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二十章 内容: 第二十章一在家休班的彩霞连夜带宁远和于秀莲到A市铁路医院。 彩霞唯恐人手少,半路叫上一个亲戚。 他们一进医院大门,便听见深深的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哭声。 好像刚死了人。 彩霞问值班女护士,能否找个单间。 女护士边洗手边为难地说:别说小病房,大病房恐怕也没有地方了。 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 于秀莲捂着肚子,嗳哟嗳哟直呻吟。 宁远十分焦急。 这时进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大夫,白净脸,大眼睛,黑漆漆的,透着沉稳老练和慈祥,上下嘴唇内向收缩的皱纹,显得颇是自信。 初次见面,就给人一种安全感。 她仰着脸,作思索状,沉吟一下,笑着对彩霞说:六号八床闲着,你们可以去那里住。 找到六号病房,彩霞搀扶着于秀莲走进去。 隔门缝,见里面光线暗淡,有一个俊俏的妇女爬在床上,盖着被子,肩膀裸露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于秀莲。 原来是娇娇。 从她身旁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贾横在她身旁呼呼大睡。 宁远颇是惊讶。 没想到这么快,娇娇就做了母亲。 那位亲戚示意宁远在外面等候。 这是产房,男士止步。 过一会儿,那位亲戚登登登直奔值班室,不无愠怒地责问:产房咋有那么多男的? 年轻女护士看一眼那位亲戚,没吱声。 彩霞平静地解释道:这儿都是这样。 女人家生孩子,他们也在跟前? 亲戚颇是不满。 彩霞笑笑:你有啥办法? 看来,宁远只好随乡入俗了,他大胆推开六号产房的门。 一股腥臭味夹杂着生火的煤味迎面扑来。 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才看清这屋子有两间大小。 墙壁像火燎的金刚,烟熏的太岁。 墙角盘着煤炉,闪着微弱的光。 烟囱在半空中吊吊着,像打秋千。 挨着炉子的墙根处湿辘辘的,煤泥不多,摊子不小。 屋里放着六七张床,异常拥挤。 西墙角的床上仰面躺着半路夫妻胖货主和老九,睡得正香。 没睡的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逗孩子。 彩霞和那个亲戚将床铺好。 护士说了,子宫口已张开,拳头大小,估计今晚分娩。 彩霞拿听诊器听听,说听不见胎心。 又把医生请来,诊断结果一样。 医生在于秀莲肚子上摁一摁,竟摸不着头,便十分温和地说:这孩子可能不正常。 彩霞点点头:我知道,我啥都知道。 于秀莲就着床檐坐下,捂着肚子喊难受。 彩霞在一旁安慰开导。 同一产房的自顾自说着闲话。 住门口临时铺的,是老九的婆婆,她说:你说怪不怪? 凡住最西边床上的,都是闺女。 中间床上娇娇也随声附合。 西边床上胖货主鼾声如雷,老九正畅着怀奶孩子,没言语。 有人唯恐这话伤了对方的心,忙搭腔说:那也不见得。 碰巧罢哩。 于秀莲呻吟周期愈来愈短,声音愈来愈悽惨揪心。 她带着哭腔,央求彩霞快去叫医生,恐怕要生了。 于秀莲又低声说:光想解大手。 彩霞说:这是临产的迹象,没事。 宁远忽然听见哗啦啦一阵细而急促的流水声,凭直觉,是在撒尿,而且是女人。 原来是娇娇。 于秀莲痛得站起来,爬在彩霞胸前。 彩霞吩咐那个亲戚马上叫医生。 宁远把于秀莲搀扶到床上,仰面躺下。 年轻护士戴上手套,拿着一应的手术用具走进来。 于秀莲痛得两手在空中乱抓挠。 宁远用力抓住她的手。 等一会儿,护士拿剪刀在于秀莲下身轻轻一戳,一股细而急的水注呈弧形窜出,眨眼把垫在下面的卫生纸湿透了。 彩霞忙往上面续纸。 护士连声说:啧啧,这么多,这么多! 流了足足有一分钟,那弧形水注才渐渐减弱收缩。 眼见得于秀莲隆起的肚子像泄气的皮球。 于秀莲长长出口气。 等一会儿,护士轻轻叫:注意了啊,使劲,往下使劲。 于秀莲嗯嗯地往下运气。 蓦地下面露出一片黑绒绒的东西。 于秀莲尖叫不止。 护士不无惊讶地喊着:哎哟,你瞧,这孩子怎么这样啊? 然后用手捏那东西,软软的。 护士又说:这孩子肯定好不了。 彩霞皱着眉,说:我知道,没关系。 护士又让于秀莲使劲。 于秀莲使出吃奶的力气。 孩子渐渐向外推进。 于秀莲又累又痛,喘着粗气,连声喊着宁远的小名,两条腿颤抖着。 孩子露出大半截时,好象卡住了,任于秀莲怎么使劲,一动不动。 护士催促道:这可是关键时刻,别张嘴,一喊就更没劲了。 于秀莲唔唔地哭起来。 她脸色苍白,前额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九的婆婆,手把手教宁远,拽住于秀莲膈肢窝,她容易往下使劲。 老太太嘟囔道:床头安个栏杆就好了,有个把手。 按老太太指点,果然奏效。 只听刺喽一声,那婴儿整个窜出来。 可惜是个死婴。 医生说是羊水过多,生生把孩子泡死了。 怪不得孩子不愿意出世呢,出生便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与亲人永别。 这或许是宁远唯一渴望能背的一个包袱,俯首甘为孺子牛啊,愣是没能背上。 这样的包袱再沉重,他也不会嫌弃,更不会把他压垮。 成熟的果实再大再重,只能压弯而不会压折枝头,你见过麦穗压折麦葶了吗? 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下,宁远感到格外压抑,仿佛整个汉墓群压在他的胸口。 或许他们的居所距离汉墓群太近了,生与死只几步之遥,难怪孩子去得如此匆匆,都不曾与家人打个招呼。 生即死,死即生,非生即死。 二宁远再不愿多想了,他的腿直打哆索。 于秀莲耷拉着眼皮,无力地喘着粗气。 宁远以为她什么也没听见。 这样也好,免得受到过分刺激。 身体本来就弱,弄个两败俱伤可就惨了。 彩霞把婴儿放在床下那堆卫生纸上,与那个亲戚悄悄议论着。 她们将孩子的嘴翻开,用手指试试看有气没有。 然后掂起孩子的一只胳膊,上下称称,说:足有二斤多。 是个女孩子。 那亲戚撕块干净卫生纸将婴儿裹住,用一条红花白点的布条扎好,轻轻放在床下,对宁远说:晚上不许你们乱动! 咱这儿不兴这个。 等明儿我来了再说。 彩霞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与那亲戚一块回去休息了。 晚上由宁远陪床。 他看看表,已过零点十分。 同屋的几位都已入睡。 彩霞又特地送来一把躺椅,一件棉大衣。 宁远仰身躺在木椅里,闭目养神。 突然听见有婴儿啼哭。 他本能地朝床下看看,婴儿浑身裹得严严实实。 她静静地躺着。 一个可怜的小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还不及天上的一颗流星,流星毕竟还留下一道耀眼亮光。 他那可怜的孩子呢,连一声啼哭都不曾留下。 娇娇在噢噢地哄着自己的孩子。 孩子一边咂奶一边惬意地哼哼着。 宁远长长叹口气,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孩子。 她睡得正香,而且一睡不醒。 他真想打开那包袱,让妻子好好看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就凭这近十个月的养育之苦,母女也该见上一面。 即便是生死离别。 宁远心里虽这么想,却懒懒的,一点都不想动弹。 于秀莲下身不停地流,须不停地换纸。 宁远借间歇功夫打个盹。 室内温度很低,门缝钻进的冷风直往他后腰里灌。 他听见对过有人敲门:医生,去看看吧,她已经见了。 是一个妇女,声音含着乞求埋怨胆怯。 回答什么,没听清,好像很粗暴不耐烦。 那妇女碰了钉子,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槖槖回去了。 过一会儿,对过又有人敲门,节奏较刚才急促多了:医生,孩子都露头了! 又是刚才那妇女。 继而是吱吱吜吜的开门声,杂乱疾快的脚步声。 风平浪静了二十几分钟,隔壁传来婴儿的啼哭,像猫叫。 宁远神经质地盯着自己熟睡中的孩子,心里沉甸甸的。 刚才呱呱坠地的婴儿的啼哭立刻引起联锁反应。 周围房间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仿佛钢针刺穿宁远的心。 这哪是在哭? 分明是欢呼炫耀。 通过血与肉的拚搏,他们胜利了。 胜利者的欢呼对失败者无疑是一种嘲讽。 宁远真有些心灰意冷了。 此时,父亲这个字眼对宁远竟有这么大的诱惑! 如果当时谁因孩子有毛病想遗弃,他会毫不犹疑地抱过来,只要孩子会哇哇大哭。 他希望《螳螂的爱》能成为现实,即使女儿对他们特别不满,即使女儿受了太多委屈。 不能不承认,宁远在生活上工作上事业上,包括在爱情上(尽管《螳螂的爱》是宁远做的梦,但他总认为那是他真实生活的一部分),都是一个失败者。 他的提干问题很可能也要胎死腹中。 宁远二十年以后偶尔看到米兰. 昆得拉的小说《本性》,不由地触景生情,特别是其中有一段话,使他感触颇深。 那是小说主人公尚塔尔在她早逝的儿子坟墓前的一段内心独白:亲爱的,我亲爱的宝儿,不要以为我现在不爱你了。 或过去没爱过你。 正因为我爱你,如果你仍然活着,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有了孩子就不可能再去鄙视这个世界。 因为这是我们将这个孩子放入其中的世界。 孩子让我们关心世界,关心它的将来,并希望溶入它的喧闹和混乱中去。 这使我们严重地沾染上它那种不可救药的愚蠢。 你死了,我也就失去了和你在一起的快乐。 但同时,你也使我得到了解脱。 从我和我所鄙视的世界的对抗中得到了解脱。 我允许自己可以鄙视它的原因就是你已经不在了。 我黑色的思想再也不会给你植下任何祸根了。 我现在告诉你,在你离开我之后的日子,我渐渐开始明白,你的死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件礼物。 而我最终也接受了这件令人心碎的礼物。 宁远胡思乱想了一夜,一看表才凌晨五点。 老九的婆婆爬起来,捅开火炉开始给儿媳做饭。 她边往锅里续水,边征求老九的意见:咱今天吃点啥饭好? 鸡蛋挂面,还是熬米粥? 老九顺声顺气地说:啥都行! 老太太说:还是鸡蛋挂面好。 你的怀不行。 吃咸的奶水下得快。 宁远肚子里条件反射似咕噜咕噜叫。 昨晚滴米未沾,只啃了块干面包。 一股香油拌葱花儿的美味钻入宁远鼻孔。 于秀莲虽闭着眼,却不停地长吁短叹。 贾横过来把宁远安慰一番,胖货主也象征性劝了几句。 宁远给于秀莲换了纸,到外面信马由缰转了转。 前两天刚下了场大雪,随后便是化了冻,冻了化。 阴凉处的电缆上面和瓦口下结着巨大的冰坨子,尖利的冰柱似粪叉,寒光闪闪,咄咄逼人。 这些冰坨子不是果木或农作物结的果实,冰坨子与电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瓜熟蒂落之说,不会考虑电缆的承受能力。 眼看那冰坨子愈积愈大,真担心电缆承受不了而被压折,或冰坨砸将下来,伤着过路行人。 冰坨子对电缆来说,就是一个非常沉重的包袱。 没有亲情、感情、友情的相互攀附,实际就等于谋杀。 没有真情实感的关心或施加压力,具有极大的破坏性,有百害而无一利。 宁远回转时,抬头见门楣上悬挂着一个木匾,上书青年文明号。 不看则罢,一看宁远像吞了只苍蝇。 七点左右,彩霞和亲戚送来早饭。 亲戚抱起床下的孩子,说:我去去就来。 后来听说扔到西边的山岗上,权当是天葬了。 宁远宁愿把孩子安放在汉墓里面,这样他们可以长久厮守。 与千年的古人住在一起,又如把一滴水放入历史的长河,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永生。 回到家里,宁远心里轻松舒坦多了。 这毕竟是自己的家啊。 一切安置妥当,要躺下来静静休息时,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忧伤,如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于秀莲兀自抽咽起来。 她自言自语道:我真无能,连个孩子也养活不成。 她说,当时生了孩子,她全身贯注想听到孩子的啼哭,哪怕是一声,她付出的巨大代价在母女间将一笔勾销。 可她迟迟没有听到,她失望极了。 三宁远下午赶C站家属院。 一则给岳母通个信,不用掂记。 二则给妻子捎几件换洗衣服。 汉墓群在慵懒惨白的阳光下面,反倒显得分外挺拔,庄严肃穆,它们默默地盯着宁远,眼神里分明流露出几分悲哀。 宁远还没进屋,乔太太打屁股后边追来,问于秀莲生了没有。 宁远强颜欢笑说,生了,是个姑娘。 乔太太见宁远无精打彩,以为是搞男尊女卑,忙说:姑娘? 不错,她们娘儿俩都好吧? 娘好,姑娘不好,给羊水泡死了! 宁远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乔太太立时惊讶得张开嘴,半天没合拢。 郑太太闻声走过来。 听了宁远简要陈述,俩人啧啧叹息。 然后劝慰一番。 宁远耳朵根子软,一听别人劝,眼圈便发酸发热。 他拚命压抑才忍住。 聊几句,宁远实在忍不住,又怕闹笑话,谢谢众人的一番好意,匆匆走进屋里,那眼泪竟如泉水涌了出来。 宁远忽然听到郑太太在外面嚎啕大哭:小凤儿--俺那苦命的小凤儿哎. .. .. .郑太太的神经病又犯了。 于秀莲小产后,尽管吃了几付退奶的中药,那奶水竟如不可遏制的一泓泉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用小手绢轮换擦,一会儿洇个净湿。 尽管如此,于秀莲依旧嚷:憋得难受! 于太太叹息道:这孩子没福气,多好的奶水! 这本是她的饭,去了也不说带走! 于秀莲悽然一笑,眼圈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于秀莲拿手绢偷偷擦眼泪。 宁远装作没看见。 一会儿,她忍不住抽咽起来,继而失声痛哭。 宁远也觉得眼睛火辣辣热呼呼的。 宁远拚命忍住,开玩笑说:哭吧,使劲哭吧,把奶哭回去,省得喝中药汤。 于秀莲又扑哧乐了,她叹口气说:看见别人的小孩,便勾起我的心事。 我真无能。 现在一心想到没有人烟的地方,谁也不要看见。 听说于秀莲小产,亲朋好友都来探望。 于秀莲大有无功受禄之感。 她对亲戚们开玩笑说:像我这样坐空月子的,应该罚吃窝窝头。 她说亲戚们都不错,心胸开阔,不像她母亲,小肚鸡肠的,整日唉声叹气。 她最烦这个。 于游阔、彩霞两口子领着夏夏、洪洪来看望于秀莲。 三句话不离本行,聊着聊着,便扯到生孩子身上。 彩霞劝于秀莲千万不要伤心。 又说前几年,她也有过同样的遭遇。 生了好端端的小闺女,因为嗓子眼咔了东西,没弄出来,愣给呛死了。 临死,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当时这一切她一无所知。 她无力躺在床上,见于游阔将孩子放到另一个床上,好生纳闷儿。 问他,他总是含含糊糊,怕她受太大刺激。 知道后,她伤心极了,一想起来就哭,哭得眼睛落下了病根,至今看东西模模糊糊。 她叹口气说:也该这孩子不成。 生孩子前几日,她奶奶梦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好看极了,落他们家的树枝上,只一会儿,忒愣愣飞了。 你看怪不怪? 于秀莲接过话茬,不无同感地说:生孩子以前,咱妈又做了个奇怪的梦,她拿一束挺好看的鲜花,一插进土里,竟蔫了! 事后,妈说,她早有预感,肯定是个闺女,而且可能好不了。 于太太说,以前有位师母给学生接生。 婴儿呱呱坠地时,却是个畸形。 师母朝婴儿头上狠命搧一巴掌,想置婴儿于死地。 没想到,那婴儿从产床摔到地下,竟鬼使神差般站了起来,绕屋地转了三圈。 骇得师母再也不敢接生了。 四因为还要侍候小产的妻子,宁远上班须起得更早些。 列车车窗玻璃上面,蒙了层薄冰,酷似一幅画。 有山有树,形神毕肖。 透过车窗玻璃,外面迷迷濛濛,一片混沌。 隐约见东方一片红晕,这无疑是黎明前的曙光了。 临窗而坐的宁远,用哈气吹吹玻璃,用手擦擦,外面的景色立时变得异常清晰。 十几天前的那场大雪,已融化得裸露出褐色的土地。 阴凉处余雪犹存。 一片片树木一丝不挂,像干柴,在火红的朝霞中燃烧。 男列车员和女售货员做买卖可谓闻鸡起舞,他们分别抱着杂志报纸,推着售货车,边走边吆喝。 卖书喽! 卖书喽! 请看书喽,《红楼梦》后传,《十二金钗和亿万富翁不得不说的故事》,内容丰富多采,不看后悔一辈子哩! 看报喽! 看报喽! 大千世界,啥古怪事都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亲生儿女活埋了亲生父亲! 卖报喽,卖报喽! C站汉墓群考古又有重大进展,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还能听到她腹中胎儿的心跳! 啤酒面包芝麻酥糖! 宁远一进办公室,就开始着手安排A站运转车间先进团支部命名仪式。 今天分局团委毛书记要来参加这个仪式。 宁远自以为今天的命名仪式安排得滴水不漏,没想到还是在关键时刻,差点掉了链子。 原与各位领导汇报了,答应参加仪式,临了,这个有事,那个出差,光顾招呼各位领导了,即将举行授匾仪式时,竟忘记带匾,犹如举行新婚典礼,竟忘了迎娶新娘,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幸亏发觉得早,宁远又跑回办公室取了趟匾,弄得自己十分紧张和狼狈。 一个人光棍跳舞,事必躬亲,眉毛胡子都得抓。 有什么办法? 宁远偶尔听说,昨晚在A站候车室发现一弃婴,他不由心里一动。 他有心抱养这个弃婴。 听说那女婴暂时放在车站派出所,他直奔那儿而去。 一打听,早有人报名要收养了。 宁远怅然若失,临走好好看了看那个弃婴。 那是个女孩儿,看模样还是个月子娃,由一条小红花被子裹着,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小鼻子小眼小嘴,线条或棱角不甚分明,还有些圆润模糊,就像一幅刚划了几笔的素描或才有了大致轮廓的雕塑。 正因为这样,才给你留下许多猜想悬念或想像的空间。 孩子在作梦吗? 她梦见了什么? 她将来的命运如何? 宁远希望她是一幅画或雕塑,能在画家的笔下或雕刻家的雕琢下,渐渐地线条分明,棱角分明,黑白分明,立体感愈来愈强,血肉愈来愈丰满。 如果将人生当成一幅画或雕塑,那么母亲甘甜的浮汁、呵护的眼神、张开的双臂、温存的抚摸,就是一支支饱含激情并能赋予作品鲜活生命的炭笔或刻刀,渐渐地使子女由浅入深,由模糊到清楚,由脆弱到强壮。 父母是塑造生命的天才天职艺术家,子女是父母手下一幅永远也画不完、雕琢不尽的艺术作品。 倘父母放弃这种天职,便不再是父母,而是制造人生悲剧的导演。 宁远忽然想起自己那死在腹中的孩子,眼泪又一次湿润了。 他渴望尽一个父亲的职责,只是没有机会。 后来宁远听说那个收养人抱着女婴到医院检查身体,结果发现女婴大脑先天性缺氧缺血,只好又抱了回来。 等宁远又赶去抱养时,弃婴已被送到了当地福利院。 五陆清风主席领两个老乡到宁远办公室,说声:你在这儿歇会儿。 便转身出去了。 宁远一看是胖货主、瘦货主。 可谓冤家路窄,尤其那个胖货主给宁远的印象糟糕透了,一种本能的反感涌上心头。 宁远问他们喝水不。 他们微微摇摇头,胖货主却拿眼睛直盯着宁远办公桌上的杯子。 宁远这儿是清水衙门,只这一只杯子。 见胖货主死死盯着他的杯子,心里便有些不踏实。 他装作没看见,埋首抄写材料。 等一会儿,胖货主竟伸手拿起宁远的杯子,自己倒满,边喝边哗啦哗啦翻阅报纸。 每当他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畅饮时,宁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借陆清风与老乡攀谈之机,宁远插了一句:听说靳慧敏要回来? 陆清风神秘而又无奈地笑笑:你咋儿知道? 宁远勉强笑笑:纸里包不住火啊。 陆清风试探着问:有人告诉你了? 宁远笑着没吱声,算是默认吧。 陆清风点点头,说:小靳回来当团委书记。 对此宁远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陆清风沉吟着说:考虑到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决定让你挪挪摊,去行政。 听见外面有人喊,他忙起身出去了。 此时此刻,宁远既有即将卸去重任的轻松,又有满腹牢骚无法倾诉的压抑,既有对命途多舛的无可奈何,又有无法把握未来的诚慌诚恐。 宁远丢下手头的材料,长长叹口气,旋即肚子又撑成了皮球,好像肚子里面的气永远也出不完。 蓦地发现对过的胖货主、瘦货主正盯着他。 他为刚才的失态感到难堪。 宁远晚上找候迎松,佯装笑脸儿,说了一大堆违心的话。 候迎松习惯性摸摸眉心间的疤痕,不时闭紧嘴巴,从鼻孔里吭吭地往外吹着粗气。 宁远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儿。 宁远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京南车务段的四层办公大楼竟变成摩天大楼,须仰首酸了,才能望见顶端。 宁远心事重重,在楼前徘徊好久。 后来,他竟开着拖拉机顺楼道愣往上闯,刚开到楼道口便息火了。 忽然,那办公大楼又变成面目狰狞的汉墓群,汩汩地往外冒着黑烟,马上要火山爆发似的。 凌晨四点,他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躺一会儿,竟浑身燥热,出一身汗。 从玻璃窗射进淡淡的清辉。 一会儿,一只公鸡哏儿哏儿--开始打鸣,旋即四邻五舍,一呼百应。 宁远脑袋胀得生痛。 熬到五点半,起来捅火做饭。 于秀莲在站上值班。 宁远胡乱扒拉几口,匆匆向车站走去。 往日,每每利用做饭的功夫,背诵一两首唐诗宋词。 然后在站台上候车时,一边悠悠地踱步,一边津津有味地朗诵,以便加深记忆。 今天却无半点雅兴。 宁远硬着头皮翻那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诗词,竟变成一张张十分陌生的面孔。 上午开电话会议,尽管喇叭里声音洪亮,慷慨激昂,不无感召力,宁远却泥塑木雕似的,脑袋一片空白。 朝夕相处近两年的办公室也仿佛变得陌生起来。 窗台上那盆熟悉的君子兰,一夜功夫也好象与他变了脸,向他投来嘲笑的目光。 那叶子被魏善杰强行剪去一截后,依旧如残破的剑,碧绿的寒光渐渐地暗淡了,锈迹斑斑,不堪入目。 魏善杰有心扔掉。 宁远好说歹说,才保住。 一想起彼此朝夕相处近两载,宁远怎能轻易割舍? 宁远依旧按惯例每日往花盆里倒些残茶剩水。 带着一线渺茫的希望,宁远又找候迎松聊了聊。 候迎松摸着眉心间的疤痕,笑而不语。 宁远又笑自己是多么天真幼稚。 他很绝望,也很伤心。 正在走投无路之机,忽然想起老书记葛珊。 这个人正直坦率,爱唠叨,热心肠,是个大好人哪。 宁远脑袋瓜一热,拨通了葛珊的电话。 她问宁远有什么事。 多么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 宁远的眼圈一热,好像受了多大委屈,竟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宁远拚命控制自己,简单地将自己的遭遇讲了讲。 撂下电话时,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想起晚上还要筹备新年联欢会,排练节目,宁远拿湿毛巾擦把脸。 六候迎松到C站检查工作。 他和驻站公安老雷还有乔小叶边聊天边喝着茶水。 乔小叶爬在办公桌上写一份材料。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乔小叶拿起话筒:喂? 哪里? 什么? 赶快给你配一个棚车? 你和谁一起? 正在和陆清风、宁远一块搓澡? 乔小叶放下电话,看看候迎松,自言自语道:好大的口气! 谁呀? 老雷问。 能有谁? 胖货主、瘦货主呗! 乔小叶又看看候迎松。 候迎松皱着眉说:他说正在和陆清风、宁远一块搓澡? 啊,就这么说来着! 乔小叶看一眼老雷。 老雷看看候迎松,笑笑说:胖货主、瘦货主的话,有十句你听一句就行了,他们嘴里没真话,净糊弄人! 和陆清风、宁远在一块搓澡? 老陆和宁远根本不是那种人! 他们拉大旗做虎皮罢了。 候迎松吭吭从鼻孔吹出一股粗气:无风不起浪啊,啊? 说毕,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就打:喂? 老陆啊? 我是候迎松。 我在C站,啊,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宁远在哪儿啊? 啊? 在你办公室? 嗯,嗯,嗯,知道了,回去再说吧。 老雷笑笑,看看候迎松和乔小叶:咋儿样? 胖货主、瘦货主的话不能听吧? 候迎松沉呤一下,说:不管怎么样,他们毕竟给我们提了个醒。 啊? 他们为什么不说和别人一块搓澡,偏偏说和他们在一块啊? 啊? 这还不值得深思吗? 啊? 乔小叶赔着小心点点头。 考虑到徐进身体欠佳,担任车站正班值班员确实力不从心,由于车站人员紧张,乔小叶决定徐进暂时不去东风煤矿,由正班调到较轻闲的半班。 徐进自然感激不尽,正好妻子也在,他们暂时住在车站那个神秘的小院里。 当天中午徐进叫妻子炒几个菜,买两瓶好酒,设家宴款待车站领导。 正好候迎松也在车站检查工作,便一块请了来。 对于不速之客候迎松,徐进自然十分不欢迎,但也没有办法。 他总不能给人家下逐客令吧。 贾横、娇娇两口正休产假。 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乔小叶和老雷陪同候迎松来到徐进家里做客。 徐进和妻子正忙着炒菜。 屋里面不怎么宽敞,客人便在小院聊天等候。 候迎松身穿刚上任时穿的那件雪花呢大衣,盯着那株核桃树根部,发了好一会儿呆。 乔小叶触景生情,聊起前不久宁远他们挖出希世之宝汉代陶俑一事。 候迎松笑着点点头:也算是,啊? 咱们为国家做了一大贡献嘛,啊? 说着又仰头看看几株高大的已落光叶子一丝不挂的梧桐,说:啊,这树龄大概有五六十年了吧? 啊? 嗯,差不多吧。 乔小叶也抬头看看。 老雷点点头,说:我参加工作时,就已经有房顶那么高了。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小院,勾起候迎松许多或愉快或痛苦的回忆。 候迎松用鼻孔儿吭吹出长长的一股白白的粗气。 对于候迎松早年在此站的遭遇,乔小叶也曾有耳闻,但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唯恐这话题引起候迎松不快,乔小叶看看手表,说:候段长,外面冷,咱们去屋里暖和暖和。 徐进媳妇炒菜,他上菜。 二人忙得团团转。 候迎松不时用鼻孔儿吭一下,面对乔小叶向他举起的酒杯,他慢慢端起来,一口干了,边吃菜边问:车站家属院还有多少户啊? 连车务带工务,至少有八十来户。 乔小叶说。 老雷扳着指头算了算,点点头:嗯,差不多。 宁远和他岳父岳母都在这儿住。 乔小叶又不无骄傲地说,宁远就是从这个站出去的。 听说他岳父于仁智是咱铁路公安,和宁远一样,非常老实能干。 嗯。 候迎松用鼻孔吭一下,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笑笑:人老实固然好了,啊? 但是太老实了,就涉及到能力问题了,啊? 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啊? 啊? 太老实了,该说的不敢说,该干的不敢干,没有一点魄力,怎能打开局面哪? 啊? 可不可以这样说啊,忒老实就是无能的表现! 对对对。 乔小叶笑得有些勉强。 唉--老雷谁也不看,使劲一别脑袋,话可不能这么说,于仁智这个人,不仅忠诚老实,还特别能干! 这个我知道。 老雷睁大眼睛,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说毕,端起酒杯敬候迎松一个。 候迎松用鼻孔吭一声,说:于仁智,啊? 敢说敢干,雷厉风行啊。 他说着,习惯性地用手抚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那圆圆的疤痕此时红得耀眼,俨然开了天目,宁远离他岳父可就差些了。 啊? 在段团委待了两三年,啊? 光团员青年出了多少事? 啊? 摔死的,跳楼自杀的,轧残的,啊? 喝农药寻死觅活的,打架斗殴的,撒神经的. .. .. .啊? 真是无奇不有啊! 团员青年这支队伍怎么能带成这样呢? 啊? 这还怎么发挥青年突击队作用呢? 更过分的是,不严格要求自己,竟敢利用职权叫货主请客搓澡。 啊? 说毕又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 乔小叶边听边点头称是。 徐进听着浑身不舒坦,心里话,出这么多事,你这个段长兼党委书记就没有一点责任? 怎能把屎罐子尿盆子都扣到宁远一人身上? 宁远算什么? 大不了是个有职无权的团委书记,即使浑身都是铁能捻几颗钉? 酒席上一共四个人,喝了两瓶。 候迎松不愧海量,独自一人喝了八两多。 在一头白发的映衬下,候迎松的脸显得格外红,就如一大块即将烧透的木炭。 乔小叶请候迎松到车站新盖的招待所休息一会儿。 候迎松摇晃着身子,指指小院一间房门口挂的木牌:这不就是招. .. .. .招待所吗? 就在. .. .. .在这儿休息。 乔小叶赶紧打开招待室的门,又招呼徐进的妻子把床铺简单整理一下。 这房间正是当年候迎松的单身宿舍。 七当晚,乔小叶又邀候迎松到饭馆吃涮羊肉,仍叫老雷作陪。 乔小叶一边给候迎松夹涮好的羊肉,一边小声聊天。 乔小叶和候迎松喝几杯,转身和老雷聊起来。 老雷始终穿衣戴帽,才喝几盅眼圈就红了。 老雷不时埋怨:他失算了,他失算了。 乔小叶看看只顾低头吃羊肉的候迎松,笑笑,凑近老雷耳朵:人家说了,铁路上有啥意思? 将来叫孩子到铁路,还不是活受罪? 老雷摇摇头,悄声说:现在这事,有权不使,过期作废。 陆清风干了多少年段长,孩子一个没弄进铁路,谁说他是? 他说着,端起酒杯和候迎松喝了一个,慢条斯理地说:想当年,要不是我亲自窜掇,他于游阔能进了铁路? 正埋头吃羊肉的候迎松看一眼老雷,不由自主地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 乔小叶赔着小心看一眼候迎松。 老雷往自己碗里夹些羊肉,说:于仁智在这个站当驻站公安那阵儿,我们经常打交道,这个人很敬业,为保护咱们铁路安全,没少操心! 他们家有两三个孩子,下乡的下乡,上学的上学。 有一年铁路招工,我问他找了没有。 老于说:咱这条件恐怕不行吧? 我说:咋儿不行? 这么多孩子,没一个上班的。 我亲自找段长陆清风,把老于家里情况摆了摆。 老于媳妇为这事快气神经了。 但老于硬撑着,表面一点不着急。 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顺利,陆清风当天就把于游阔的事解决了! 乔小叶见候迎松笑得有些勉强,忙端起酒杯:候段长,敬你一个。 大家共同举杯。 老雷放下酒杯,又不管不顾说起来:前天,我去老于家坐了一会儿,提起宁远挖出文物的事,他问那起文物盗窃案破了没有。 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找谁去啊? 说不定案犯早死毬了! 候迎松边吃边听边笑,笑得极不自然。 老雷确实喝多了,那话稠得好像总也说不完,乔小叶看看表,说:时间不早了,让候段长早点回去休息吧。 徐进正在小院西南方向那处封顶的厕所里解大手儿。 那间招待所正冲着厕所。 当候迎松摇摇晃晃往小院方向走来时,见小院门口外有个人影,吓了一跳。 当那个人影迎上来,才看清是靳太太。 靳太太看他走路自想摔倒,赶忙上前搀扶着。 走入那间招待所,靳太太把候迎松搀到沙发上,又给他沏一杯茶。 自己坐在他对过的床檐上。 几十年前的一对老情人,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 候迎松首先打破沉默,他喝一口茶,把喝进嘴里的一片茶叶唾到脚下,说:怎么样,都还好吧? 好。 靳太太双手揣入袖筒,眼睛耷拉着朝一边看,一会儿又站起来,双手依旧揣入袖筒,刚才,于嫂找我了,要我向你求个情。 于嫂? 候迎松放下茶杯,疑惑地看着靳太太。 靳太太说:就是宁远的老丈母娘! 噢--候迎松用手抚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端起茶杯,啜一口,又朝脚下唾一片茶叶,她有什么事啊? 靳太太笑笑,眼睛依旧盯着别处,偶尔正面看一眼候迎松,让你对宁远多加关照。 候迎松放下茶杯,鼻孔里吹出一股粗气:宁远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摇摇头。 我看这孩子不是挺懂事的嘛。 靳太太说。 懂事并不意味着就能干好工作啊! 懂事的人多了,都去当这个团委书记,成吗? 不是那么回事儿. .. .. .候迎松从鼻孔吹出一股粗气,腾站起来,我一想起他岳父,我就. .. .. .他做事太绝,太过分,这也是报应啊。 还有高明、郑仁他们,按说这些人都属于三种人,怎么还容许他们留在干部岗位上? 好了,好了,不谈这个了。 候迎松见招待室的门没关紧,站起来干脆使劲碰上了。 靳太太长长叹口气,也无奈地摇摇头。 此时两个人都站着。 靳太太见候迎松直直地盯着她,害羞似地低下头。 在候迎松朦胧醉眼中,靳太太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迷人,他们仿佛又一下回到了几十年前。 他抓住靳太太的手,就势把她搂在怀里。 靳太太爬在候迎松胸前抖动着肩膀抽咽起来。 他们的对话被徐进几乎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他不愿意暴露自己,而厕所又不是久留之地,天又冷,他只好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想赶快回到屋里。 路过招待所窗前时,又正巧发现这富有戏剧性的一幕。 中午的家宴,徐进已听出候迎松对宁远颇有看法,而且已远远不是原来他想象中的那种心存偏见或成见,言谈话语间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仇视。 今天下午靳太太和候迎松的对话,使他不由地对宁远的前程感到担忧。 宁远给他的印象非常好,勤奋好学,尊重师傅,这么老实能干的人,哪会想到又如何经得起候迎松的算计? 他打算尽快给宁远透露一点消息,以便早日采取对策。 怎么能让老实人吃亏呢? 他决定马上往宁远家里跑一趟。 发布时间:2026-03-27 12:50:22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114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