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十五章 内容: 第十五章一宁远又马不停蹄写出了《螳螂的爱》第十三部分被爱情撞了一下腰(上):一想起楼上的狗男女,宁远就感到恶心。 宁远实在不甘心。 只要他有一口气,就不能允许他们在自己的爱巢里为所欲为。 他在楼下电话亭又拨通了乔小叶的电话。 断了,再拨,不停地拨。 他希望不停的电话铃声成为自己的传声筒,出气筒。 他要尽最大努力干扰破坏他们的情绪,最好使他们阴衰阳萎。 宁远又拨通了乔小叶妹妹的电话。 平时他对这个人并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偏见,此时,听到小妹的声音,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安慰。 她毕竟没有伤害过他。 他劝小妹赶紧让乔小叶回省会。 他得不到乔小叶,这个城市的任何人都休想得到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憨睡! 宁远始终认为,只有他对乔小叶的爱是真心的。 打毕电话,宁远又三步并做两步登上七楼。 那被撕破的窗纱在小窗户日光灯的映衬下,像一张揉皱的破烂不堪的纸。 他又掏出钥匙,想不到那门竟顺利地被打开。 不大的客厅里面,有四个男子分别坐在两张沙发上,一个个脸红脖子粗。 其中就有魏善杰和于游阔,于游阔曾当众搂抱乔小叶,如今竟明火执仗和他抢女人! 新仇旧恨涌上宁远心头。 隐隐约约,他仿佛还看到那个物理老师的影子。 乔小叶坐在一旁。 宁远的心一沉,有一种身陷魔掌的惶恐。 屋子里面弥漫着刺鼻的酒味儿。 宁远故作镇静地看看魏善杰那阴险的目光,说:小叶,你气死了我你! 说着直奔卧室。 于游阔站起来,想拦住宁远,并说,有事在外面说。 宁远心里话,这可是我的家! 乔小叶随后跟宁远到卧室。 宁远在床边刚刚坐下,那个物理老师不由分说冲上来对宁远一阵拳打脚踢,骂道你他妈小子又来找事! 明天找你们单位去! 宁远本能地护住脑袋。 乔小叶赶忙用身体护住宁远:不要打他! 我们以后还指着过呢。 宁远又羞又急又怕,快步冲出去,将门猛地撞上,义无反顾。 心里话,他与乔小叶算彻底完了。 她竟敢与那么多男人在一起鬼混。 乔小叶简直就是个魔鬼,一个非常可怕的魔鬼。 回家,回家 他宁远没有任何理由再懒在这里了。 在这里,他已是一个多余的碍手碍脚的人。 他忽然想起,应该给妻子于秀莲打个电话。 在电话亭给于秀莲说了几句话,宁远感到异乎寻常的轻松。 好长时间没像这样温柔地给于秀莲打过电话了。 在这之前,他好象总是背着沉重的十字架。 宁远拖着异常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女儿早已入睡。 宁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乔小叶的弃他而去,宁远固然感到如释重负,但他并不感到丝毫轻松。 宁远已习惯了负重爬坡。 那沉重的十字架好象已成了他的血肉,乍一割下,他感到撒心裂肺的疼痛。 他与乔小叶的温馨浪漫嘎然而止,结束了,一切都已成为历史。 剩下的,是如何尽快舔好自己滴血的伤口。 或许,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吧。 睡吧,睡吧。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说不定明天一睁眼,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宁远的宅电突然响了。 肯定是她,乔小叶。 宁远不想椄。 接不接都已没什么意义。 就如一幕电影,事先已知道故事的结局,没有任何悬念,哪还有什么意思? 宁远希望尽快落下帷幕。 电话固执地响着。 唯恐吵醒女儿,宁远只好接了。 乔小叶求他去一趟。 她有话跟他说。 宁远颇为生硬地说:我还想多活几天。 他们已经走了。 乔小叶说。 走了? 走了就完事大吉了? 宁远冷笑两声。 不知乔小叶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如果说上次的遭遇被宁远成功地防止了,那么这次眼看着一门之隔的他们生米做成熟饭,这比凌迟他还难受百倍。 在宁远心目中,乔小叶既是无恶不作的魔鬼,又是只任人欺负蹂躏的柔弱的羔羊。 宁远忽然想起赵铁运。 同性朋友和异性朋友最大的区别,可能就在于同性朋友在感情上不会给你致命的伤害。 同性朋友的感情断不会像异性朋友那般脆弱。 同性朋友的感情是单一的或精神的,异性朋友的感情却多了一份肉体的,互相的占有欲,使彼此的私欲无限膨胀,肉体上精神上都想据为己有,一旦失去,就意味着遭受精神肉体双重打击。 对精神肉体的难以把握或不可控制,注定要遭受精神与肉体双重打击。 又如江山与美人他都要,失去其中任何一个,都意味着全部失去。 二靳慧敏干内勤值班员没多久,便荣升B站副站长。 宁远正打算今天干些什么,陆清风主席走进来,问宁远,田友众是青年还是团员。 宁远说:大龄青年。 而且是团支部书记,当然是团员了。 又问:有啥事啊? 陆清风说:C站昨晚又出了一起工伤,你不知道? 谁? 宁远的心一下提溜到嗓子眼。 真是祸不单行。 A站货场那起死亡事故才过去一个月,轮流守护伤者,巡回检讨,把他折腾得几乎散了架。 好在经过推托抹赖,未列单位责任事故。 过后,本以为可以过几天消停日子,没想到. .. .. .责任者是. .. .. .宁远问。 心里默默念道:千万别再是团员。 又一想,正如烟酒不分家,团员青年在某种意义上讲,没什么区别。 陆清风说:就是田友众。 宁远的头嗡一下,这太突然了。 宁远脑海中又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田友众是不是前些时伺候乔云端累得,干活走神了? 田友众正在A市铁路医院治疗。 工会主席陆清风与宁远一块登上一辆公共汽车。 一下车,他们直奔医院。 田友众躺在病床上。 左腿小腿肚子裹着厚厚的药棉,已被鲜血浸透,下面是一摊血迹,露出的那只脚蜡黄且肿。 小伙子挺坚强,一声没吭。 经X光拍照,系粉碎性骨折。 须进行截肢手术。 做手术须亲属签名。 此时,田沧海老两口没在跟前,女儿田友云不敢擅自做主。 好话赖话说了一大车,他们才勉强答应。 吃毕中午饭,田友云要单位开汽车回去接她父母。 在她旁边的工会副主席魏善杰沉着脸说:不行! 口气很硬,且耷拉个脸,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们的司机还休息不休息? 真是的。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拿惊讶担忧的目光看他,这话太刺耳太不合时宜了。 田友云默默地盯了魏善杰好一会儿,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她忽然大叫一声:如果我们乔云端是大段长,我哥是大局长,借你个胆儿也不敢这样胡说八道! 你不是人! 继而疯了似的朝对方扑将过去,众人赶忙死死拦住。 田友云竭力想挣脱,声嘶力竭地喊道:俺哥被轧成这样了,你连个车都舍不得出,还想和我翻脸。 给,你把我打死算了! 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说完又像只猛兽,拼命地踢腾。 见这位闹得死去活来,没完没了,段上马上派车将田沧海接来。 田友云把父亲从车上扶将下来。 田沧海没走几步,便用双手捂住眼,呜呜咽咽哭起来。 见他如此伤心,都劝他先歇息片刻,稳定一下情绪。 田沧海一屁股坐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一边呻吟一边哭一边念道:老天爷呀,我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什么不让我死呀? 孩子才二十多岁,我最心痛他. .. .. .呜呜. .. .. .哎呀,哎呀,这可咋办呀,落个终身残疾,等俺俩死了,剩下他可咋办呀. .. .. .呜呜. .. .. .我还是先看看他吧。 他擦把眼泪,慢慢站起来,田友云搀扶着,来到病房。 刚做完手术,田友众还没有从麻醉中醒来。 田沧海慢慢撩起盖在儿子下身的被子。 左膝盖以下三分之一被截去了,伤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他看一眼昏睡中的儿子,双手将脸一蒙,也不要人搀扶,磨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又呜呜咽咽哭起来。 候迎松吩咐宁远把田友众那条残腿放入太平间。 当时候迎松心里掠过一个念头:倘那腿是古墓里陶俑的残肢就好了。 继而他又把田友众想像成一具残缺不全的陶俑。 乔小叶在电话里面给工长郑仁干上了。 贾横和娇娇休婚假,田友众在替贾横调车作业时超速上下车,结果被脚下废弃的旧钢轨绊倒,倘不被绊倒,断轧不了腿。 废弃的旧钢轨是这起工伤事故的罪魁祸首。 郑仁也不急,慢慢道来:乔站长,咱说话得有根据。 我放的旧钢轨并不侵限哪! 这起事故的主要原因应该是田友众上下车没有选择好地点。 说句难听话,火车头撞了人,能怨火车头太硬吗? 鸡蛋撞石头,能怨石头太硬吗? 你废话! 乔小叶大声反驳道,说半天,还怨我们不长眼了。 火车头离开钢轨不能跑。 你废弃的旧钢轨离开股道间,难道就没地儿放了吗? 说毕砰放了电话。 候迎松也十分气愤:上梁不正下梁歪! 啊? 这个高明段长就不行! 历来就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儿! 啊? 以邻为壑,啊? 邀功请赏。 听说是养路工区放的废弃钢轨把田友众绊倒轧残的,田太太一家围着郑仁工长家门口骂了半天。 第二天,田友众高烧40度。 彩霞说,手术后发烧是正常现象。 田友云拿了些棉纱醮凉白开与病人擦洗,这样可以降温。 田友众嚷着要解小手。 陪床的职工端来便壶。 等了半天,尿不出来。 彩霞在一旁催他:你使劲尿呗! 田友众说:尿白,尿黑也出不来呀。 彩霞笑着骂道:奶奶个腿,啥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见田友众平躺着,人们便将他搀扶起来,费好大劲才尿出来。 当时,田友众一丝不挂。 彩霞也不回避,小淑嫂,没大小嘛。 见田友众为撒泼尿,憋出一身汗,彩霞忍不住哏儿哏儿直乐。 中午,乔小叶和宁远陪病人家属到那家醉仙楼饭店吃饭。 要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他们边吃边聊。 田太太抹一下眼泪对宁远说:宁远,咱们是邻居,不说你也知道,我和你田伯伯当牛做马,给他们拉了一辈子套。 那时,家里六七口人,全靠你田伯伯那五十元钱度日。 记得上学时,同学们交学费,人家大都交现金,我们的孩子都是打白条。 脸红? 有啥办法? 好不容易把他们拉扯大,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本该老人家享几天清福了,没想到友众他. .. .. .田友云沉着脸斜了乔小叶一眼:妈! 你别跟他们废话! 我们乔云端要是大段长,我哥要是大局长,他们绝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的. .. .. .田沧海瞪田友云一眼:这孩子! 净胡说些啥? 又不好意思冲宁远、乔小叶勉强嗬嗬一笑。 三田沧海又赶到医院,见儿子说说笑笑,还吃了不少东西,女儿及各位领导都在跟前,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与儿子说会儿话,忍不住又吸溜鼻子又擦眼睛。 田友众的眼睛煞时也红了,他拿手背抹一下溢在眼角的泪水。 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流泪。 听说在调车作业中刚被火车轧了时,伙计们与他包扎伤口,眼见得脚脖子血肉模糊,骨头都酥了,他愣是没吱声,还开玩笑说:他娘的,这下更搞不上对象了! 见父子俩暗自垂泪,宁远赶忙安慰一番。 这场面未免让人伤心,宁远独自溜出来。 信步来到一个类似花园的地方。 较脏乱差的病区,这里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甬道两旁花草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院里每条道路都是绿色走廊,好几处是用枝繁叶茂的葡萄搭的拱顶。 走廊极干净,光滑的水磨石地面,几乎没有纸屑痰迹。 护士的态度也好。 正在悠悠地踱着方步,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噼噼叭叭的鞭炮声。 眼下不是过年过节,想必是哪家在办婚事了。 中午,候迎松和C站领导陪同田友众亲属来到昨天就餐的醉仙楼吃饭。 乔小叶说,这是他们的老关系户。 真是财大气粗,一张口,便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东首四张桌子,男男女女坐得满满的,猜拳行令,好不热闹,这里正在举行婚宴。 一对新人胸前佩戴红花,头上落一层五彩缤纷的花屑。 他们不时在四张酒桌间来回周旋应酬。 田沧海端起酒杯,说:领导对孩子照顾得一百一,没说的,女儿也尽心了,孩子能吃能喝。 我高兴。 是呗? 嗬嗬。 田沧海说着,又用双手抹眼泪。 大伙正要举杯饮酒,乔小叶不无惊讶地小声喊道:你瞧,那新郎肯定是安了假腿。 人们仔细一看,可不,新郎上身胖胖大大,下身又细又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还隐隐听见假肢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家又不约而同地打量新娘,高挑个儿,年龄比新郎大一些,但细皮嫩肉,周周正正,看半天,看不出任何缺陷。 乔小叶借题发挥:等咱友众好了,安个假肢,一准比他强。 人家还能搞这么好的对象,我们还愁啥? 候迎松端起酒杯,笑笑说:老田,祝你儿子早日康复,啊? 早日娶上漂亮媳妇,啊? 早日给你生个大胖孙子! 田沧海点点头,二话没说,一仰脖将那酒干了。 彩霞私下里对乔小叶说,田友众手术后有炎症,弄不好,得重新做截肢手术。 宁远与乔小叶一行几人赶到医院。 陪床的除了一名职工,只有田沧海。 田沧海哭丧着脸与他们一一握手。 碰巧护士要换药。 那厚厚的纱布被一层层揭开。 里面的几层仿佛脏水泡过,湿漉漉的。 每揭一层,田友众忍不住呀--呀--地叫几声,渐渐地露出血肉及一截骨头。 骨头被烟熏了一般。 骨头四周的血肉已有些腐烂。 伤口处的皮肤明显收缩,皱巴巴的,颜色发青。 那半截腿直打哆索,那血肉粉团似地跟着颤。 田沧海心痛得直皱眉头。 宁远看着胸口堵得难受,胃也一翻一翻的,赶紧到外面走廊散了会儿步。 下午,田沧海找到乔小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 刚才他听病房的一个病号讲,医生说了,准备给他儿子做第二次截肢手术。 田沧海使劲扯着自己胸前衣服,声嘶力竭地喊:谁敢再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老头子就跟他拚命! 说毕又吭吃吭吃地抽噎起来。 哭一气,便对他们诉说,医院如何不负责任,孩子高烧几天,本是炎症,医生愣说是手术后正常现象。 田沧海恳求几次,才给拆线,果不其然,往外挤了一大摊脓血。 更可气的是,拆线时,了了草草,残存的线头也不拣,便又匆匆包上了。 田沧海说着,又哭起来,没想到,我老头子在这里侍候几天,孩子的腿竟越来越短了。 哎呀,我可咋儿活呀! 田太太又找彩霞,好一阵理论,并指责彩霞不怀好意,借机报复。 气得彩霞找候迎松哭诉一番。 四京南铁路分局本打算仿照处理上次C站抗停客车事故来处理此事:还搞稀释法,二一添作五,各打五十大板。 谁知高明段长在分局事故交班分析会上,据理力争,大喊冤枉。 陆清风亦唇枪舌剑,丝毫不让,他几次都忍不住想站起来,旁边的副局长赵冬青暗地里使劲拽他的衣服。 赵冬青又对着慷慨陈词的高明段长敲了好几次惊堂木,却无法制止他的申诉。 赵冬青对他的咆哮公堂目无领导,龙颜大怒,一气之下,将责任全推到工务段头上。 事后,赵冬青专门找高明段长谈话,责他没有一点政治头脑,C站即将迎接铁道部先进中间站的验收,分局还决定推荐京南车务段参加部级优质站段的评选。 关键时候,希望他能做些让步,顾全大局。 由于高明段长意气行事,等于白拣了个事故,自然十分地不情愿,私下里净发牢骚:人家车务段有多种经营,有服务公司,有的吃有的喝有的礼送。 咱工务段可是清水衙门呀。 因为这次工伤者田友众是名青年团员,而且是团支部书记,宁远这个代理团委书记自然脱不了干系。 宁远照例陪C站有关领导到沿线二十六个车站巡回作检讨。 事后,徐进把宁远拽进他办公室,悄声说:宁远,我老头不是给你喊冤叫屈的,这事太过分了! 团员青年出事,让你做检查,快退休的老职工出了事,也让你做检查。 撑死,你就是个小小的团委书记,你的责任比段长书记还大,你担得起啊啊嘁! 如今,全世界那么多国家都在打仗杀人,咋不见联合国秘书长做检查哩? 咱们国家闹学潮闹得恁厉害,咋不见团中央书记做检查哩? 他们这不是拿你开涮嘛? 太过分,太过分,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乱点鸳鸯谱! 自发生那两起团员青年工伤事故,宁远连做了两次巡回检讨,好像落下病根了,他几乎不能听人家议论团员青年的问题,一听便心惊肉跳,说他人仿佛在说他自己,就如过去的右派分子一见《人民日报》,就吓得跑茅子。 宁远回到办公室,见魏善杰手持剪刀,将那株君子兰焦黄部分统统剪去。 不知是干旱抑或被剪的缘故,这花如大病一场,从此一蹶不振。 宁远希望那半截的叶子能像蜥蜴断了的尾巴,迅速复原。 五年初,车务段新领导班子调整以后,工作刚刚有些起色,好景不长,近日接二连三发生问题,工伤,机外停车,偷盗,打架,防不胜防,堵不胜堵。 单位领导顶讨厌的莫过于在安全上发生问题。 忒腻味,忒麻烦。 上级领导走马灯似的,到你这儿检查、诊断、分析。 按说领导帮助支持你开展工作,犹如联合国派谴维和部队,求之不得。 但是,因为这些上级领导急功近利,恨不得揠苗助长,立竿见影,刚刚写了检查,又要你马上出经验,坏事立即变成好事,毒草旋即化作肥料,就如戏中的变脸,每每弄得你疲于应付。 上午碰头会,候迎松发了脾气。 下午,段机关召开全体干部大会,中心议题是组织纪律问题,特别是跑风漏气问题。 这次C站发生的工伤就不沾这光。 上级准备调整C站领导班子,尚未拍板,下面便知道了,能不影响班子及职工情绪? 上面管得松了,职工落个自由自在,结果乐极生悲。 另外,机关干部素质差,难怪下面职工反映,说有些干部是棒槌。 候迎松对陆清风旁敲侧击:啊? 职工一上班就给弄进山沟里修仙,啊? 你看看都给修成什么了? 啊? 都给修成了弱智蠢材,井底之蛙,事故大王! 啊? 祸不单行。 C站的工伤尚未处理清,A站紧接着又发生了挤岔子,可谓危机四伏。 乔树风连连摇头:职工的素质忒差! 那不是一点半点。 一问三不知啊。 咱都替他脸红,真是。 随便从马路上拽一个也比他强! 说毕,拿粉笔,就地蹭蹭几下,便勾画出A站的线路示意图,并将那天作业过程前前后后有条不紊讲了一遍,然后像个指挥官,对事故进行分析,头头是道,滴水不漏,一听便知是个行家。 为迅速扭转安全生产被动局面,京南车务段全体机关干部下站蹲点,保安全。 宁远做为工作组成员,进驻C站。 昨晚到现在,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没停。 宁远和徐进披上雨衣,踏着路旁柔软的小草向车站南道口走去。 扑面而来的雨丝中,不时有大且硬的水滴,就如和风中夹杂着的沙砬。 渐渐的,那水滴愈来愈多,对脸的攻击也愈发猛烈了,睁眼都困难。 不知何时,他们已被白茫茫的斜飞的水帘包围了。 坑坑洼洼的积水溅起喷泉似的水花,宁远、徐进的下半截裤筒淋得水湿,紧贴着皮肤,十分惬意。 道口处的行人裹着花花绿绿的雨衣,或打着五彩缤纷的雨伞,酷似飘来飘去的彩色汽球。 轰隆而过的火车,喷出的一团团蒸汽眨眼和低空中白中泛黑的云团融为一体。 一身油包的司炉把着车门栏杆,扯着嗓子向铁路旁边的于秀莲打情骂俏:大妺子,跟我走吧! 休班的于秀莲打一副白底撒红花的雨伞,由于有孕在身,上身穿着肥胖宽松,下身穿着燕瘦苗条。 任司炉喊破嗓子,于秀莲只是不理,侧着脸非常专注地欣赏着雨景。 目不转睛的火车司机老沈,也忍不住往下看一眼。 一看认识,忙拽一下司炉。 这是位于镇中心的有人看守平交道口,又正值赶庙会,车水马龙,人流不断。 京广干线列车密度大,平均几分钟一趟。 当栏杆一落下,便像两个刀片,将车马行人拦腰斩断。 眨眼儿,两旁车马行人排队近百米。 规规矩矩候车倒也罢了,偏偏有人不怕死,眼见火车风驰电掣驶来,硬往道心里闯。 更可怕的是,道口处时常发生交通堵塞,疏散不开,在道口替班的贾横疯了似的,连推带搡往外轰,那场面真是惊心动魄。 见贾横忙得首尾难顾,宁远、徐进上前帮着维护秩序。 徐进倒背着手,看见有硬闯道口者,便厉声训斥一番。 他挺着胸,歪着脑袋,很有派头,总是把对方唬得一愣一愣的。 事后他说:当道口工不错,没好气可随时撒。 今天痛快,在机关,领导净训咱,在这儿,咱就狠训他们。 雨愈下愈大,两旁行人车辆也愈来愈少。 贾横活泼开朗,话也稠。 他说,叫他干道口工,不管行人是谁,大都得看他的颜色行事。 遇到俊俏的姑娘或媳妇,他便冲人家说些虽调皮却无伤大雅的粗话,对方要么给他飞个媚眼,要么回敬两句。 遇到小学生,又拿出大人的腔调,故意拉下脸没头没脑地训斥一番,逗得小学生们那个乐。 他还向宁远谈及看道口的种种不易。 椐说,他在火车轮下救了不少人命。 他还利用手中权力,把那些骄横的官员或官太太,还有那些自以为了不得的部门,拾掇得服服贴贴。 有一次,一个副镇长坐小车硬闯道口,被贾横劈头盖脸训斥一顿。 宁远心里话,一个普通的道口工都比他强。 六晚上宁远正要睡觉,乔小叶在门外唤他。 原来贾横被扣奖金,正闹情绪。 乔小叶要宁远和她一块去做工作。 到北道口,需走一里地,天黑,路不好走,所谓路,只是铁路两边窄窄的路基,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 乔小叶绊了一脚,险些摔倒,宁远赶忙象征性扶一下。 这毕竟不是在梦境里呀。 路面上不是石子就是废钢轨。 踉踉跄跄走了一半路程,借火车的灯光,发现前面不远处的路基旁蹲着几个人,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些人大抵不是什么良民。 他们带着几分警惕,到跟前一看,有两三个人穿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席地而坐。 再仔细一瞧,竟是徐进、汽车司机于游阔等几个人。 他们也是下来检查工作,暗中盯梢的。 乔小叶和他们边热情握手,边不无讥讽地喊道:哟喝! 是你们这群王八蛋! 徐进跺一下脚,低着头点着一颗烟,深深吸一口,说:又暴露目标了! 这个月的发牌任务完不成了。 乔小叶说:在咱这一亩三分地,你们绝对放心! 说着对他们又推又搡,去去去,先到我办公室歇会儿! 我随后就来。 徐进拽一下于游阔:走吧! 发那愁干啥? 实在发不出去,就让乔站长随便找些问题,照顾我们几个牌。 人家是大站,还在乎啊嘁--在乎这个? 乔小叶笑笑说: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此事包在我身上了。 可是有一样儿,以后不能在背后对我下手了! 更不要把我C站当成棉花地哟! 看你说的! 徐进不好意思地嘿儿嘿儿一笑。 于游阔说:有咱乔站长在,我们才不希罕那棉花地哩! 乔小叶朝他啐一口:呸! 小王八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乔小叶和宁远摸黑来到道口房跟前,见里面亮着灯,乔小叶蹑足潜踪,走近窗户,探头朝里张望。 望一眼,冲宁远挤眉弄眼地笑笑,拿下巴直向里面厾点。 这时,宁远忽然打个响嗝儿,准是夜里着了凉。 怕暴露目标,他赶忙躲到一边。 乔小叶瞪他一眼,然后仰头朝里看看,贾横正津津有味看一本书。 宁远又忍不住打了个响嗝儿。 乔小叶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贾横听见有动静,随手将书掖到被子下面。 可惜晚矣。 宁远、乔小叶一同进去,将他如此这般数落一顿,书被没收。 宁远扫一眼那书,竟是他写的那本自传《曾经沧海》。 而乔小叶竟对此视而不见。 曾几何时,她还鼓励他多写东西哩。 这人说变就变啊。 就上次奖金被扣问题,乔小叶和风细雨对贾横进行了开导。 对他这次当班看闲书,又进行了严肃批评。 贾横看着宁远笑笑,笑得极不自然。 宁远顿起恻隐之心,深夜,道口颇冷清,能不闷得慌? 看看书报,打发时光,人之常情。 乔小叶似乎看透了宁远心思,在回来的路上,说:手下近二百人,不严不行。 慈不带兵啊。 宁远忽发奇想,倘眼前不是乔小叶,而是他,又会怎样? 做文与做官确实不一样,就如厨师与减肥专家。 这是否从另一侧面预示着他宁远根本不是当官的料? 七不久,B站又发生一起事故苗子。 宁远和工会主席陆清风又进驻B站。 中午,宁远和陆清风主席一块到B站食堂就餐。 陆清风看见马跃前也来打饭,拍拍他的肩膀说:哟! 这不是老马呀? 从Y站过来快一个月了吧? 马跃前说话时,耷拉个脸,不见一丝笑容:妈的,车务段都让我走遍了! 唉,现在跟你说这也没用。 你不当头了。 陆清风满脸堆笑,没吱声。 宁远听出马跃前话里有话,直拿眼睛看他。 马跃前依旧绷着脸:你早就该下来! 他用筷子厾点着陆清风,歪着头,为啥? 你不办事,哎,你不办事。 陆清风一脸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 宁远听着心里那个别扭。 马跃前边说,那挺大的眼睛边咕噜咕噜四下里看,等一会儿,他伸一下脑壳,像个知己一样叹口气,冲陆清风俯下身子,你不办事。 较刚才语气缓和许多。 陆清风这才笑着开口:怪不得人家都说你是马疯子,你他妈小子,净说疯话! 马跃前打好饭菜,朝陆清风跟前一推,炒鸡仔儿,吃不? 现在你不是大头儿了,咱不怕人家说巴结。 陆清风嘻嘻笑着,你他妈小子,这毛病带进棺材也改不了! 为更好稳定B站干部职工队伍,刚上任没多长时间的B站原站长霍全顺被免职,任Y站站长。 霍全顺仍在该站协助工作。 霍全顺请假回家探亲,未予批准。 他没事便到车站转一圈,聊天或翻翻报纸。 宁远正和徐进闲聊,霍全顺走进来,笑着望他们一眼,没吱声,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在宁远的心目中,他仍是这里的主人。 此时,霍全顺双手交叉着顶住下巴,浓眉微蹙,凝目沉思。 一个女职工抱着小孩闯进来,逐个扫他们一眼,问:新来的站长在哪儿? 宁远脸微红,看一眼霍全顺,说:出去了吧? 霍全顺泥塑木雕似的。 那女职工转身走了。 一会儿,胖货主、瘦货主走进来,脸上都有几处明显的疤痕,看模样恢复得不错。 胖货主看一眼宁远,勉强笑笑,瘦货主满脸堆笑地向他打问新上任的站长。 将他们打发走,霍全顺问宁远A站挤岔子事故处理情况。 宁远草草讲了一下。 霍全顺手支着下巴,连连摇头:不行不行,素质太差,别看是个大站,比我们小站差远了! 我当站长给他们培养了多少人才? 说着又摇头,站起来伸个懒腰,边往外走边摇头,唉,没用,有什么用? 不管你干了多少工作,只要一出事,百屁不是! 唉,没用! 人比人气煞人哪! 八工作组初来乍到,阵容强大,闹腾了几日,热乎劲下去后,分期分批收兵回营。 今天,只剩宁远一人了。 他午睡起来,将几天来的摸底情况整理一下。 徐进推门进来,将文件包朝桌上一扔,脱了鞋,上床便撂平了。 宁远闻到一股酒气。 徐进刚从县里回来,中午和他在县委组织部当部长的儿子还有几个朋友撮了一顿。 提及B站领导班子调整,特别是提及霍全顺,徐进好象格外激动。 他仰面躺着,边比划边说:前面有几任站长,包括我,都与他打过交道。 谁到底咋儿样,一比较就看出来了。 接着向宁远讲起了他的遭遇。 可能喝多了,徐进较平时判若两人。 徐进曾担任过C站支部书记,霍全顺任站长。 想起来令人寒心哪! 我老徐脾气直,又有个老主意。 再说,站长也好,支部书记也罢,如果没个主意,也没人看得起你呀。 当然,都是为了工作。 打伙计的,只要尿一个壶里,啥事都好办。 就怕互相拆台。 如你在职工大会上讲话,你霍全顺不同意,有意见,下来咱们面对面咋儿说都行啊嘁! 他不,当着职工的面将手一挥:你说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连个台阶都不给。 其它的难题给你出多了。 不过我不在乎。 说一千道一万,反正我问心无愧。 九京南车务段机关大院鱼池旁的葡萄熟了,一嘟噜一串的,晶莹饱满,玲珑剔透,格外稠密诱人。 这些葡萄是在大伙热切企盼的目光中长大成熟的,工间休息时间,人们围着鱼池,一边观赏游鱼,一边欣赏葡萄。 说归说,大都十分自觉,君子动口不动手。 也有个别胆大的如乔小叶,偶尔拣几颗尝尝。 这一天,徐进主任摘下十几串,吩咐办公室人员给领导班子成员一人送一串,尝尝鲜。 迎面碰见准备出去采购文体用品的魏善杰副主席,他不由分说,笑着从办公室人员手中抽出两串。 徐进开玩笑说:明天开站长会,要吃赶紧吃,那些人可是一群土匪。 大家依旧笑,见主任带头吃,于游阔、乔小叶几个胆大的开始摘着吃了。 有的人放开手脚,爬到假山上够着吃。 宁远等几个老实些的,躲到假山后面偷偷享用。 魏善杰把那两串葡萄放入自家的冰箱,然后招手叫宁远和他一起去搬文体用品。 一路上,魏善杰对于擦身而过或路旁站立的年轻女子,频频回首。 他们来到一家文体商店。 那个黑黑的脸、亮亮的眼有几分轻佻的女子迎上来。 宁远感到恶心。 他故意躲一边,猫腰看柜台里的商品。 魏善杰挑几副扑克当样品,又提议去库里面看看。 那女子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宁远犹疑了。 尾随着去吧,怕碍手碍脚,不去吧,万一需要个帮衬,显得自己没眼色。 最后心一横,也跟着去了。 见那女子吃力地倒腾着几个沉甸甸的纸箱子,宁远急忙上前帮忙。 魏善杰让宁远清点货物,他则凑到那女子跟前,指指她细嫩的手:怎么样? 我给你买的那化妆品不错吧? 女子盯着自己的手看一会儿,点点头。 第二天魏善杰住院了。 他享用冰箱里的葡萄时,没有用水清洗,连冰箱菌一块吃进肚里,引起腹泻。 陆清风听说后,摇摇头:真是没出息透了! 他硬着头皮上街买些慰问品,和宁远一起到医院看他。 魏善杰一见陆清风,直抹眼泪,说:唉,平时哪个领导病了,咱们听说后,再大的事,即使天上下刀子,咱顶口锅也要去看望他。 这可好,咱自己病了,却不见一个头头来。 唉,才住院两天,领导就把咱给忘了。 想起来真令人寒心哪。 弄得陆清风哭笑不得,只得安慰他几句,回来当笑话和班子成员讲了,领导们赶紧到医院进行安抚。 十宁远回家路过C站那处小院外面时,见贾横在那棵核桃树上挥舞着竹杆打核桃,并招手叫他过去一同享用。 于游阔在树下拣,已经拣了一大堆。 他们却发愁不知怎么吃。 那核桃皮与核粘得异常结实,就如筋骨连着血肉。 正巧宁远刚看过电视百事通栏目,里面讲,才打下的核桃,须埋进土里,沤个两三天,再刨出来,核桃皮会自动脱落。 他们如法炮制,朝手心吐口唾沫,用铁锹在那株核桃树下开始挖坑。 挖了两尺来深,感觉下面好像有几块砖头,用铁锹撬几下,竟露出一颗人头,把于游阔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贾横胆大,用铁锹敲敲那人头,当当当,像瓷器的回音。 贾横惊喜异常,大呼:咱们今天可发财了! 这是个兵马俑! 他说着,猫下腰用手抱住那人头来回晃几下,拽了出来。 那是一颗陶质老人头,微张着大嘴,弯眉笑眼,额头的几道皱纹水波浪一般,酷似弥勒佛。 继续挖,又挖出同样质地的两只断臂,一臂夹着鼓,一手握着鼓槌。 接着又挖出一块青砖,上面刻画着五六个古人,好像正忙着收割粮食。 他们的大呼小叫早惊动了家属院的老太太们,听说小院里挖出一颗人头,都争着来看,还悄悄议论道:我说那院子是所凶宅吧? 怎么样,今天挖出个人头,明天说不定挖出个啥怪物哩。 啧啧啧. .. .. .,乔小叶站长闻听,也急匆匆赶来。 此事非同小可,乔小叶赶忙向车务段值班室报告。 候迎松和陆清风正在听分局召集的紧急安全电话会议。 段值班室人员接到C站报告后,马上到隔壁的电话会议室向段长书记进行汇报:宁远他们在C站发现几件文物,站长向领导请示,看如何处理。 正在喝着茶水闭目养神的候迎松,猛地眼开眼睛,紧盯着值班室人员。 陆清风还没有反应过来,问:宁远发现文物? 什么文物? 哪儿跟哪儿,这都是? 值班室人员不急不慌地说:是这么回事. .. .. .宁远回家路过C站家属的那所小院时. .. .. .候迎松忽然打断他的的话,十分生气的样子:这宁远也是不务正业,怎么忽然想起去挖什么文物了? 啊? 这不是节外生枝没事找事给领导瞎添乱吗? 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怎么没有一点政治敏感性? 啊? 说着从鼻孔里喷出一口粗气,又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心里话:宁远是不是天生和我犯剋?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陆清风反倒来了兴趣:你别说,还真有点意思! 宁远挖出了什么宝贝? 总不至于是马王堆女尸吧? 值班室人员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陆清风看看候迎松,对值班室人员说:啥也不要说了,赶紧给文物局打电话,说不定,这是个惊人的发现,轰动全国呢。 到那时,C站不单单在全路,在全国可就出了名喽! 经省市有关文物专家签定,宁远他们挖出的几件东西是出土文物,系东汉时期击鼓说唱陶俑的残存部件,还有那块画像砖,都是国宝,价值连城啊。 而且根据现场堪察,显然是盗墓者有意藏匿在此处的。 因为C站有着极强的保护国家文物意识,受到省市文物局表扬和重奖。 发布时间:2026-04-08 10:45:39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29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