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十七章 内容: 第十七章一宁远一回家,于秀莲就嘟囔,这几日肚里的胎儿一点动静没有。 以前一直是活蹦乱跳的。 再说,七个月的胎儿应该是闹得最凶长得最快。 原来A市铁路医院时常有大夫到沿线各站巡诊,就如农村的赤脚医生。 如今受利益驱动,大夫大都跑较大的车站候车室兜售药品,做生意挣大钱去了,巡诊大夫,像游阔媳妇彩霞,只有来车站探亲时,顺便到车站巡诊一次。 于秀莲只好到附近地方乡镇看医生,没超声波,摸不准,只说羊水多,听不着胎心跳动。 宁远本来心情挺好,一听这,好象当头挨了一棒,心里沉甸甸的。 午休,老做恶梦。 于秀莲唉声叹气。 宁远、于秀莲到外面散步,遇见郑太太。 于秀莲向她道出自己的忧虑。 郑太太说:没事! 我怀两个丫头时,都快生了,才咕容了几下。 说着,不由想起失去多年的女儿小凤儿,郑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嚎啕大哭起来。 宁远瞪于秀莲一眼,两人赶忙又是拉又是劝的。 C站家属们将红薯全刨了。 宁远休礼拜,下午没事,拿只铁锨,提只小篮,镏红薯。 他非常喜欢镏红薯,就如那汉墓群对某些人有着巨大的诱惑。 主人刨过的红薯地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主人遗留下的红薯对宁远充满了诱惑。 镏红薯实际上就是不断地探索和发现。 宁远知道乔树风马虎,专拣他的地镏。 没剜几下,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薯,通体红润,仿佛娃子的脸。 剜到边边角角,竟发现有几颗根本没刨。 这老乔也忒马虎了! 一锨下去,翻出一窝,有的圆滚滚的,像娃娃头。 一会儿便拣了多半篮。 后来好像有幽灵故意捉弄他,剜了一大片,竟一无所获。 正要罢手,冷不丁冒出一块,顿时干劲倍增。 直到将那片地翻完为止。 手心磨出了几个血泡。 收获不小,小篮冒了尖。 宁远提着篮子,直奔乔树风家,开口便让他管饭。 及至弄清原委,都笑起来。 C站养路工区工长郑仁退休后,他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几乎整天在院里放着,却极少骑。 郑仁时常仰靠在一把躺椅上,静静地欣赏彩电。 晚上,宁远和于秀莲一块看电视。 前苏联影片《机车乘务组》。 宁远很长时间没有正儿八经、自始至终欣赏一部影片了。 以前,铁路俱乐部隔三差五到沿线各站免费放映电影,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民也纷纷涌来,赶集似的,好生热闹。 如今,沿线车站好象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据说,嫌放映电影不挣钱,把位于A市的铁路电影院改建为舞厅。 虽说国内电影市场日益疲软,但对于那些译制片宁远还是非常喜欢的。 他认为,凡是能够达到进口层次的,大抵都是优中选优的精品。 宁远和于秀莲不时就《机车乘务组》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发生争执,而且这种争执富有实质性。 他们很像剧中的那对主人公。 男方是飞行员,女方对男方常年在外不理解,一见面就大吵大嚷,尽管难得一聚,每每闹得举家不快乐。 最终分道扬镳。 宁远骂女方是个混蛋。 于秀莲百般替她辩护,说她一个人既要操持家务,还要上班,着实不易。 宁远想,看来,生活中确实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宁远又想起他的《螳螂的爱》来。 小说中的主人公是否预示着他未来的命运? 二即将成为全路先进的京南车务段,不惜花巨资统一更新办公用具。 当然先从领导班子开始。 车务段办公室给领导班子成员买了新式大衣架,分发时,原来的大衣架一律回收。 办公室大小人物,每人拥有一个旧的大衣架。 工会副主席魏善杰颇为不满,对宁远说:一个破衣架,他们也看在眼里了。 段机关有几个科级干部? 他们别逞能,有他们哭爹叫娘的时候。 他们别求到咱手下。 告诉你吧宁远,工会这地方,谁也离不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看魏善杰那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宁远心里乐开了花:魏善杰,你以为你是谁? 不过,老魏讲得不是没有道理,工会就是管生老病死的,谁能躲得开? 不过拿这些去要挟人家,犹如医生拿手术刀要挟病人,实在算不得什么能耐。 魏善杰终究咽不下那口鸟气,找办公室理论一番。 退管会主任兼办公室副主任徐进笑着出来打圆场,说:魏主席,别着急,消消气。 不能怨弟兄们,都怨我这儿没把话说到。 这样吧,新大衣架按人头买的,确实没有了,旧的你也不稀罕。 刚给领导班子成员联系了一批藤椅,还没发哩。 你和陆主席一人一把,不知意啊嘁! 意下如何? 魏善杰眼睛一亮:行! 咱也享受享受段领导待遇! 看这话说的,咱本来就是领导嘛! 徐进主任头一梗,打个哈哈。 魏善杰一手抓一把藤椅,有些不自然地冲宁远笑笑:我一把,老陆一把。 魏善杰把陆清风那把变了形的笨重的铁转椅推到宁远跟前:你坐这个,也享受一下领导待遇。 下午,工会党小组召集会议,开展三查五反整顿机关纪律活动,以便迎接铁道部对优质站段的验收。 魏善杰唠叨了一大堆自己的好处,诸如任劳任怨吃苦耐劳有事请假云云。 徐进掏出一盒黄菊花烟冲诸位让让,说:昨天头儿说了,现在机关秩序较乱,吵架,上班打台球,不请假私自外出,要治理整顿。 在遵章守纪方面,咱能按时来,按点走。 有时抠两盘军棋,超几分钟。 但不像打台球。 我们是关起门来抠,影响不大。 说着又掏出一盒火车头牌火柴,点着一颗烟,抽一口,当然了,说起干部作风,我还想啊嘁--还想说两句。 咱们有些干部下去检查工作,办事欠考虑。 我们到C站检查完毕,我问一个年轻干部,扣多少分。 他张口就是:六分吧。 我说,我们才扣了一两分。 他说:已经填好了,就这么着吧。 我说,还是改改吧。 心里话,要是霍全顺站长在跟前,早给他翻儿了。 你又没有发现什么实质性问题,还不是扣的印象分? 见我再三劝说,他又改成了0. 5分。 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你说说,这不是拿工作开玩笑嘛。 众人大笑。 徐进却一脸的苦恼。 宁远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谁让他是青年领袖哩。 徐进用手抹抹满是枯皱纹的前额、脸颊,接着说: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想起来真伤心! 今天上午跑分局给退休职工报销药费,本来托熟人说好了,对方愣是装糊涂,说不知这事,害我站了半天队才给签字。 我见好几个退休职工问医生啊嘁! 其中就有贾横父亲,打听哪个科室在哪儿。 其实,每个科室门前都挂着小牌牌,上面有科室的名字。 可惜他们不识字,当面错过竟不知道,腿脚又不好使。 唉,明天还得跑。 跑三趟哩。 最后就廉政建设,纷纷表态。 魏善杰说,到基层车站,他大都是自觉吃食堂。 如果人家非要拽着下馆子,跟绑架一样,他也没办法。 一句话,人家叫咱吃啥,咱就吃啥,绝不勉强。 徐进说:咱党群口廉政较好,因为没人尿你。 业务口大都是跑单帮,吃喝最凶。 不过也有例外。 徐进冲大伙笑笑说,还是那个年轻干部,就拿他做靶子吧。 说着看宁远一眼,宁远脸有些烫。 徐进继续说,有一次,他下站检查工作,到B站下车换乘小客车进支线,正赶上中午,他跑B站食堂抓了两个馒头就跑,急着赶车哩。 可把食堂管理员气坏了。 年轻人办事太欠考虑。 更玄的是,为了一个馒头差点把命啊嘁--把命搭上。 大伙儿都睁大疑惑好奇的眼睛看着徐进,就如在听传奇故事。 徐进掏出一只烟,又冲诸位让让,见大伙儿都摆手,笑笑说:就我没出息。 说着点着烟抽一口,接着道,那个年轻干部手抓两个馒头,低着头也不往两边看,边吃边顺着平过道往二站台上跑。 要不是在客运帮忙维护秩序的靳慧敏副站长玩儿命喊,他早被上行通过的特快撞死了。 陆清风打电话时,魏善杰耷拉着脸,哼一声:下站检查,一律不准下饭馆? 站长们巴不得我们多去几回呢,要不,他们哪有机会大吃大喝? 事后,徐进悄悄对宁远说:魏善杰心眼儿活,也做得出。 给车站分发文体用品,都是根据车站财力状况来发,像一穷啊嘁! 啊嘁--一穷二白的D或Y站,最多给你两副扑克牌,还得站长亲自来领。 其它像B站C站等,凡有服务公司的有钱的车站,站长要啥给啥,而且都是魏善杰亲自送货上门。 这也不能怨人家魏善杰势力眼。 现在就这风气。 领导用人不也是这样? 提拔你重用你,就把你安排到有钱的车站。 不重用或降职使用时,就把你贬到偏远的没钱的车站,发配沧洲! 很明显,领导也是个钱心儿。 还是钱权不分哪。 谁富谁光荣,谁穷谁狗熊啊--嘁! 三田沧海老两口吃顿饺子,唯恐人不知道。 邻居们见面礼节性或友好地相互打个招呼,如吃了没有,彼此点点头或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老田两口子不,不仅一本正经回答吃了,还给你解释,吃的是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今年的大白菜特别便宜,一斤还不到一分五,田沧海老两口买了一大排子车。 这一年种大白菜的大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听卖大白菜的瘦货主哭诉,他父母去年包了十几亩菜地,苦心经营,今年白菜大丰收。 谁知大白菜供过于求,加上物价控制,税收上涨,一分五愣是没卖出手,眼看着一堆堆大白菜一天天在腐烂,束手无策,老两口一气之下悬梁自尽。 老田老两口听说后,叹息一番,也是无奈。 大白菜再便宜,他们也不可能全买下来。 何况老两口省俭是有了名的。 老田老两口解手,极少用手纸,要么找块土坷垃取而代之,要么在厕所的墙上一蹭了事。 时间长了,那公厕墙上仿佛抹了浆糊。 家属院的人们颇是反感。 于秀莲如厕时,田太太正撅屁股准备往墙上蹭呢,见有人来,吓得一哆索,差点来个嘴啃地。 等回过味来,赶忙抽起裤子,冲于秀莲不自然地笑着。 于秀莲当笑话给宁远讲了,宁远心里话,他在山村老家念小学时,如厕都是这么着,哪用过手纸? 铁路维修部门进驻C站搞装修,连C站家属院也一块维修。 车站职工对他们开玩笑说:这次你们算捞着了。 到家属院干活,他们准拿香烟糖果招待你们。 对此,老维修工们早有体会。 这次搞维修的,大都是刚分来的年轻职工,仿佛不知天下还有客气二字,对家属院的盛情款待,好象理所当然。 大吃大嚼大抽,还擅自打开主人的录音机,放得山响。 家属院的人们有些招架不住了,不得不采取防范措施,一切最惠国待遇依次取消,一直降到白水一杯。 真是不吃敬酒吃罚酒。 家属们听说纱窗能使用,便不换。 本是同一窗户,只有一处窗纱坏了,只换这处,像个补丁。 再说新的旧的,搁一块,也不谐调。 为能统一更换,不管那窗纱是好是赖,能否使用,家属们统统用棍子戳坏。 倘维修工问,家属们不约而同地回答,都是耗子咬的。 C站职工闻听,都对着于游阔哈哈大笑,说耗子胆大包天,竟敢偷钻家属院的窗户。 听说 还要粉刷墙壁,每户一应家具都须搬出去。 宁远家里只他一个壮劳力,又远在市里上班,那高大笨重的家具着实让人发愁。 于秀莲说,几个油漆工愿意帮忙,不过有个条件,事后要给他们单位写封表扬信。 宁远满口答应,心里话:能做到这一点,已是难能可贵了。 四一大早儿,宁远听家属院的老太太们议论说,那个削职为民、调到C站的老付死了。 昨天夜里老付休班,一个人在小院里睡死的。 老付老伴刚好没在,说是回家拿几身换洗衣服。 老太太们断定那小院就是一所凶宅。 车务段交班会上,对于老付的死,候迎松十分生气。 因为车站职工竟武断地讲是中煤气死的。 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吗? 一则死者患有心脏病,前两天还突然发作一次,正跟人说笑,忽然一头栽倒在地,过了两三分钟才醒来,说是像叫人猛地砸了下脑袋,眼睛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二则,宿舍通风状态良好。 外间屋生着火,窗户畅开,他在里间屋里睡,里屋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三则,死者并无一痒化碳中毒迹象。 如拉呀尿呀等。 须知,为防止煤气中毒,单位每年检查火炉,组织考试,不贴合格证,不允许生火。 考试不合格,不允许上岗。 在这种情况下职工中煤气死亡意味着什么? 那是责任事故啊。 站长无意中将风放出来了,闹得满城风雨。 上面抓住不放,一个劲追问。 候迎松瞪一眼陆清风,俨然这一切都是他这个前任段长造成的,候迎松两手一摊:瞧瞧,咱们的职工个个都是榆木脑袋!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吸取教训,车务段机关干部全都下去再次检查取暖设备。 宁远晚上回家,于秀莲一脸不悦,不时唉声叹气。 她今日去看医生,彩霞说情况不好,有可能早产。 心期得处,每自不由人哪。 近几日。 天气陡变。 冷嗖嗖的西北风,像沙粒扑打在脸上。 前天,迷迷濛濛飘起了雨丝,继而沙沙沙撒起雪粒,好象在与阴雨连绵的秋天特意举办一次交接仪式。 雪粒落在柏油马路上,立时融化。 路两旁狭窄的土质人行道上,铺了白华华一层,仿佛柿饼晒出的白糁糁。 房顶瓦片的沟沟里面有薄薄的积雪,拱形顶部干干净净,乍一看黑白相间,整个房顶酷似一盘围棋。 宁远晚上睡觉时,又听见窗外下起了雨夹雪。 扑打得树叶沙沙响。 五宁远时常与徐进主任结伴而行。 他家住农村,大抵四室同堂了吧。 他常发牢骚:为人不当差,当差不自在。 不如回家拿根鞭子,赶上一群羊,没事就躺在草地上看云彩,多姿儿!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椅杖候荆扉啊嘁. .. .. .宁远心里话,他即将退休,这个美梦即将成真,他宁远呢,还得熬多少年? 媳妇熬成婆,靠的是时光啊。 如果现在允许他退休,他会毫不犹豫地办理退休手续。 上午分局召开电话会议,对京南车务段安全不稳定进行了不点名的批评,针对某些单位在三查五反活动中边查边犯问题,分局领导表示不可理解和愤慨。 副局长赵冬青斥责这种行为是对这项活动的抵制和挑战。 又说,目前,各单位之所以接二连三捅漏子,险象环生,不能不说是某些领导的无能,搞花架子,跑龙套走过场。 上面是沸腾的群山,下面是冰山上的来客,上面是红旗飘飘军号响,下面是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宁远想,倘领导再点一下血染的风采问题,或许更有针对性,效果会更好一些。 电话会议后,车务段大交班。 发现陆清风迟迟没有露面,候迎松把他好一顿嘟囔。 他说,陆清风一天忙忙碌碌,却不知忙个啥。 让他到几个没有副业的中间站搞调研,快叁月了,还没有着落。 心里没谱,怎能干好工作? 实在不行就挪摊。 话音刚落,陆清风走进来。 候迎松不自然地笑笑。 宁远想,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几个领导凑一块,何尝不是一台戏? 女人的舌头再厉害,唾沫毕竟淹不死人。 而领导的舌头却关系到某些人的前途命运,更具杀伤力。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啊。 六人老腿先老。 田沧海走路一瘸一拐的,愈来愈厉害。 晚上人家大都睡了,他独自在外面转悠,咳嗽咳得山响。 就像他原来有意拿一根小棍捅自己的鼻孔打喷嚏逗乐子,但愿这咳嗽也是故意的。 然后,一跛一跛地来到车站候车室。 晚上旅客少,颇有些冷清。 他双手揣着袖筒,坐在墙根处的长木椅上,不吭不哈,像个旅客。 见旅客将售票窗口砸得山响,却无人理会时,田沧海忙给人解释:小莲(于秀莲的小名)正吃饭哩,等一会儿等一会儿。 嗬嗬。 田沧海有个串门嗜好,东道主赏他一些好吃的,每每受宠若惊,却从不推辞。 维修工在田沧海家油漆门窗。 第一天没干完,把一应的油漆及工具放在他家里。 田沧海见门窗油得明光锃亮,那原本破旧的家具愈发得暗然失色,又见有现成的油漆,且是公家的,不用白不用,他拿几张破报纸卷巴卷巴,沾着那油漆,往身边的小圆桌涂抹一番。 油漆与小圆桌的本来色调不一致,且有很好看的水曲柳。 经他一折腾,小圆桌成了猛张飞。 田太太见了,和他好一顿闹。 田沧海不服气,说:等把我烧了,你与那骨灰吵去吧! 一场秋风一场寒。 树上的叶子愈来愈黄,一阵风过来,飞飞扬扬落一大片,好像谁捅了马蜂窝。 为赶上早起的通勤车上班,宁远每日天麻麻亮就得起床。 路过田沧海门口,他要么一瘸一拐往外倒垃圾,要么在吭吃吭吃打煤球。 见了面,冲宁远噢噢两声,然后嗬嗬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七乔树风的慢性子实在让人受不了。 宁远思忖,他乔树风在会议上发言是何等利索,与会下相比,竟判若两人。 宁远和乔树风一块下站,搞一个服务公司团支部建设调研。 眼看那趟客车十几分就要进站了,乔树风非要再等一会儿:即便进站了,再往外走也不迟。 再说,大冷的天,干嘛非要在站台傻冻着? 宁远心里话,这个人真是记吃不记打。 好几次因为走得迟,差点赶不上车。 他本人肥胖,又偌大年纪,每每跑得忽哧忽哧喘粗气。 见他像一尊佛,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宁远只好硬着头皮等他。 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不值得。 见他仍稳如泰山,忍不住又催促。 他极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上下左右打量一遍,然后又着手整理办公桌上的杂物,关柜橱锁抽屉,去外面关窗户,返回来拿起皮包,又上下左右打量一遍,然后拍拍衣服,自言自语道:没事了,没事了。 走吧。 半路碰见熟人,又和人家聊天。 开车铃响了,他还在和对方拉咕。 听见列车员碰地关门声,宁远那颗心也跟着一跳。 乔树风如梦方醒,赶忙往车门处奔跑,拿皮包拚命地砸车门。 在男列车员甚为不满的斥责声中,乔树风陪着笑脸嘟哝道:真他娘的玄乎。 倘碰上列车晚点,乔树风又有话说了:冷呵呵的,来这么早干嘛? 活受罪。 列车上碰见霍全顺。 谈及退管会主任徐进,原本人丁兴旺,美满幸福,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马上要退休了,全家却弄得五零十散。 母亲去年刚去世,今年二小子又患绝症。 家里数老二有出息,在县委组织部当部长。 一天同事们到医院探望,徐进啃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接着又扯到前两天C站猝死的老付,他们叹息不已。 老付刚续了弦,便撇下老伴走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上班的上班,成家的成家,可没一个亲的,跟谁过? 真让人发愁。 霍全顺看一眼乔树风,叹口气,说:像咱们有一大把年纪的人,有无老伴差事大哩。 有个老伴,啥话都可以说,没有哩,给谁说? 给儿媳妇说? 能吗? 啤酒面包芝麻酥糖! 不管车厢人多人少,女售货员的嗓门都是这般响亮。 今天旅客少,女售货员的吆喝声震得车厢嗡嗡的,有些聒耳朵了。 男列车员的吆喝声还是那么大:卖书喽! 卖书喽! 请看书喽,大千世界,啥古怪事都有! 丑女变美女,美女变妖精! 变性手术圆了小伙子美女梦,婚后产下双胞胎! 内容丰富多采,不看后悔一辈子哩! 看报喽! 看报喽! C站家属院挖出一具无头女尸! 市长雇凶手刺杀穿防弹衣的市委书记! 宁远、乔树风听到后,都哈哈大笑。 乔树风说:什么他娘的挖出无头女尸? 现在的报纸就是不能看,睁眼说瞎话,净胡编滥造。 我算是知道了。 八车务段开站长会议。 候迎松在大会上布置工作时,特别强调,在今后一段时间,党中央将在全体党员中开展学党章活动,并说:啊? 据说,党中央开展这项活动,是借鉴我们铁路的做法。 啊? 具体讲,是借鉴了我们铁路系统一位专职团干部的建议,啊? 我们应该为拥有这样一位,啊? 能够为党中央决策提供好的直接的强有力依据的优秀团干部,啊? 而感到自豪。 与会的宁远低着头,脸微红。 那个所谓的优秀团干部就是他。 宁远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此事。 按说,做为一级团组织,这么大的事,应积极主动向党组织汇报。 可是宁远思量再三,还是压下去了。 汇报了又怎样? 他的教训还少吗? 在候迎松面前,做一个无名英雄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与会几十口人要在食堂吃饭,食堂人手少,党委派宁远去帮厨。 平时他几乎不曾与锅台打过交道。 一上锅台,不知从何下手,只好任人摆布。 看火,择菜,抬笼屉,打杂。 大师傅让他择芹菜。 一位年轻的师傅见他极有耐心地一片一片地择,笑着说:我教你个绝招儿。 他手抓一捆芹菜,拿双筷子,在他手中,那双筷子如一把利刃,刷刷刷几下,芹菜叶被削得干干净净。 在食堂打饭时,宁远碰见徐进。 十几日不见,他明显得消瘦了。 原本面色红润,此时变得苍白,透着蜡黄。 不知他的儿子,即那个县委组织部部长病情如何。 晚上回家的通勤车晚点太多。 宁远本不想回去。 乔树风挺坚决,好象与谁赌气似的,说:等到明天也得等! 宁远刚下车,值班的于秀莲迎上来说:原想给你打电话,车晚这么多,就甭回来了。 工作挺乱捣,抽不开身。 电工给咱家安灯泡,折腾了半截,家里有事,拍屁股走了。 言外之意,晚上看书写字甭想了。 推开家门,一片漆黑。 于秀莲赶忙噌地划着火柴,点燃茶几上早已备好的蜡烛。 屋里的家具被挪得横七竖八。 截断的电线头,在墙壁上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仿佛垂柳的枝条。 宁远肚子里腾腾燃起火苗子,正要发作,于秀莲陪着小心说:电工见咱们家电线像蜘蛛网,且安装得马虎粗糙,本来想甩手不管的,我好说歹说,才勉强答应。 宁远心里话,他就是干这个的嘛。 等了半天车瞌睡虫直在脑子里面咕涌,写不得日记,看不得书,正好可以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第二天宁远一踏进门槛,便粗声粗气地问:安好没有? 安好了! 于秀莲笑着大声说。 屋顶及墙壁原来蜘蛛网似的电线整理得有条不紊。 线路上面覆盖着光滑的刷了白漆的木槽板。 于秀莲说:这个电工干活就是利索。 家属院都知道。 听口气,你们好象早就认识? 宁远问。 就是那个娇娇! 贾横的媳妇儿! 人家前段时间才结的婚。 噢,娇娇。 宁远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九宁远确实感到自己陷入《螳螂的爱》太深了,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写起来再不分章节,信马由缰:宁远常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正在做爱的雄螳螂,时刻准备为雌螳螂贡献自己的一切。 临睡前,宁远喝几口酒。 他想借酒一浇胸中块垒。 一想起自己竭尽全力维护的所谓感情上的平衡,总是险情不断,那载不动许多情的诺亚方舟几乎颠覆。 宁远颇感无奈伤心和失望。 血管里面涌动的酒精使他的大脑变成一个报喜不报忧的小官僚,一切烦恼似乎都忘却了。 只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 乔小叶坐在沙发上,宁远半躺在乔小叶怀里。 宁远说,他从小就缺乏关爱。 四岁忙于工作的父母把他扔给外祖母。 十一岁回到父母身边时,他对父母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和恐惧感。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参加工作。 他好象天生没有亲情,像个冷血动物。 于秀莲经常埋怨他对她不亲,给他缝补衣服,针刺了手,却不出血。 乔小叶闯入他的内心世界后,才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压抑在心中的爱。 乔小叶也向宁远透露了自己鲜为人知的一段身世。 乔小叶三岁那年,母亲怀上她的小妹。 那年他们全家从省会回到老家小住几日。 一天,祖母领她出去玩一会儿,回来时竟不见了父母。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独自一人跑到外面,默默地用两只小手抠挲着墙缝儿里的泥土。 奶奶叫她回去吃饭,她就当没听见,只是不停地在墙缝儿里抠呀抠呀。 保护皮肉的小指甲磨平了,继续抠,指甲与皮肉面临着同样坚硬的敌人,她丝毫没有退却,指甲缝儿的皮肉磨破了,渗出了鲜血,仍不罢手。 奶奶拽住她的小手,心痛地抚摸着,没有说话。 那次狠心的父母一走就是两年。 她恨死他们了。 她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乔小叶身体异常瘦弱,只剩下一把小骨头了,但脸蛋却圆鼓鼓的,一双大眼依旧水灵灵的,穿上衣服,竟像个健康漂亮的小姑娘。 那时,上帝好象就对乔小叶的容貌格外垂青。 宁远与乔小叶紧紧拥抱在一起。 没想到乔小叶小时候的命运也如此坎坷。 又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过后,宁远终于又能喘息片刻了。 宁远继续在家庭与乔小叶之间走钢丝。 在精神或情感上,宁远难以摆平,在物质或肉体上,他亦难以摆平。 十郑仁给小儿子办喜事,出了不少笑话。 郑仁年轻时那张嘴不把门,吃了不少亏。 用他的话说,干了一辈子铁路,与领导闹不对,自己只好一生浪迹天涯,直到快退休才得以落叶归根。 老了,那毛病依旧不改。 小儿子结婚那天,他逢人便讲,谁谁送他什么礼物,结识的麻将朋友给他送了绸子被面。 又指名道姓说谁谁没给他送,到时断不会请他。 因为大喜的日子,难免有贪杯的。 工区一个职工喝醉了,躺在床上,说啥也不走,并扬言要郑太太的儿媳妇赔他。 郑太太是有名的厉害茬儿,那容得了这个? 当时,那巴掌就轮圆了,朝他脸上左右开弓,好一顿打。 郑太太聘请乔太太为婚事总管,靳太太受到冷落,非常不满。 身为寡妇,竟无半点自知之明。 第二天,于游阔一家赶到C站家属院看望老人。 于秀莲赶忙到街上给夏夏、洪洪买了一篮无核蜜橘。 于秀莲问彩霞要不要玉米面。 今年C站家属院玉米大丰收。 彩霞客气地笑笑,说:要,要。 如今他们全家都吃皇粮,难得吃上新鲜的玉米面。 当于秀莲把刚磨好的一袋玉米面交给彩霞时,身旁的于太太笑着看看儿媳,说:给你乔婶儿也留点吧。 对此彩霞耿耿于怀,背后说:这和八杆子也打不着的邻居有啥关系? 对于秀莲的慷慨大方,彩霞十分感激。 夏夏、洪洪看到于秀莲买的那篮橘子,都伸手抢着在篮里乱抓一气。 见他们一人摸一只黄澄澄的橘子,于太太故意绷着脸说:那是给我买的! 洪洪调皮地歪着脑袋:不是,给我们小朋友买的。 夏夏更霸道:不对! 这是给我买的! 于秀莲笑而不语。 洪洪拽着宁远的手,一会儿要鞭炮,一会儿要吃头。 宁远待的屋子尚未生火,能清楚看见呼出的一团团白气,阴冷难耐。 他拿起一本书,翻几页,手脚冻得隐隐地痛。 洪洪却玩得挺起劲,忽儿捣腾冰凉的火炉,忽儿写字画画,忽儿翻箱倒箧寻觅吃头。 唯恐孩子冻出毛病,宁远又无事可做,炒菜做饭,都插不上手。 闲得无聊,便带着洪洪到外面家属院的菜地玩。 洪洪在屋里翻出一把玩具汽枪。 一路上,宁远给洪洪拉枪栓,洪洪只管开枪。 洪洪专门找那残垣断壁、荆棘丛生的去处做掩体。 见洪洪脖子上挎着崭新的汽枪,夏夏问:哟! 谁给你买的? 洪洪不无自豪地说:是小姑夫给买的! 夏夏用新买的图片做交易,换下了洪洪的汽枪。 宁远想,孩子的交易是多么单纯。 他拿什么能换到他的那张正式转干令? 此时的转干令即在天边又在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总是在他眼前晃呀晃。 该吃饭了,宁远拿出一瓶老窖,给于游阔斟一小杯。 宁远知道,有彩霞在,于游阔不敢多喝。 宁远用的杯子呈倒置的圆锥形,上面刻着温度计一样的重量单位,第一次倒了一两,却用小杯饮。 一会儿,一两酒全下肚了。 又倒一两。 他说,这几年他在酒场上也算锻炼出来了。 一天不喝一两,好象缺了点什么。 于游阔不无自豪地说,他自己弄了个运输站,从此成了大忙人,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足迹几乎遍布全国。 没白闯荡,比上班强多了。 彩霞直拿白眼翻他。 夏夏、洪洪见宁远喝得有滋有味,嚷嚷着也要喝。 宁远一人给他们斟了一小杯温开水,彼此猜拳,洪洪煞有介事地一仰脖喝个净光,又吧嗒吧嗒小嘴,又叫斟,看样儿非要喝个一醉方休。 于游阔的话无疑是对着矬人说矮话。 宁远心里颇不是滋味儿,目前他的状况可谓一遢糊涂。 如果说于游阔是天高任鸟飞,他就是笼中的颇不安分左冲右突伤痕累累可怜巴巴的鸟。 他宁远在官场上可以说举目无亲,全凭他自己折腾。 能混到现在这种地步,令多少人刮目相看哪。 可谁又知道,或许他马上又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发布时间:2026-04-02 13:06:52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207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