对于魏善杰的为人宁远早有耳闻。 明知这个人很难相处,因为宁远还是一介普通工人,能来到这样一个干部岗位,以工代干,已属不易,还有几分幸运。 宁远的身份决定了他还没有任何资格挑肥拣瘦。 再说他任代理团委书记时,兼任党办干事,曾和魏善杰打过交道。 不过那时他好赖还算是和魏善杰平起平坐的中层干部。 如今宁远却是魏善杰手下一个兵了。 备课时,宁远和魏善杰面对面相处了两个来月,彻底领教了魏善杰的怪癖。 好在宁远已有比较充分的思想准备。 宁远是能忍则忍,不能忍还忍,虽不能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毕竟没有撕破脸皮。 宁远把那段难挨的日子视为寄人篱下苟且偷生。 在火车上,徐进碰见宁远,笑着问:咋儿样? 有体会了吧? 可能是同样的感受给了他们同样的语言,同样的愤慨给了他们同一首歌。 宁远大骂魏善杰欺人太甚:哼! 让他闹吧,等退休了,看谁还理他? !徐进笑笑:别看你现在说得厉害,到时候儿你就心软了。 宁远就如一汪清水,别说徐进,谁都能一眼把他看透。 老实人不恼,恼了不得了。 那次,宁远实在忍不住,和魏善杰当面锣对面鼓干了一仗。 原因很简单,宁远正在紧张备课,第二天上午,段领导班子要集体审阅他的讲义。 魏善杰非要宁远马上坐火车往省会跑一趟,给他一个亲戚送张火车票。 宁远给他解释半天,魏善杰根本不听,说送火车票也是工作。 宁远和魏善杰吵翻了天。 宁远往日对魏善杰可谓言听计从,逆来顺受。 对于宁远的一反常态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魏善杰起初采取强硬姿态,企图以势压人。 见宁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竟乱了方寸,变得语无伦次。 在里间屋办公的陆清风主席赶忙出来劝架,让他们俩都消消气,但闭口不谈谁是谁非。 魏善杰又不满地嘟囔两句,然后摆出一副委屈的面孔说:说实话吧宁远,你给我的印象一直不错。 即使咱们吵了一架,这种印象我仍然不会改变。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像你这样的同志居然会和我吵架。 我真想不到. .. .. .我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 .. .. .可能是过于激动,魏善杰不停地唠叨着,一会儿嗓子竟有些沙哑了,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抹起眼泪儿。 或许是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宁远对魏善杰的专横跋扈采取了不应有的忍耐克制,从而误认为是对他莫大的尊重。 就如把一棵树强行压弯,以为那棵树在真诚地向他鞠躬。 当那树被压弯到一定程度,不是压折就是反弹回来。 反弹的力量极大而且非常迅猛,每每对施暴者给予意想不到的打击。 起初,宁远一直认为魏善杰的落泪儿无非是鳄鱼的眼泪,过后,宁远又有些后悔。 或许魏善杰的哭诉是难得的真情告白,所谓千年的铁树开了花。 宁远依旧为窗台上那株君子浇水。 不管怎样,绿叶依旧在,倒不失为办公室一道景观。 一天,来办公室闲聊的乔小叶说,你这花养得好。 宁远说,啥好,干打雷,不下雨。 乔小叶说,这不是马上就要开花了嘛! 宁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天天浇水施肥,却不知何时,在绿叶丛中,那呈古钟状的花穗已窜起老高! 对于她的开花,宁远已不存任何幻想,所以,对她的那怕是特别显著的变化,也不曾注意到。 这种熟视无睹是不可原谅的。 可以说,原来他的所谓的对她的不忍割舍,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做做样子罢了。 在骨子里却是小觑她的。 这种伤害或许比魏善杰剪去她的枝叶还要严重。 能否注意到她的那怕是细微的变化,无疑是证明你是否真心爱她的试金石。 宁远忽然想起他的《螳螂的爱》来。 一株普通的花草,被你忽视了,被他人注意到了,好象都无所谓。 倘是人呢? 是你朝夕相处的爱人被你忽视了,被他人注意到了,你会怎样? 他虽注意了,能像发现花草开花那般当着你的面赞叹一番吗? 即使如此,你听得进去吗? 何况爱人的优点并不像一株花草开花,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宁远见乔小叶还在专注地欣赏花草,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宁远为整理教材绞尽脑汁,他把原来积攒的剪报、资料全都翻出来,揉进讲义,当然也重点考虑了梦中那个赵铁运的意见。 经过段领导班子集体审阅,一致通过,并决定让宁远首先在段机关中层以上干部大会上进行试讲。 面对下面大大小小的干部,宁远起初还真有些紧张。 不过腹有诗书气自华,他讲着讲着,渐入佳境,旁征博引,娓娓道来。 因为都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大伙感觉挺解渴。 魏善杰也说:小伙子讲得真不错! 接着又道出了自己一点忧虑,只是有一样,代表一级组织给青工上课,却大谈自己的体会,是不是狂了点? 赵冬青听说后,在一次干部大会上针锋相对地讲:谁有本事讲自己的体会,也可以上来讲嘛。 我保证洗耳恭听! 吃不着葡萄就是吃不着,不要一口咬定它就是酸的。 我说的对不对呀? 同志们? 开完会,陆清风拉住宁远,悄悄问:谁把魏善杰的抽屉撬了? 昨天对着我,好发脾气,急得都跳起来了。 宁远脸一沉,说:活该! 青工教育原由工会负责,为加大教育力度,现由党委亲自抓这项工作。 魏善杰的青工教育学校校长自然退出历史舞台。 由于党委没有明确,魏善杰仍以校长自居。 在教学基地搞什么活动,涉及备品交接,他总是给你留几处死角,诸如钥匙不给全,备品明细账不让看,总是要你有求于他。 为此与同事闹了不少别扭。 宁远走马上任时,陆清风再三对他交待,这次务必交接彻底,再不能给魏善杰留小尾巴了。 宁远他们几个人都盯着魏善杰,盯着教学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是进行了拉网式检查。 交接完毕,自以为没有一点疏漏了,魏善杰的校长权力已被完全彻底剥夺了。 等魏善杰告辞后,宁远他们开始打扫办公室,才忽然发现办公桌有两个抽屉还上着锁。 魏善杰太过分了,纯粹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大伙儿一气之下,将那两把锁砸了。 抽屉里面也没啥宝贝,只是几个空白笔记本,一本《新华字典》。 魏善杰听说后,大骂宁远他们是土匪。 言外之意,并非是魏善杰的疏忽,而是有意留下的。 七后天教学基地要正式开课。 宁远今晚须赶到教学基地做各项准备工作。 于秀莲抱着女儿执意要送宁远。 下了一天雨,刮了一天风,已有些许的寒意了。 在站台上候车时,又飞飞扬扬飘舞起毛毛细雨,像打着旋儿的雾,静静的听不见一点声音,一会儿竟把头发打得水湿。 见女儿穿得单薄了些,依偎在妈妈的雨伞下,瑟缩成一团。 宁远几乎是勒令于秀莲马上回去。 登上火车,天已漆黑。 车窗玻璃上的雨点白华华的,仿佛被击裂的花纹,又像结得很好看的霜花。 仅凭那霜花忽儿凋谢零落,忽儿又含苞绽放,便知外面的雨愈下愈大了。 一切教学工作准备就绪,宁远带领着第一批学员近二百名名青工进驻教学基地。 教学基地在支线的某个站,须在B站转乘一列小客车。 老沈担当本务司机。 上午十点,蒸汽机车杀猪似的鸣一声长笛,缓缓启动。 宁远本想借欣赏车窗外面的景色,打发一路旅途的劳顿,一看车窗玻璃像发黄的塑料布,或小孩的屎布介子,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只好拿出一本杂志,闲翻起来。 学员们有闲聊的,打扑克的,或叽叽喳喳或大喊大叫,毫不热闹,震得车厢嗡嗡响。 走到半路,车速忽然慢下来,而且愈来愈慢,比老牛拉慢车还要吃力,简直就如蚂蚁爬。 原来是煤质不行,里面掺了不少煤干石,炼炉炼得厉害,司炉拚命地往外勾熘子,玩命地往炉膛添煤,但始终没有超过十个汽。 这个区间按正常运行往返须四个半钟头。 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单程尚未到达教学基地。 同学们闲聊的山穷水尽,打扑克也已尽兴,肚子里却不安生了,咕噜咕噜乱叫。 大都没有带饭,准备下车在车站就餐。 学员们开始不满地议论起来。 宁远也有些急。 倘学员们给他出点啥难题,或闹出点啥乱子,那该咋儿办? 老沈真他妈肉! 有个学员骂道。 他不是肉多吗? 一下车先把老沈炖巴炖巴吃了! 贾横说。 这车算是开出了国际水平,比自行车慢骑还要慢。 晃得同志们自想睡着。 去车站联系运输业务的于游阔说。 你可甭睡! 贾横说,万一弟兄们饿急了,都抢着吃耗子肉,岂不是稀里糊涂送了性命? 耗子肉再香,也敌不过鸟肉儿香啊。 于游阔说。 贾横笑着说:我在南方当兵时,每天吃蛇肉。 抓住蛇当腰带。 于游阔反唇相讥道:到学校说啥也得逮一条,给你拴腰上。 又看看贾横,你可别害怕哟! 贾横说:你这鸟人! 宁远在一旁听着直乐。 周围的学员们也大笑不止。 宁远想,大凡公众场合特别需要这样的人来缓和润滑活跃气氛。 在某种意义上讲,他们就是社会的融化济。 爱国教育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化解矛盾增强国人的凝聚力吗? 三人行必有我师。 这些人都是宁远的老师。 小客车慢慢腾腾,一路大喘气。 分局调度员小林征求火车司机老沈的意见,是否半路折返。 反正支线不比干线,车少得多,来回也方便。 老沈唯恐上头给列机故,机故即责任事故,他老沈吃不消。 老沈没有答应,豁着老命也得把这趟车跑下来。 副司机和司炉轮流往炉膛添煤,浑身上下已经水湿。 他们一边往炉膛添煤一边骂出煤的卖煤的买煤的,良心都让狗吃了,真该枪毙。 老沈说:使劲干弟兄们! 就当是在火葬厂烧这些乌龟王八蛋哩! 副司机、司炉大笑,浑身顿感一阵轻松。 老沈这趟车真跑出了国际水平,创了世界纪录。 四个多小时的行程竟跑了十四个钟头! 上午十点出发,夜里两点才回来。 司炉一下机车,忍不住拧着头哭将起来。 宁远听说此事后,不由想起于游阔说过的话。 他曾对宁远直言不讳地讲,为了赚钱,只好往煤里掺大量煤干石。 老沈烧得莫非就是于游阔的煤? 发布时间:2026-03-11 13:14:23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5874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