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祁警宇：二道沟的春天 内容： 大丫因为晕车吐的昏天黑地。 等她从晕眩中醒过神儿来，自己已经坐在一个陌生人家的炕沿边上了。 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她根本没注意。 对面站着一个老太太，一个小伙子。 那老太太也许没那么老，就是农村生活风吹日晒的显老而已，眼神儿里带着一点儿惊慌，一点儿凶狠，还有一点点欣喜，紧紧盯着她看。 小伙儿三十来岁，中等个头，脸皮不黑，浓眉大眼，五大三粗的。 此时脸很红，神情局促，又有些喜滋滋的，也看着她。 大丫糊里糊涂地问：你们是谁呀? 吴二叔呢? 哦，我就是给你家干活吧? 对不起啊，我坐汽车晕车厉害，还有点儿难受呢! 让我歇一会儿，一会儿就开始干活儿啊。 那小伙子紧张得有些结巴：不，不干活，不用你干活儿! 大丫茫然地问：不用我干活，你们雇我干嘛? 老太太接过话头儿说：你不是我们雇来干活的，从今儿开始，你就是石头的媳妇儿。 你叔叔拿了我们家三千块彩礼钱，已经走了，把你嫁给我们家石头儿了。 啥? 他给我找对象了? 他又不是我亲叔叔，凭啥给我找主儿? 凭啥还把彩礼钱拿走了? 我不干，我要回家。 说着就要站起来。 老太太一听就火了，尖着嗓门喊：走? 你家里人拿了我们的钱，你要走? 没门儿! 你得给我儿子当媳妇儿，给我们家养孩子，想跑，你敢，我打折你腿! 大丫吓得愣了好一会儿，吃惊地看看那个叫石头儿的小伙子，突然间又坐下了，好像不着急走了。 傻了吧唧地问：哎，给你当媳妇儿啊? 石头低着头，脸红的像块布，嗫嚅着说：是，是啊。 大丫想了想，突然说：他们都说我缺心眼儿，给我提亲的都是老光根，你干啥给人家三千块钱，也不问问我这个人啥样，就娶我当媳妇儿了? 啊? 娘儿俩都傻了。 她说自己缺心眼儿，看来是真傻呀! 那怎么办? 三千块钱都花了，好歹是个大姑娘，要不，傻点儿也凑合吧? 大丫接着说：哎，你们真的不嫌弃我傻吗? 你们家好像也不富裕吧? 你那三千块钱应该给我爸呀，干嘛给别人呢，白瞎了! 听着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看着这样的大丫，那老太太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真觉得窝心，亏得慌! 可是家里不富裕，这山沟子里面，儿子娶不上媳妇。 看人家花钱娶了外地媳妇儿，也都好好过日子，自己就动了心。 好不容易东摘西借凑了三千块钱，没想到买个傻子，老太太顿时觉得老头子不应该那么早死，他要是还在，自己不会上这个当! 立刻就想去坟头哭一场! 石头妈心里凄惶，转身出去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抹眼泪。 屋里两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对方还不讨厌。 这石头可不傻，他是个厚道人。 大丫问：哎，你们家挺奇怪的，娶媳妇彩礼钱不给老丈人，给外人。 他说他是你亲叔叔，说你爹妈死了，由他做主! 去他妈的，他爹妈才死了呢! 这瘪犊子玩意儿就是我们村的一个二流子。 我们一起坐火车，他说帮我找个活儿，说是有一家雇保姆，每个月给三四千块钱，我信他了，这才和他一起来的。 下了火车上汽车，我就更晕车了，头晕眼花，昏昏沉沉的，等清醒了，就在你家了。 这个王八蛋玩意儿，他把三千块钱拿走了。 石头心里想：看来还真是傻。 自己都被卖了，不想想接下去怎么办，还想着钱被拿走了。 哎，你能追上他不? 追他干啥? 你追上他，把钱要回来，再打他一顿，我就在你家了。 谁让他说我爸妈死了呢! 反正，反正你比别人给我介绍的那些老光棍强点儿! 我也能将就。 石头也是个老实的，心里想：看你那傻样，你还将就呢。 吭吭唧唧地说：抢钱犯法，打人也不对! 他不知道买人是犯法的，倒是还知道抢钱犯法。 那个年代，法盲还是挺多的，很多人不觉得买卖人口不对。 有些人是明知故犯，知法犯法。 有些人，就是懵懵懂懂地蒙着脑袋过日子，啥也不关心。 有些人是啥都知道，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很多地方，半个村子的媳妇都是这样从别的偏远山区娶来的，人们见惯不怪了。 大丫还在催促石头去追吴二，可石头认死理，就是没去。 从中午开始，小院子忙碌起来，很多邻居来帮忙，一个下午里外装扮一新。 农村家庭，很早就会给孩子准备结婚用的东西，用的时候是现成的。 门口贴了对子，窗户上贴了红喜字，炕上摆好了大红缎面的被褥，桌子上摆了花生瓜子大枣。 大丫并不觉得这些和自己有关系，还想出门看看热闹。 到门口有人拦着，看着。 等自己的行动被限制的时候，大丫才开始稀里糊涂地觉得，以后可能就在这里过，回不去家了，这才哭了起来。 可是，对一个缺心眼儿的人来说，没有比一堆好吃的更吸引她了。 看着面前石头送来的那么多好吃的，哭了一小会儿，她就不哭了。 天黑了，外面喝喜酒的邻居都走了。 院子里五六个桌子，瓶倒杯空，石头妈在收拾剩饭菜。 石头关好院门，回来帮老妈收拾家具。 石头妈瞪着眼睛说：回屋去，找你媳妇，该干啥干啥去! 石头嘟嘟囔囔都说：干，干啥? 你今天结婚，你不知道要干啥? 啊? 石头妈气恨地提高了声调。 石头红着脸进屋去了。 屋里大丫坐在炕沿上，看着面前一桌子饭菜，想吃又觉得不太合适。 虽然家里穷，妈也不会说话，可是，吃饭的时候都是三口人一起吃的。 现在，来到这里，人也不熟，在别人家吃饭，不得等主人一起吗? 傻归傻，爸爸教的事情倒是都想着。 石头进门来了，转身关上了房门。 见大丫还没吃饭，就说：春，春霞，你吃饭吧! 大丫发蒙：春霞是谁? 你，身份证上写着范春霞，你的名字。 哦，对，我叫春霞。 从小到大，人家都叫我大丫，我都忘了自己叫春霞了。 以后，我就叫你春霞。 叫你妈进来一起吃饭吧? 咱妈! 是你妈，我叫不出来! 石头刚出门去就被他妈给吆喝回来了! 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吃饭，石头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夹菜。 大丫不管，该吃吃该喝喝，一口气吃了两大碗米饭，一个馒头，吃得撑撑的。 酒足饭饱，石头把碗筷收拾拿到外面去，再回来，两个人可就不知道干点啥了。 石头说话慢吞吞的，给大丫介绍自己家里的情况。 其实石头家很简单，爹早死，家里就娘俩，种着十来亩旱地。 不愁吃喝，就是这个地方太偏僻，山沟里没有姑娘愿意嫁进来，村里娶媳妇成了难题。 有个邻居家的儿子在外面打工，领回来一个外地媳妇，又能干又好看，邻居都羡慕。 后来就是这两口子，头脑灵活，给村里人介绍对象。 领着小伙子带着钱，回这媳妇的老家，找姑娘家上门提亲，双方见了面，好坏能挑拣。 看中了，给女方家里交了彩礼钱，一般是六七千块，取了女方户口，直接带回来办结婚证。 给介绍人报销来往车费，再给几百谢媒礼就行了。 大家觉得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不蒙不骗的，每家都过得不错。 石头家拿不出那么多钱，家里有粮食，也卖不出好价钱，没有存款。 今天，吴二带着大丫来这个村里，说大丫是自己侄女，父母都死了，想给找个对象。 邻居们互相招呼，就找了石头妈。 因为大丫长的不好看，吴二也没敢多开价，要了三千五。 最后说五百不要了，算是给大丫的陪嫁。 他拿走了三千块钱，把晕乎乎的大丫丢在了石头家。 大丫听石头说了这些，又把吴二骂了一顿。 石头介绍完了家里情况，就没得说了。 大丫本来就爱说话，轮到她说话了，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天南海北一顿穷说。 石头心里想着村里那些先结婚的伙伴儿说的关于媳妇儿的那些事儿，心里怦怦直跳，浑身发热，口渴不停地喝水。 可他不敢也不好意思干点啥。 夜深了，大丫也说累了，顺势歪在炕梢那边，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石头又急又气，可毕竟是个老实人，给大丫盖上被子，自己睡在了另一头。 躺下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烙饼。 好一会儿，把一条胳膊轻轻搭在了侧身躺着的大丫身上，见大丫没动，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自己在黑暗里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渐渐地睡着了。 第二天，石头妈听儿子说和新媳妇啥也没干，一下子就急了，把儿子骂个狗血淋头。 大丫在自己家里就勤快，来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也怕。 夜里石头没跟她动手动脚，不像电视剧里面演的那样。 她觉得石头还挺好的，还是那句话，比之前给介绍的老光根强太多了。 又想到早晨醒来的时候，自己枕着石头的胳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就算穿着衣服，也觉得挺害臊的。 平生第一次，大丫知道了什么叫脸红。 一边在心里瞎想着，一边又是烧火做饭，又是扫院子。 见她干活麻利，石头妈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到肚子里了。 后来老范问大丫：知道自己被卖了，不知道卖到了哪里，想过要跑吗? 大丫想都没想就说：没想过。 她爸爸问：为什么? 你不害怕，不想回家吗? 不惦记我们吗? 大丫说：爸，你说如果我跑回来了，我现在干啥呢? 是不是嫁给了哪个老光棍? 如果跑不掉被抓回去，是不是会挨揍，石头还会对我好吗? 我是想你们，反正早晚能回来，我还想着回来锤死吴二呢! 听了这话，老范突然就觉得闺女不缺心眼儿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大丫都没表现出想跑的意思。 第二天晚上，大丫主动铺被子，脱了衣服躺到了石头的被子里面。 老实的石头顿时心里乐开了花，这才真正觉得有媳妇了，心里发誓要一辈子对这个傻乎乎的媳妇儿好。 大丫这个人不馋不懒，除了话多啥都说，其他方面，婆婆也挑不出毛病。 进门后，石头舍不得让她下地干活，她在家里，婆婆就不用干活了。 石头妈心里美呀! 在给石头他爹烧纸的时候，悄悄说：虽然媳妇是买来的，除了傻点儿，真能干，这个媳妇算是娶对了。 就是现在觉着是买来的，有点儿差事儿，等有了孩子，就仔细打听一下她家到底是哪里的，让石头去认门，去给亲家赔罪! 一开始，大丫不知道自己被卖到了哪里。 过了半年多，了解了婆家的情况，才知道其实吴二并没有把自己带到很远的地方，这里和娘家归一个市管，就是不同的县。 如果坐火车，只是从自己娘家县城火车站经过，再往前走十几站而已。 所以，吴二这个拐卖的事情干的非常粗糙，既草率又缺德。 后来大丫知道吴二出事儿的时候，觉得那就是他的报应。 大丫弄清楚了离家远近，就想回家看看，知道爹妈快急死了。 石头不说话，可婆婆不敢让回。 怕她没孩子，回了娘家就不来了。 见婆婆拦着，大丫倒是不着急，她知道石头对自己是真好，反正早晚能回去，婆婆不能一辈子拦着自己，只要石头一直对自己好就行。 转眼，大丫的双胞胎儿子都一岁了。 这两年，石头也不光种地，农闲的时候也出去打工。 在外面经常打听二道沟这个地方，他想找那里的人，打听一下大丫娘家的情况，看能不能给岳父母捎个话，说大丫挺好的。 可惜，一直没遇上那里的乡亲。 孩子两岁了，日子也逐渐好了起来。 新盖了几间大瓦房，石头出去过几次以后，人也学机灵了，头脑也活络了。 山沟里除了种地没别的可干，就开了一个小商店，卖油盐酱醋，小食品，烟酒茶糖。 这村子大，七八十户呢，就这一个小商店，生意还挺好。 大丫总是送人家东西，邻居都悄悄说韩家的媳妇是个傻子。 大家都愿意来买东西，想占便宜，她看着傻，算账倒是没错过。 石头还栽了两百多棵果树，再过两年就能挂果了。 日子一年一个样儿。 四年了，等大丫再张罗回娘家的时候，婆婆没拦着，石头也给准备东西。 老范看着四年没回来的大丫，很利落很精神，看着憨厚的女婿和两个跑来跑去的外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石头喊了声爸爸，接过老范手里的水桶就开始浇菜园子，老范乐得合不上嘴了。 大丫喊着孩子，抱着大包小包，跟着爸爸进了屋。 大丫妈看见闺女和孩子高兴得手舞足蹈，接着又呜哩哇啦地哭起来。 吃中饭的时候，大丫问爸爸，吴二在不在家，吃过饭她就去要钱，明天去告他! 刚听说是吴二拐卖了大丫的时候，老范也气得骂遍了吴二的祖宗八代。 骂完他就不生气了，因为吴二两年前就摔死了。 他又没结婚，绝户一个，人死债烂，大丫觉得要不回那三千块钱真亏。 没一会儿，大丫又高兴了，她说，吴二做了缺德的事情，摔死就是报应。 石头在村里转了一圈，傍晚时站在菜园子里，向四面看。 这时节，种子都种到地里了，菜园子里的隔年葱绿油油的，种下的生菜、菠菜都长了出来，顶多再等十几天，就能吃头茬了。 山前山后，已经渐绿，绿色有层次地铺展在山岭上，期间点缀着野樱桃的嫣红和山丁花的粉嫩。 村里不时传来公鸡的打鸣声，空气中都是春天的气息。 和自己家里比，同样是山里的村子，石头觉得这个村子更像世外桃源。 春姑娘把绿色洒满了山坡，二道沟的春天真美。 发布时间：2026-04-02 13:12:43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20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