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十八章 内容: 第十八章一早起乘车途中,宁远和徐进主任闲聊。 宁远本想问问他儿子病情,唯恐引起对方的不快和伤心,只好扯闲篇,谈及马上要冷的天气,兼任办公室副主任的徐进说,今年烧暖气可能推迟几日,并且还要提前停止。 掐头去尾,有关部门能节省一笔不小的开支。 是官方消息还是小道消息? 土政策洋政策? 坐机关的人,对此都比较敏感。 整日不见个太阳,室内寒气逼人,冻得人们直流鼻涕。 烧暖气前几天最难熬,人称:黎明前的黑暗。 候迎松亲自拟了份足有两页的通知,要宁远抓紧时间用电话通知各站。 全段点多线长,有二十六个单位,而且铁路各部门共用一个线上的电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反正够宁远折腾的。 他手捂话筒,在办公桌上整整爬了半天,方完成一半任务。 下班铃声响了,才得以站起来松口气。 刚站起来,后腰竟如被钢针猛刺一下。 弯腰酸痛,直腰生痛,无所适从。 他的办公室门正对着楼梯,忘了关门,室内还没烧暖气,肯定被风刺着了。 他咬紧牙关走下楼梯,去食堂打午饭。 后腰突突突直打哆索。 那痛劲犹如一股寒气逼向胸口,钻心地痛啊。 实在走不动了,便扶墙角站一会儿,好不容易挪到食堂,见打饭口前面排着一字长蛇阵,不得不忍痛排队等待。 当时,那个难受,跟受大刑一样。 吃毕饭,上楼梯时更难受。 两条腿根本抬不得,只得扶着楼梯,借双臂的力量向上攀登。 走到半截,宁远与候迎松走个顶头碰。 他问宁远通知情况,听说才通知一半,很不满意,边往下走边嘟哝:怎么还没完? 宁远嘴不说心里话,几十个单位用一条线路,打个电话比在食堂排队打饭难多了。 需要耐心地等,见缝插针。 有时线路忙,人多嘴杂,碰上有要紧事或急脾气的,还得给人解释。 宁远下午接着通知时,一位车长等着与邻站报列车编组,嫌他占用的时间长,大发脾气,编组不报了,扬言要找分局长告状。 弄得电话员啼笑皆非。 徐进听说后,叹口气:这样的通知应该交给值班室办,值班室就是专门儿干这个的,名正言顺,节省时间,效率还高。 遇到这头头儿了,你也没法,啥事都理不顺,窝囊! 宁远何尝没想到这层? 只是唯恐落人闲话,说你挟天子以令诸候,让候迎松听说,未免要责你偷懒儿了。 宁远回家后,将一天的遭遇给于秀莲讲了,她赶忙拿出彩霞寄来的按靡乳,说这药特灵,然后亲自给他抹药按靡,又往患处放了热水袋,让他躺下,盖上被子发汗。 他无意中看到那瓶按靡乳上书有孕妇忌用几个字,将于秀莲好一顿埋怨。 二A站昨天又给捅了一起事故。 候迎松照例大发一通脾气。 问及事故概况,几位主任含含糊糊,模棱两可。 候迎松勒令他们马上去查对核实,多咱弄清楚再来汇报。 交班会上,候迎松瞪一眼陆清风,气得皱着眉头,直摇脑袋:咱们京南车务段的干部素质忒差! 啊? 局长书记来,前几天就与A站客运书记主任讲了,啊? 好好打扫一下卫生。 特别是副局长赵冬青这个人对卫生特别敏感。 啊? 昨天到车站接局长,你猜怎么着? 那道心的脏纸白华华的,啊? 像下了场雪! 他们根本就没动! 见了书记主任,我就这么说:我说的话是放屁了怎么着? 啊? 候迎松又瞪陆清风一眼,将双手一摊,咱们的干部就这个素质! 啊? 昨天,分局几个科长找我们的主任站长谈谈,啊? 人家说得清清楚楚,让他们谈一下咱们段安全被动的原因是什么,啊? 应该采取什么措施。 嘿! 他们可好,冲人家发了一通牢骚,啊? 驴唇不对马嘴。 他正讲着,忽然背后传来粗重的打呼噜声,乍一听仿佛乱石从山上滚落下来。 原来是退管会主任徐进不知何时已进入梦乡。 他这几日一有空便去医院陪病重的儿子,可能是累的吧。 候迎松无奈地笑笑,瞧,这位,还在做黄梁美梦呢。 旁边的同事赶忙将他推醒。 临散会时,两位年近六十的职工闯进来,质问候迎松为什么不给他们长工资。 劝了半天才打发走。 他们边走边说:我们五六年上班,工资才九十一块便说封了顶。 这还有什么干头? 他娘的,以后锅炉爆炸也不管了! 原来是两名锅炉工。 候迎松说:等着吧,这才刚刚开始啊? ,好戏还在后头呢。 说不定还有卧轨上吊的,啊? 那可就热闹喽! 候迎松又强调,务虚部门一定要做好这方面的思想政治工作。 田友云直接找到候迎松,要求改职。 问她原因,她说:干叉车司机低人一等。 那你想干什么? 候迎松问她。 她说:干个人人看得起的工作。 候迎松说:废话! 国务院总理人人看得起,啊? 你能干吗? 田友云嘟哝道:如果我们乔云端是大段长,俺哥是大局长,你们敢这样对待我吗? 宁远心里话,看来田友云真有点不可救药了。 宁远将交班内容当做笑话向于秀莲讲了。 当她听说这次长工资,近两年内病事假超过三十一天不予考虑时,不亚于当头挨了一棒。 她去年年底因人工流产,正好休了三十一天。 于秀莲坐在床沿,长嘘短叹。 继而诅咒制定文件者忒缺德,有意与她过不去。 说着掏出手绢抹起眼泪。 委实没想到,她竟成了宁远做思想工作的第一个对象。 宁远心里闷得慌,抄起一把铁锨,到家属院的地里镏红薯。 要是往常,于秀莲一准高兴地陪他一同享受意外收获的快乐。 听说长工资无望,情绪十分低落,所以宁远没叫她。 翻一会儿,见她站在远处,却不过来,还直冲他喊:有劲没处使了是不是? 家里正好没有煤土了,你给弄点行不行? 见他没有理会,便走过来,不屑地瞥一眼宁远的劳动果实,嘟囔道:家属院都笑话你哩! 三在段机关,宁远碰见正给老付办后事的家属,心里面沉甸甸的。 当年D站站长老付荣升工会主席,使工会副主席魏善杰错过了第二次升迁机会,抵触情绪甚大。 工会主席和副主席的办公室在一个套间,里外里办公。 老付和魏善杰相处一段时间,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 魏善杰时常取笑他,睡觉不洗脚,满屋子臭脚丫子味。 办公室乱得像猪圈。 老付满不在乎,一心扑在工作上。 正在他春风得意之时,祸从天降。 D站职工马跃前写密信奏了老付一本,说他隐瞒事故,倒卖钢材。 经调查情况属实,老付被撤职。 魏善杰幸灾乐祸,逢人便讲:怎么样? 咱早就看透了! 去掉年底,领导班子大调整,原来的段长陆清风任工会主席,魏善杰第三次升迁机会化为泡影。 魏善杰埋怨上级领导:他们还不吸取教训! 乔小叶找魏善杰闲聊一会儿。 一个打扮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老职工走进来,用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老陆在不? 魏善杰用嘴向里间屋指指。 宁远一眼认出,这就是前几日他和陆清风一块看过的那个老职工,即贾横的父亲。 老职工把着头隔着门缝朝里张望半天,发现陆清风确实在里面,立时伸长赤铜色的脖子,张大嘴,一脸的惊喜。 陆清风也喜出望外,脱口而出道:呀,老伙计! 老伙计. .. .. .魏善杰冲乔小叶不屑地笑笑:瞧那缩头缩脑的样,职务高不了。 没派头。 乔小叶会心一笑,白魏善杰一眼,冲一旁的宁远调皮地眨眨眼睛。 宁远不觉心里又一动。 陆清风和老职工在里面说着说着,谈起气功来。 老职工气功练得不错,陆清风有意跟他学学。 晚上宁远常坐的通勤车420次选线。 这列车被新兵全包了。 十几个通勤职工向最后一节车厢跑去,那是运转车长待的地方。 从这节车厢呼噜呼噜下来一群人,大都是通勤职工。 宁远、乔树风刚要上,运转车长在上面叭地放下脚踏板,不耐烦地说:前面上吧。 一窝蜂似地往这儿涌,还怎么工作? 他们硬着头皮往上闯,嘴里说:都是自己人,好说,好说。 运转车长一边躲,一边嘟囔。 车厢里已满员,只好站在走廊。 女列车长打前头挤过来,冲宁远他们笑笑说:实在对不起啊! 她与运转车长在门口处啦咕起来。 运转车长掏出一大把花生,塞进对方衣兜儿,又掏出一大把。 女列车长也不客气,用手护着,任他往兜里装。 四C站几个老太太结伴去A市铁路医院看病,没来得及开就医票。 她们和下夜班的于游阔一块挤上火车。 人多拥挤,没等找到补票车厢,列车已进入A站。 几个老太太主动找到A站检票人员说明情况。 检票员,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眼睛姑娘二话不说,命令她们先交十元罚金。 老太太们朦了。 郑太太一拍大腿:俺的娘吔! 这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啦! 乔太太在一旁嚷道:早知道这样儿,俺还不下车哩,坐到郑州到广州,花钱落个高兴! 俺这是图啥哩? 靳太太脸冲着围观的旅客,摊开双手,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于太太倒挺干脆:给他们算了! 弄得跟游街似的,丢死那人了。 田太太冲于太太怒气冲冲地吼道:你说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十块钱是风刮来的? ,说着又斜一眼坐在一旁的女检票员,像人家整天这样坐着闭目养神挣来的? 对! 乔太太说,让咱们出钱得说出个理由来。 在旁边观敌瞭阵的驻站公安不耐烦了,说:谁能证明你们是在C站上的车? 几个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太太拍拍胸脯,带着哭腔嚎叫着:这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有良心哪! 女检票员眯缝着眼,冷笑道:哼! 良心? 谁看得见! 郑太太盯着女检票员那双大眼,出会儿神,然后猛拍一下大腿:小凤儿! 你不是俺小凤儿吗? 我是恁妈呀! 说着就要上前搂女检票员。 不等于太太上前阻止,那铁路公安早一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将郑太太推向一边:哎,哎! 我说老太太,再有事说事,别瞎套近乎! 郑太太一折腾,更热闹了。 眼下真是没法子呀,认钱不认人,有奶便是娘啊! 围观的一个旅客感叹道。 女检票员愤怒地扫视一圈围观的旅客,搜寻不到目标,就把因受辱而双眼燃起的怒火喷向几个老太太:没证明就拿钱,再啰嗦,加倍罚款! 我可以证明! 穿着一身便服的于游阔从人堆里挤过来,他对女检票员说,我和她们一块上的车。 几个老太太终于长出口气,如遇大赦。 女检票员上下打量着于游阔,像看一个怪物。 驻站公安倒背着手,非常严肃地审视着于游阔,然后冲他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不由分说把他拖到附近的一间屋里。 于游阔大声抗议:你要干啥? 驻站公安双手插腰,横眉竖目,厉声喝道:拿车票看看! 于游阔乜斜他一眼,像电影中被俘的大义凛然的革命战士。 于游阔异常沉着地从口袋里掏出有关铁路工作证件。 不等他递上去,早被对方老鹰抓小鸡似地一把扽过去。 驻站公安瞥一眼证件,一皱眉,一咧嘴:这是何必哩? 你咋儿不早说? 你看,你看,唉! 多不好! 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他把证件还给于游阔,亲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师傅,你不知道咱们这里头的事? 堵漏保收,人人有份哩! 谁不愿意多捞点? 你可好,胳膊肘朝外拐! 于游阔也不好意思了,头一歪,低声但十分有力地说:那几个老太太都是铁路家属! 是啊? 驻站公安哈哈一笑: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啦! 说着冲女检票员一挥手,放行放行,赶快放行! 五宁远明天一大早要参加一年一度的新老兵运输组织工作。 当晚,宁远实在不愿去食堂排队打饭,随意吃点零食,把一天的工作从新理一理,便早早躺下歇息,很快进入梦境。 赵铁运突然打来电话,他和乔小叶邀他去新开张的一家美食城吃涮锅。 真是,你正想睡,他给你个枕头。 宁远欣然应允。 赵铁运刚被任命为铁道报副刊编辑。 在这之前,本来打算让宁远去来着。 人走被运,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宁远心情糟糕透了,正好借酒浇愁。 这家涮锅店铺面不大,但生意异常火暴。 热气腾腾,肉香扑鼻,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他们点了一锅涮兔。 赵铁运照例要了一瓶高度二锅头。 宁远近期心里一直不痛快,备感压抑。 和赵铁运、乔小叶的相聚,他感到说不出的轻松愉快。 只是一见人家两口子,又不由想起他的《螳螂的爱》。 宁远尽量多喝酒,尽量不去想它。 烧酒尚未落肚,已浇胸中块垒。 乔小叶好像亦有几分憔悴。 她不停地在滚开的涮锅里拨拉挑选着大块的兔肉,夹给赵铁运和宁远。 她则专门找一些瘦小骨头,仔细地慢慢地有滋有味地啃着嘬着。 赵铁运在涮锅里搅和半天,夹出一块兔心放入乔小叶的小碟子,调侃道:补补心眼儿! 乔小叶扑哧一乐,反唇相讥:再补也赶不上你! 宁远不觉心里一动。 于秀莲整天埋怨他没心眼儿,也没少让他吃动物心呀肝的。 补了半天,白吃,还是那几个心眼儿。 连梦中的乔小叶都责他少心没肺。 赵铁运和宁远碰一杯,颇为舒服地哈一口气,说:宁远,我发现你最近写东西,文笔越来越犀利,好象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写杂文。 言为心声啊。 宁远非常谦恭地摇摇头,坐在他面前的毕竟是大报的副刊编辑呀。 宁远重重地出口气,俨然要把胸中的污浊之气全都吐出来。 刚吸一口气,旋即又感到沉闷和压抑。 吐故须纳新,他去何处去吸纳一口新鲜空气? 候迎松就像他前边一辆破旧的汽车,自始至终把他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中。 赵铁运说:你在一篇随笔里有一个比喻:国人都往一只桶里倒水,倒了四五十年,才发现那只桶是漏的。 你还把国人比做羊,说什么,当一只羊发生意外,被卷入车轮下辗死,羊群便纷纷效仿这只羊往车轮下面钻,义无反顾。 我们领导看过后,颇不满意,说这是搞全盘否定,分明是资产阶级自由化言论。 我这个编辑好说歹说,在老总那里总算勉强过关了。 宁远笑笑,和赵铁运对喝一杯:赵老师,你知道,十羊九牧,那是一句俗话,并非我的杜撰啊。 再说,能发现漏水,本身就是个了不起的进步啊! 又想,往漏桶里倒水,还不如倒进C站家属院那十几亩菜地里。 宁远借着酒劲儿,朗诵起周涛的诗来:羊由衷地感激人是人赶走了它可怕的天敌是人在保护它并且派狗维持秩序为了表示感激献身是值得的赵铁运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得也是。 可是我们还是要考虑某些人的心里承受能力。 尽管这个社会确实存在着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甚至令人无法忍受,义愤填膺。 前几天,省那位主要领导人的秘书来A市检查工作,前呼后拥,端的了得! 他嫌坐的车没有空调,把陪同他的A市一位领导骂了个狗血喷头。 在酒桌上又指着这位领导的鼻子尖大骂,这位领导吓得当众屈膝给他跪下。 秘书骂了声真是晦气! 拂袖而去。 宁远因此想起分局工会主席葛珊的遭遇,竟有些气冲牛斗了。 他冲正低着头耐心啃着碎骨头的乔小叶喊一声:哎! 乔姐,你给评评这个理! 以后咱这些平头百姓同这些官员该如何说话? 给他跪下吧,他嫌晦气。 你坐着和他说吧,他坐着,你也坐着,他又骂你不知深浅,竟敢和他平起平坐。 站着和他说? 他坐着,你站着,他能容忍你的居高临下吗? 如果你做一只沉默的羔羊呢,他又责你腹诽. .. .. .乔小叶频频点头,忍不住拍起巴掌:来,为宁远精彩的演说干杯! 赵铁运用手指厾点一下宁远:愤怒出诗人啊。 提及贪官污吏,国人皆曰可杀。 可是有一样,杀一是为了儆百。 如果只计耕耘,不计收获,对那些贪官污吏只管砍瓜切菜一般,一路砍将下去,实在有悖于惩前毖后的初衷。 又如大羿射日,他一口气射下八个,好在留下一个,普照大地,温暖人间。 如果他一怒之下,把九个太阳统统射下来,后果同样是灾难性的。 可不可以这样说,射杀前八个太阳,是我们改革必须付出的成本? 宁远点点头:赵老师,你这番话本身就是一篇好杂文。 说着和赵铁运对喝一个,问题是,怎样保证剩下的第九个太阳能幡然悔悟? 从此尽职尽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如果这第九个太阳依旧为所欲为,祸害百姓,那大羿面临的将是两难选择:要么射将下来,给人类带来永久的黑暗;要么手下留情,眼睁睁看着它天马行空,独往独来。 当然. .. .. .他忽然想起曾看到过的大山吞噬金橘的情景,心里话,与其让赖蛤蟆吃了天鹅肉,还不如一箭射将下来。 乔小叶开始往涮锅里下杂面:行了,行了,都别发表精彩演说了,把杯中酒喝了,准备吃饭。 就凭这一锅兔肉,外加两个穷秀才,还想改天换地? 赵铁运故意沉着脸冲乔小叶不满地唉一声:岂不闻治大国若烹小鲜? 乔小叶讥讽道:少在这之乎者也的,我听不得这个! 宁远开怀大笑。 他好长时间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赵铁运又问宁远:看过剧本《幸福家庭》没有? 如果没有,我建议你看看。 我那儿有一本刊登了全剧的《钟山》杂志,很有超前性,高瞻远瞩啊! 宁远摇摇头,说:我只看过剧情介绍。 话剧《幸福家庭》原名《原罪》。 前两年沙叶新主事的上海人民艺术剧院赶着排演,想尽快搬上舞台。 就在准备上台公演的前几天,被通知禁演。 今年才被解禁上演。 据说,演出异常顺利并圆满成功,剧场气氛罕见的热烈,实现了那句社会和经济效益俱佳的常许诺言。 宁远的脸忽然一红。 他想起那篇介绍文章中重点强调的一句经典台词:你们中年人真脏! 不由他想起自己的尚未完成的小说《螳螂的爱》。 他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可不怎么光彩,不怎么干净。 可他毕竟还没有到中年。 起名《原罪》什么意思? 不可避免吗? 历史的必然吗? 时代赋予的吗? 可以理解可以原谅的吗? 赵铁运递给宁远一本杂志,忽然谦恭地问:这个字念作什么? 宁远仔细一看,竟是那个原罪的罪字。 宁远以为赵铁运在和他开玩笑,看他一脸的认真,宁远被自己不无轻蔑的冷笑惊醒了。 六第二天,A站走两列新兵。 新兵大都是本市的。 唯恐家属送行耽误列车正点发车或发生其它意外,段机关抽调几十个人到车站帮助维护秩序,当地驻军也赶来相助。 宁远他们一人带四个大兵,负责车站一切出入口的警卫工作。 宁远负责检票口。 四个大兵挺乖,一边站两个,直挺挺的站着,真像戳根电线杆子。 趁检票口放行旅客之机,呼地涌入一溜送行军属,急湍似箭,猛浪若奔。 两个身体瘦弱的服务员如何抵挡得了? 四个大兵扑将过去,又是推搡又是诈唬。 服务员趁势关上铁大门,这才将这股急流拦腰截断。 堵在外面的人群将铁门砸得砰砰响。 有人爬上门,紧紧抓住门上的栏杆,拚命朝里面张望。 有年长的,年少的,白发的,黑发的,黑白发相间的,在那里探头探脑。 真像激流忽然遇到障碍,轰然迸溅的簇簇浪花。 几个铁路公安一边吆喝,一边驱赶着站台上的闲杂人员。 一列客车徐徐进站。 车刚停稳,排队的新兵在一名客运员的带领下,拉拉撒撒向车厢跑去。 他们背着行李,拎着背包,有的干脆两人抬着,跑得满头大汗。 有个小伙子,边跑边往背包塞着糖块。 可能亲属刚给的,来不及装好,里里拉拉,像羊粪蛋子,撒了一路。 检票门口上扒着的军属们,努力辨认着自己的亲人。 因为全是草绿色军装,难免瓜里挑瓜眼发花。 偶尔认出来,便扯着嗓子喊,彼此打个手势,说几句告别的话,便是莫大的满足。 霍全顺和老伴也赶来为他们最小的儿子送行,好不容易在新兵队伍中找到自己的儿子,隔着铁栅栏,霍全顺老伴拚命冲孩子招手,刚说一句,就哽咽了,嘴唇哆哆嗦嗦,终于未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车启动后,宁远他们长长松口气。 这时,娇娇急匆匆赶来。 娇娇是赶来送她弟的。 宁远不无同情地说:车已经开了。 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不无委屈地说:说半天,就是不让进。 说着眼圈红了。 她赌气似地撇下他们,向已出站的列车走去,好像要跟着列车走到天涯海角。 宁远真想上前拦住娇娇,安慰几句。 想一想,终未开口。 尽管她是他的初恋,他对她早已心如枯井,誓不起波澜。 宁远他们将运送新兵的专列送走,走出候车室,只见门外的广场上,可世界都是香蕉皮,桔子皮,罐头盒,以及当座位的砖头,真像刚遭遇了一场洪水洗礼。 七分局考核段领导班子,候迎松在上万字的述职报告中,讲到如何年过半百,服从命令,毅然离开温暖舒适的小家庭和繁荣昌盛的省会,来到这个偏僻的小城市,宁远着实有些感动,并做到了不计前嫌。 分局工作组组织机关干部对本段党政正职进行民主测评。 在填候迎松的测评表时,宁远确实犹疑了一下。 是在基本合格与不合格之间犹疑,最后还是心软了。 他选择了基本合格。 分局来考察车务段领导班子,因没让魏善杰参加,他以口头形式提出最强烈抗议:文件明文规定,要全体中层干部参加,为什么偏偏不让我去? 这是个原则问题,大是大非问题,涉及到人格问题! 他们有什么资格剥夺我的权利? 组织、人事及头头脑脑都赶来向他解释。 中午食堂还得准备分局工作组二十几人的饭。 宁远奉命前去帮厨。 厨师正在忙活炒菜,有人传话,要求暂停。 工作组只吃家常便饭。 这一闹将计划全打乱了。 原计划搞得挺周密。 客人喝酒的时间,正是职工打饭时间。 为两不耽搁,工作组喝酒,职工打饭,然后再给工作组上主食。 领导不喝酒了,也要吃饭,无意中形成与民争饭的态势。 权衡利弊,只有让职工受些委屈了。 打饭口挤成个疙瘩,有的拿筷子有节奏地敲着饭碗。 炊事员生气了,说工作组纯粹是鼻孔里插葱,装(算)蒜。 打饭口大都是些小伙子,身穿破旧的工作服,衣服上面撒了点点滴滴的绿漆黄漆,好像一片盛开的油菜花。 好不容易轮着宁远他们,又呼呼闯进来一群油菜花。 他们一手举着饭盒一手攥着菜票,冲打饭口的工友喊:哥儿们儿,给咱捎带一份! 站在宁远身后的徐进小声嘟囔道:没有教养,不懂个四六! 旁边的同事们也纷纷骂娘:这群野小子! 将来国家到他们手里,可遭了殃了! 宁远听着心里不舒服,好像这话都是给他听的,谁让自己是青年领袖呢。 再说,他心里也窝火,中午还有项任务。 一天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 没想到这打饭竟成了一项异常艰巨的任务。 送走分局领导,几个伙计将酒端上来自己享用。 大伙都劝徐进主任多饮几杯。 原来,他那患绝症的的儿子已经病逝。 没想到这么快。 下午,宁远帮助退休职工送煤,他和段退管会商量好了一块去。 退管会主任徐进提议用机关的客货车。 到段出差的霍全顺也赶来帮忙,他冲徐进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小胡同根本进不去。 徐进反问道:你咋儿知道? 你用过? 霍全顺头一别:啧,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俩人争吵不休,便一块到现场伸双臂测量。 徐进惊喜地大叫:正好! 严丝合缝。 霍全顺乜斜他一眼:你这个脑袋忒死板! 那墙头是玻璃做的? 就那么光滑? 就那么整齐? 我看和你的脸差不多,凹一块凸一块的。 卡住了,可就歪泥了! 徐进的脸确实像只苦瓜,疙里疙瘩的。 徐进不以为然地笑笑,没吱声。 霍全顺发现新大陆的,说:老徐头,看这儿! 原来他指的是汽车车门往外突出的把手。 徐进这才心悦诚服。 宁远他们只好借辆排子车。 徐进吭哧吭哧给排子车轮胎打气,霍全顺不知从哪儿拣只避孕套,扔到徐进头上。 八天气阴沉沉的,北风中甩来几丝毛毛细雨,继而下起了雪粒。 于太太赶忙往屋里搬正在晾晒的蜂窝煤。 昨天才打的,温呼呼软几几的,一搬直往外挤水。 稍不注意便弄个四分五裂,像麻绳提豆腐。 也顾不得许多了。 总比被雨水淋个一遢糊涂强。 郑太太、乔太太路过这里,二话不说,扭身回去拿了铁簸箕,帮着一块搬。 一直在旁边观敌瞭阵的靳太太也撸胳膊绾袖子,参加了战斗。 田沧海一瘸一拐赶来帮忙。 可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战斗进入尾声时,乔太太用手背抹抹脸上直冒热气的汗珠,对靳太太说:田嫂昨夜被凉风刺着了,腰痛得起不了床。 听说于嫂有啥乳,专治腰痛的。 靳太太条件反射似地捶捶自己的后腰:按摩乳,跟牙膏似的,哪疙瘩痛,挤一点,立时就不痛了,可灵了! 前两天,没把我痛死! 啧啧! 多亏那药,啧,真灵! 这都是彩霞送来的。 人们正在打扫战场,田太太端只簸箕,疾步赶来,说: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说时迟那时快,将最后一块蜂窝煤抢到自己的簸箕里。 于太太见大伙都来帮忙,颇过意不去,早早备了温水。 大伙儿嘻嘻哈哈,客气两句,各自回去。 结果那水都被田沧海享用了。 忙活完,宁远对岳母说,田婶儿腰痛得厉害,想用咱们的按摩乳。 于太太摇摇头,说:没有了。 前两天,她还透露有五六瓶呢。 宁远替田太太说情,就凭刚才田太太的见义勇为,也该借给人家。 于太太沉吟半晌,嘟囔道:你田婶儿这人忒虚。 然后极不情愿地从箱子里翻出一瓶来,摇摇头,叹口气。 尽管人们对小市民心理十分反感,但国人的小市民心理大抵都有一些。 较小市民,大市民心理又是什么? 好象还从未提及过。 九工会副主席魏善杰一行几人下站检查工作。 魏善杰好吃好喝在全段是有名的。 他每每是一下车,也不与站长打照面,便直奔车站两头的扳道房,检查道岔。 行车业务他一窍不通,只能干些粗活,如看看道岔滑床板擦得亮不亮,有无油泥、锈迹,岔区有无杂草等。 完成任务便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十一点左右,便开始嚷嚷:吃饭! 吃饭! 大伙在站长带领下,上饭馆撮一顿,中午再美滋滋地睡上一觉,一天的任务完成了。 这天他们检查的是C站。 临近中午,魏善杰又喊叫着要吃饭。 乔小叶站长提议到东风煤矿的醉仙楼。 早已和东风煤矿联系好的一辆小车驶上站台。 魏善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小车司机旁边。 饭馆主人的闺女及儿媳妇负责上菜,一个个五大三粗,身宽体胖。 魏善杰能准确呼出她们的名字。 大伙提议喝啤酒,唯独魏善杰没有表态。 大伙儿会心一笑。 魏善杰自我解嘲地笑笑:喝啤酒也好,刚才还是尿黄的,几杯酒下肚,就尿白的了。 乔小叶赶忙要了一瓶白酒,并亲自给魏善杰斟上。 宴会接近尾声时,饭馆老板、老板娘一起过来和大家见见面。 老板娘被魏善杰强迫喝了几杯,便一个劲求饶:不行,不行,再喝就躺下了。 众人皆笑,并打趣道:有这么多垫底的,躺下也硌不着。 老板忙说:不,不能躺下。 说着挺老板娘一拳,傻蛋一个! 乔小叶若无其事地说笑着。 魏善杰有个老主意,自我感觉喝得差不多时,别人再劝就是不喝,即使和他翻脸。 十全段职工工资升级考试,宁远到C站监考。 监考完一个班,在站台上碰见巡诊的彩霞。 她说,要给于秀莲检查一下妊娠情况。 于秀莲后来告诉宁远说,嫂子忒差劲,她愣说摸不着头,听不见胎心。 于秀莲又说,前两天,医生还说好好的。 近几日,于秀莲忧心忡忡,唯恐腹内的婴儿有什么不测。 宁远何尝不是如此。 于秀莲又突然对宁远说:今天你猴拉稀就好了。 这话令宁远大惑不解。 她说:监考时,叫你光跑茅房,人家考试好偷看呀! 宁远心里话:你又不参加考试,操那闲心干啥? 在C站监考的宁远看过天气预报,晚上华北南部将有大雪。 宁远和乔小叶早早打了招呼,只要下雪,到家里喊他一声。 铁路讲究以雪为令。 凌晨,宁远听见贾横喊他,便知外面下了雪。 外面尚黑,满院的积雪却看得分明,一脚下去,竟没过脚面。 宁远没戴帽子,凭感觉,雪下得仍不小,才走几步,棉袄的载绒领上面已落了白华华一层雪。 雪粒朝脸上脖子里衣服上扑打着,沙沙有声。 因为道岔积雪过多,煤矿回来的一列车停在信号外面,等了近一个钟头了,火车头的大灯照得贼亮,直射不远处的汉墓群,稠密的雪片在刺目的光束中上下飞舞,一座座汉墓仿佛一夜之间都变成了圣诞老人。 宁远冒雪清扫着道岔。 贾横裹着一件半大衣,未戴帽子,他的脑袋上,两个肩胛骨及前心处,落层厚厚的积雪,乍一看,像一具骷髅。 宁远负责防护。 京广干线,车来车往,几乎没有间歇。 当列车轰隆隆风驰电掣从他们身边通过时,疾风将地面的积雪带起来,仿佛怒涛巨浪,眨眼将他们淹没了。 清扫完毕,宁远和贾横到附近的道口房歇息。 雪花狂欢滥舞,扑打得睁不开眼。 北风刺得脸生痛。 他们疾步走到道口,一头钻进道口房。 发布时间:2026-04-01 12:11:35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19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