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十三章 内容: 第十三章一根据上级团委要求,宁远动员全段团员青年为老山前线将士义务捐款。 给老山前线将士捐款,就等于给陆清风的儿子捐款,很富有现实意义。 当然,说是义务捐款,宁远给各站团支部都下了指标。 总共收集一千元余元。 宁远先找乔云端了解到,前线将士经常钻猫耳洞,闷热难耐,迫切需要不时更换的裤头和鞋垫。 他和乔树风一合计,决定都买成裤头和鞋垫。 乔树风一拍胸脯:包我身上,保证便宜质量又好。 礼拜天,乔树风领着宁远到东风煤矿洽谈生意。 随乔树风来到煤矿生活区。 高高的家属楼,天蓝色的防震棚,自己盖的简陋小屋,高低不齐。 不时瞥见低矮的房门处,钉着小方木牌牌,诸如裁缝处理发馆饭馆等,只是轻易不见一个顾客,颇有些冷清。 十几天,老天爷不肯撒一滴尿,又闷又热。 满耳朵都是聒耳的蝉鸣以及麻银雀尖利刺耳的吱吱声。 高大挺拔的钻天杨下,人们三五成群,男人大都赤着上身,下着裤衩,要么下棋,要么打扑克。 家属们在一旁边忽扇着扇子边聊天。 嬉戏玩耍的顽童们一丝不挂,细嫩的皮肤晒得黝黑,和农村的孩子一样野。 来到一间天蓝色的防震棚前,乔树风上前敲门,没有应,一看上着锁呢。 一个熟人帮他们找人去了。 宁远、乔树风拣个阴凉处坐下。 四周都是这样的房子,只是有些许的破旧。 院落内的蔬采挺旺盛。 瓜蔓子爬上房顶。 辣椒、茄子、西红柿,一垅垅的,整整齐齐。 渠里的水满满的,正徐徐朝菜地流动。 身边是十几米高的汉墓群,全是土夯而成,上面长着一人高的毛草,有些墓上因地制宜盖了水塔。 有几个半大小伙子在那儿玩耍。 乔树风指着那些汉墓群说,六十年代,他们曾在这儿熏猪獾,一次就抓了四五只。 因为一到晚上,这些猪獾就去糟蹋车站家属种的棒子。 那熟人领着一个三十来岁身着水绿色裙子的妇女。 宁远一看竟是老九。 宁远心里话,看来老九的生意是愈来愈大,愈来愈红火了。 乔树风笑着迎上去,与她说话。 老九边笑边点头。 看模样儿彼此已尽释前嫌。 乔树风说明来意,老九请他们到屋里坐。 屋内光线较暗,地方倒是挺宽敞。 摆放着几台缝纫机。 乔树风拿草帽忽扇着说:这屋里挺凉快。 又仰首看看薄薄的屋顶,那是什么材料做的? 老九笑笑说:啥好材料,屋顶有稠密的瓜蔓子遮凉,太阳晒不透。 乔树风似有所悟地噢噢两声。 听说要她做的裤头鞋垫是送给老山前线的,老九满口应承,并说:保卫祖国,人人有份。 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事后,于秀莲告诉宁远,当年郑太太和乔树风关系可好了。 乔树风一下班就钻郑太太家里。 那时彩霞还小,见了乔树风当众就喊爸爸。 郑太太脸可红了,朝彩霞小腿狠拧一下,都拧紫了。 有一次,于游阔发现乔树风在郑太太家里,竟光着屁股,就傻乎乎地凑人家窗户跟前看希罕,结果被人家发现了。 为此事,于太太把于游阔狠揍一顿。 后来,家属院的老太太纷纷猜测说,小凤儿说不定就是乔树风的种儿,一则郑太太和乔树风关系特殊,二则,小凤儿模样与乔树风相仿。 甚至有人断言,小凤儿的丢失,是乔树风有意弄走,给一家亲戚抱养了。 如今,乔树风好象和老九又好上了。 宁远想,都有犯混的时候啊,哪个不曾干过傻事? 对此,他宁远已有深刻体会。 二分局团委本来拟于七月底召开团支部基础工作经验交流会。 因收到的调研报告及论文寥寥无几,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好推迟。 分局团委为此大为不满,要求每名专职团干部必须写一篇,同时对宁远进行了表扬。 因为宁远一人就写了两三篇。 宁远经常下站搞调研,搜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一出车务段机关就是A站,宁远时常深入A站跟班作业,参加点名会碰头会,有意识锻炼自己。 同时,通过体验生活,搜集不少创作素材。 宁远那篇如何提高客运服务质量的调研报告,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 宁远认为,铁路客运部门是铁路系统的一个服务窗口,A站客运团员青年占职工百分之七八十。 如何树立好窗口形象,是基层团支部工必须面对的一个课题。 如果说管理的最高境界是平淡无奇、返璞归真,那么团支部思想政治工作的最佳状态也应该是不显山、不露水,正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3月份,路局原计划在A站召开现场办公会。 为迎接这次会议的召开,树立好窗口形象,客运车间团支部组织团员青年加班加点整治环境,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付出了艰辛的劳动。 可在会议即将召开的前一天突然接到通知,因本次会议与即将实施的列车调度计划发生冲突,会议日期被推迟。 当时,相当一部分团员青年怅然若失,甚至以为自己白忙活一场。 为此,宁远及时给车间团支部支招,并利用一次团员大会亲自做思想工作。 他告诉大家尽管会议日期推迟了,但并不意味着自己的努力付诸东流了。 因为在关键时刻,团员青年经受住了考验,不但得到了锻炼,也使车间环境更加干净整洁,基础资料更加规范齐备,队伍素质得到明显提高,这些都是通过你们艰辛劳动取得的成果。 你们所做出的各种努力,并非单纯为了迎接一次会议,而是借这次会议的东风,促进车间整体工作水平的提升。 在宁远他们的劝导下,团员青年不但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劳动成果,还自觉加强车间内部环境的管理,车间整体面貌焕然一新。 为使职工开阔眼界,树立先进服务理念,最大限度满足广大旅客的需求,宁远协助客运车间团支部组织团员青年,分期分批到全国文明窗口北京站参观学习,然后都写了心得体会。 他们又组织开展服务理念大讨论,要求每位团员根据自己在服务岗位上经历的风风雨雨、酸甜苦辣,写出切身体会,以期通过大家对以往工作的回味、咀嚼、思索、反省,重新审视自己,从而有所觉悟或启发,自觉树立起崭新的服务理念。 在对北京站进行参观学习的同时,还组织大家到北京故宫进行参观。 部分团员青年意犹未尽,要求经常组织职工游览祖国的名山大川、名胜古迹。 对此,宁远他们既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一味拒绝,而是从侧面给大家讲清道理。 旅游参观,可以开阔眼界,激发爱国热情,的确是件好事。 但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不可能经常出外旅游参观。 正因为出去一趟不容易,所以才安排大家顺便多走走、多看看。 眼界开阔了,胸怀宽广了,回到服务岗位上,才能对旅客更宽容、更谅解,从而达到提高服务质量的目的。 客运出站口涉及堵漏保收的敏感问题,这影响到职工的自身利益,也涉及旅客的切身利益,彼此很容易产生摩擦,导致旅客投诉发生。 对此,宁远一方面要求团员青年们要认真执行有关规章制度,一方面教育大家,在查堵工作中要端正工作态度,讲究方式方法,因为我们的堵漏,不是单纯的为堵漏而堵漏,其根本目的是要通过堵漏,促使旅客自觉遵守乘车有关规定。 这样坚持下去,自觉遵守规定的旅客肯定会越来越多。 当然,随着堵漏机会的减少,车站的收入肯定会相应地减少。 对此,大家应该正确看待,即便飞鸟尽,良弓藏,又有什么不好? 表面上看,我们为此失去了一些收入,但从深层次来看,我们得到的则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起码,减少了与旅客发生摩擦的机会,也不必再为苦口婆心地劝说旅客而花费太多的精力,更不必为旅客的不理解、不主动配合,甚至和你大吵大闹而产生不必要的烦恼。 你轻松愉快,旅客心情舒畅,这就等于为大家创造了一个和谐、文明的旅行环境,这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吗? 有一次,分局团委毛书记到A站检查团支部工作,宁远去站台迎接,因为那趟车马上就到,他想从进站口旁边的办公室后门进站。 可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答应,此时进站口的大门又处于关闭状态。 后来,直到有人从办公室出来时宁远才进去。 当时,宁远铁青着脸,将工作人员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工作人员连忙赔礼道歉,说:俺也不知道是书记来了。 宁远听后,反驳道:要是旅客来,就更应该及时开门。 其实,当时他与工作人员的认识都产生了错位。 他并没有将自己视为普通旅客,这多少有一点特权思想,甚至以势压人,所以才敢发那么大脾气。 而在当时情况下,工作人员也万万不会向一个普通旅客赔礼道歉,更不会说:俺不知道你是旅客。 当然了,要真是旅客,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他怎么也不会敲办公室的门,更不会将门砸得山响。 什么叫急旅客所急,想旅客所想? 什么叫人性化服务? 如果平常不注意,关键时刻就很难体现出来。 这就要求我们基层团支部要对团员青年进行经常性的帮助、教育,把功夫下在平时。 有了日常工作经验的积累,再遇到突发事件才能做到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科技的不断进步使受益者愈来愈多。 如铁路客运部门配备的三品(易燃品易爆品易腐蚀品)查危仪。 在三品查危仪配备之前,查三品需要件件开包。 工作人员猫腰躬脊,着实幸苦,但费力不讨好。 你想,眼看着别人在自己的旅行包内任意翻查,旅客心里自然老大的不乐意。 常说男不摸头,女不摸腰,军人不摸军挎包。 旅行包内大都属个人隐私,在这里,他们的隐私权却被无情地剥夺了。 三品查危仪的投入使用,可谓正逢其时应运而生,使上述难题迎刃而解,它不仅使工作人员从繁重的吃力不讨好的体力劳动中得以解脱,旅客的隐私权也得到了较好保护。 即使通过查危仪,也能将旅行包内的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较亲自动手翻看,旅客更容易接受。 就如看病做CT,病人宁愿通过机器,让医生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也不愿医生直视他的毫无遮掩的身体。 当然,设备再先进,即便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起决定作用的还是人,不是工具。 三品查危仪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问题,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宁远时常参加各站点名会,碰头会,发现车站领导在强调注意事项时,无非就是那么几句话,遵章守纪,保证安全,白菜豆腐,豆腐白菜。 实在乏味。 宁远有意识地把点名会碰头会做为一次讲演或讲课,尽管只有短短几分钟时间,他也要充分利用。 宁远认为,在车站干部与职工之间,如何才能做到围绕安全,干部诲人不倦,职工群众百听不厌,且牢记于心,自觉付诸行动呢? 关键取决于干部能否把道理讲得新颖,透彻,到位。 举一个简单例子。 某动物园工作人员被开除后,对着老婆发牢骚说:我们的领导真是不开窍。 我不就是晚上下班忘记给老虎笼子加锁吗? 你想想看,哪个敢偷老虎啊? 虽说是个笑话,但却折射出一些哲理。 一是这个工作人员素质很低。 他压根不知道老虎会吃人。 由于认识不到工作的重要性特殊性,又如何能卡控好关键? 二是动物园领导工作不到位。 起码没有对素质如此低下的员工进行培训,对于关键人,重点人,心里没有底数。 三是领导工作方式方法粗暴简单。 哪漏哪堵。 以至于工作人员犯了严重错误乃至致命错误,却不知错在何处。 谁敢保证他的继任者不犯类似的错误? 这样,势必在以后的工作中,埋下许多隐患,而且是致命的隐患。 当然,做为铁路员工,都是经过严格筛选,考核,达到了一定标准,才能走上工作岗位,素质都比较高,都是独当一面的行家里手。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铁老虎也会吃人。 但为何还会发生被吃的惨剧呢? 关键在于麻木! 整天和铁老虎打交道,难免熟视无睹,掉以轻心。 在这种情况下,警钟长鸣显得尤为重要。 警钟不是美妙音乐,不是催眠曲,听起会非常刺耳,目的在于让你始终处于一种清醒,亢奋状态。 对于上级领导走马灯似的检查,验收,苦口婆心的思想工作,职工不同程度,普遍存在厌烦心理。 宁远认为如果让职工换一个角度来理解,这个问题或许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如果我们的各级领导像某些地方铁矿或煤矿领导那样,为了一己之私,对于设备老化,存在明显安全隐患视而不见,对于矿工艰苦,简陋的生产、生活、学习条件视而不见,发生群死群伤后,又千方百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视职工生命如草介,职工会做何感想? 他们的心理肯定不平衡。 为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明我们的社会主义主人翁地位已经受到严重威胁,已经发生动摇,我们的生命权,健康权受到严重侵犯,我们的人格尊严受到侮辱。 我们铁路的各级组织,各级领导所以对安全生产格外重视,恰恰说明了对我们的社会主义主人翁地位的格外尊重,是对我们的生命权,健康权的有效维护,包括我们的人格尊严。 如果让我们的职工站在这样的高度来认识,他们没有理由不感到欣慰,做为一名铁路员工确实是一种幸运。 和机关干部不一样,现场职工五花八门,水平参差不齐,但绝对是原生态。 亦即,职工大都心直口快。 宁远想,这对有的放矢做好思想政治工作十分有利。 所谓绘事后素。 一张白纸可以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宁远有切身体会。 田友众因为年终评选先进落选,耿耿于怀。 他找到宁远直言不讳,说这次落选,让他丢尽了人,甚至威信扫地。 宁远想,这固然说明他认识糊涂,同时也说明,他有很强的自尊心,上进心。 这是难能可贵的。 必须在千方百计保护他的积极性的基础上,给他讲道理。 比如著名小品演员郭达、蔡明,在全国一年一度春晚我最喜欢的小品评选中,几乎回回落选,而且只差那么一点。 人家取前三名,他们得的每每是第四名。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们在广大群众心目中的地位。 他们并没有因落选而放弃演小品,而且越演越好。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 评选名额有限,人人都当先进,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被评上先进,并不说明自己就一无是处了。 郭达和蔡明所以小品演得越来越好,固然说明他们十分敬业,更为关键的应该是,那毕竟是他们的饭碗,是他们的看家本领,他们别无选择。 我们总不会因为没有被评上先进而放弃进步甚而放弃自己的职业吧? 宁远把道理讲透了,田友众自然心服口服。 宁远经常给团干部们讲,日夜奋战在铁路一线的团员青年,因为接触面比较窄,阅历有限,分工明确,一个萝卜一个坑。 他们真是一颗镙丝钉,被牢牢地拧在某个部位,或许一干就是一辈子。 我们就是要通过做思想政治工作,使他们做一颗永不生锈的镙丝钉。 对团员青年的要求标准当然要高,但起点要低。 首先要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 站在平等的位置对话,才会有共同语言,对方才乐意接受。 由于受大气候影响,部分团员十分务实,高调都懒得唱,甘愿把自己混同一个普通职工,甚至连普通职工都不如。 乍一看,这十分悲哀。 但这只是表面现象。 我们一定要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 可以完全肯定地讲,每一名团员,都是自愿加入团组织的,没有任何人强迫他,而且可能他的愿望还非常强烈。 当他举起紧握的右拳向鲜红的团旗庄严宣誓时,他可能还十分激动,甚至热血沸腾。 毫无疑问,此事堪称他人生里程碑,他没有理由不感到十二分自豪。 我们就是要通过日常的思想政治,千方百计把他当初的这份自豪挖掘出来,对党的事业团的事业永远忠诚,对工作永远负责。 宁远到C站参加团员青年动员大会,为建设全路先进中间站献计策。 车站团总支事先在点名室小黑板上写了通知,并写上参加会议的团员姓名。 宁远无意中听到职工在私下议论:咱们站有这么多团员? 言外之意,一则团员给职工的印象平平,模范带头作用不突出。 二则,本站组织团员开展活动相对较少。 为了给团员施加压力,或者说,让职工更快地熟悉团员,监督团员,那次团员大会过后,宁远有意叫他们,不要急于把会议通知包括参加会议团员姓名擦去。 让小黑板成为一面镜子,让团员天天照一下自己,一日而三省吾身。 让职工天天对团员评头论足。 这就给团员形成一种无形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 搞调研时,宁远发现相当一部分团员青年,盲目和社会攀比,好高骛远,这山望着那山高,怨天尤人,不安心本职工作。 整天三心二意,胡思乱想,怎能保证安全呢? 对此,宁远利用车站点名会、团员大会或个别谈心等形式,给他们讲道理。 田友云一心想当歌唱家,宁远找她谈心时,举了一个简单的例子。 小时候,经常玩一个游戏,用卫生球在一只蚂蚁身边画个圈,那蚂蚁一心想闯出去,但处处碰壁。 什么意思呢? 我们某些职工因为长期拴在某个岗位,不同程度产生了审美疲劳,总想找一点刺激,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又没有勇气离开铁路到外面闯荡一番,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或不具备这个能力。 但又不甘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如果你真有能力,这是一个开放的相对自由的社会,你可以辞职,另择高枝嘛。 一旦闯出去,就如蚂蚁闯出用卫生球给你画的小圈圈,对你或许就意味着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了。 大部分人却没有这个胆量或勇气。 打死也舍不得这个铁饭碗。 即使给他机会,想必也是择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州冷。 三宁远到家属院前边的菜地散步,见头顶的电线上有四五只麻雀,冲它们打个唿哨,其中一只正拿喙挠痒痒,神经质地挺胸歪首,警觉地四下里看看,见没什么危险,又拿喙挠痒痒。 挠至哪个部位,那里的羽毛一准奓开。 身边的几只,要么啁啁啾啾,要么像个刚面世的婴儿,左看右看,仿佛周围皆是一片新奇。 仔细一看,果然是雏鸟,眼睛小而圆,黑且亮,喙边镶着金黄的边。 或许是刚出窝,第一次试飞吧。 幼稚得非常可爱。 瘦货主推着自行车到C站家属院卖菜,他穿一身仿制警服,光着脑袋,问宁远:谁买俺芹菜来? 你知道不? 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后椅架担着两只菜篓。 宁远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你们这儿有个人,买俺芹菜。 拿了芹菜,说回来拿钱。 等了半天不见露面。 长啥模样? 宁远问。 高个儿,卷发,朝这边来了。 宁远脑袋里闪现着家属院几个女人的身影。 田友云? 靳慧敏? 一想,又自觉好笑。 这不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找事嘛。 这与自己何干? 宁远搪塞几句,赶忙躲了。 瘦货主继续吆喝着,夹杂了气愤的骂骂咧咧:谁买芹菜哩? 日他娘哩,差俺一块多钱哩! 一直吆喝了小半天,见吆喝不济事,干脆挨家挨户查问。 仍没结果,才极不情愿骂骂咧咧走了。 午睡的宁远,被一阵争吵惊醒。 原来是郑太太与田太太,两家吵得昏天黑地。 郑仁的小儿子被田友云甩了以后,自己又搞了一个,人长得不错,听说彼此还沾点亲。 一次,郑仁小儿子的对象出去散步,与田友云遭遇。 田友云拿白眼直翻她,她不知何故,回去问郑太太。 郑太太径直闯进田家,对田太太提出严正警告:以后不许她再拿眼睛翻我们的儿媳! 宁远擦把脸,想出去散会儿步,刚一出门口,听见头顶洋槐树上,有两只长尾巴麻银雀,伸长脖子冲他吱吱地叫,声嘶力竭,站得位置很低,离他头顶大抵不足一米。 那劲头,仿佛谁要掏它的窝。 这种极具挑衅随时准备进攻的架式,令宁远慌恐且不解。 麻银雀性情比较温顺,且有几分愚蠢。 早就听人说,倘掏了麻银雀的窝,那窝会盘得愈来愈低。 可能是气糊涂了吧。 眼下宁远没招它惹它,发哪门子火呢? 正纳闷儿,忽然发现脚下躺着两只毛融融的小麻银雀。 这时他保持高度警觉,唯恐被已红眼的大麻银雀揪去一撮头发。 等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弯膘拣起来。 小鸟通体暖融融的,小肚圆鼓鼓的,像只皮球。 羽毛尚未长全。 树上的麻银雀叫得愈发凶了,透着一股悲哀绝望,极度的痛楚。 宁远毕竟不是小孩子,当然知道母子连心。 他将那对小生命轻轻放在门楼上,便悄悄退去。 但愿它们一家能平平安安。 家属们在外面乘凉。 于太太给老伴儿于仁智搬了把滕椅。 乔树风拍拍于太太的肩膀,叹口气说:没人心痛咱呀。 在一旁的乔太太,脸红得跟猪肝似的。 有时,也有弄假成真的。 听说,前些时,乔太太回娘家一住几个月,乔树风有些耐不得寂寞,一天吃过晚饭径直奔寡妇靳太太家,不由分说,摸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想递给靳太太,结果挨了一顿臭骂,落荒而逃。 郑太太在水管下冲洗一只白条鸡,一边洗,一边嘟囔。 靳太太、于太太闻声过去,也跟着啧啧称叹。 郑太太说着说着激动地站起来,她提着那只鸡说:你瞅瞅,俺这鸡长得多肥! 下蛋下得可勤哩,个儿有恁大! 说着,张开拇指和食指,颤抖着打着比方,生生叫那只大公鸡给压死了! 那公鸡也是,那么多草鸡,偏偏往它身上压,半天不下来。 俺又是哄又是撵又是打,就是不躲。 愣给压死了! 肚里还有个囫囵蛋没下出来,可惜了的. .. .. .四宁远写《螳螂的爱》第十一部分公开较量时,感觉到了某种无奈和伤感:乔小叶在宁远心目中,愈来愈不可捉摸。 在日益严俊的事实面前,宁远不得不主动一些,试探性采取行动了。 和乔小叶相识后,他极少与妻子于秀莲有过亲密接触。 于秀莲知道他身体不好,工作又忙,晚上写作每每写到十二点多才入睡。 于秀莲根本没往别处想。 宁远提出和她分居,她竟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住三居室。 女儿住一间。 他们有地方,在家里就具备分居条件。 宁远、于秀莲各处一室。 一天早起,宁远见于秀莲仍在熟睡,轻轻叫醒她,说:分居这么长时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要不,干脆离了得了。 于秀莲睡眼惺松地看看他,问:你咋儿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 他轻轻抱抱妻子:没什么,我考虑很长时间了。 宁远有意将这个本来特别沉重的话题,搞得轻描淡写。 他希望在轻松的环境中完成一次家庭中重大的变故。 他着实没想到从此引起于秀莲的种种猜疑。 于秀莲说啥也不跟他分居了。 这令宁远非常反感。 于秀莲经常在枕边审问他:是不是有第三者插足? 不然,你不会对我如此冷淡。 自从宁远突然提出离婚,于秀莲开始反省自己。 她对宁远不薄。 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即便平时说话厉害些,也不至于闹到这份上。 除了有第三者,他没有任何理由如此对待她。 宁远实在经受不了于秀莲的反复盘查。 他好失眠。 于秀莲一到晚上就没完没了地审问他,搞疲痨战术。 一问及此事,他就头大。 睡不着觉。 在家里睡不着,在单位值班,亦睡不着。 成夜成夜地失眠。 一个同事听说他失眠,便说,睡前不妨喝几口酒。 试了试,还真管用。 不过第二天难受得厉害。 空腹喝酒,烧的。 后来,在喝酒时,顺便喝一杯水,第二天,竟没有什么感觉。 老这样折腾,何时是个了? 而且,于秀莲有言在先,只要他承认有第三者,便证明确实不再爱她了。 她会同意离婚的。 一天晚上,于秀莲故技重演。 宁远颇有先见之明地先灌了几口酒。 可能多喝了几口,竟有些醉了。 酒后未必吐真言,但酒后变得好像格外宽容了,说话胆子也大了。 他把他和乔小叶的情况虚虚实实,要而言之,讲了一遍。 于秀莲好像立时变了一个人。 她说:平时,我太高看你了。 我太大意了,太善良了。 从此,宁远便不得安生了。 他正在值班,于秀莲半夜突然往他办公室打电话。 一会儿说恨他,一会儿说爱他,一会儿说叫他马上回来,她想他,怕失去他。 她害怕。 经常做恶梦。 睡不着。 电话不停地叫。 他烦透了。 她逼得愈急,他愈想跟她离婚。 她愈想跟他亲热,他又愈担心她离不开他。 真是左右为难。 于秀莲曾对他说:不要逼我也干出傻事来。 宁远真担心,于秀莲被逼无奈,后院着火。 到那时可是什么都完了,真的要鸡飞蛋打了。 宁远一提离婚,于秀莲便失去了理智。 寻死觅活的,扬言要找单位领导评理。 找对方闹,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要跳楼。 遗嘱都写好了。 平时说话,于秀莲自觉不自觉就拐弯了。 旁敲侧击。 宁远颇敏感。 他一听就头晕目眩。 发脾气。 对骂,摔东西。 临近过年了,于秀莲发现宁远躲着她打电话,剜他一眼。 然后开始叫板:狗改不了吃屎啊。 宁远问她骂谁。 她说:骂谁谁清楚。 宁远说:实在不行就离婚。 于秀莲说:休想! 离婚? 为什么? 你说出理由来。 说不出,你就死了那心吧。 我熬也得熬死你。 宁远咬牙切齿地说:熬死我之前,先打你个半残! 于秀莲说:我在宾馆工作时,结识了不少黑社会的英雄好杰,看谁把谁打个半残。 宁远忍无可忍,冲上去,一把揪住妻子的胳膊:我现在就打你个半残! 于秀莲将餐桌上的几个碗碟稀里哗啦推到地上,摔个粉碎。 彼此扭打到一块。 女儿正在里屋做作业。 唯恐影响女儿学习,宁远多次警告于秀莲,女儿在家,不要吵。 这次的影响看来是不可避免了。 宁远生气就气在这儿。 女儿闻声走出来,一边拉架一边哭着,说:放个假你们也不安生。 还让我拉架。 说毕,蹲下去收拾撒在地上摔碎的碗碟。 你们就闹吧,邻居早有反映,都知道你们在吵架。 多光彩的事? !你们不管我吧,还得让我管你们。 孩子的话,使宁远的眼圈一红。 于秀莲瞪女儿一眼:将来谁也不会管你的! 孩子何辜? 宁远最痛的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自己女儿,偏偏自己女儿受到了伤害。 见于秀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宁远上前一把掐住妻子的喉咙:我弄死你! 女儿赶忙将父亲推开,怒视着她妈:妈,你就不能少说几句? 过不到一块就离呗,有啥呀? 于秀莲说:打死我也不离。 宁远撸胳膊绾袖子,又要冲上去时,女儿推他一把,顺手将宁远关在卧室门外。 看到女儿在这场混战中的无奈和悲伤,宁远愧疚地淌下一串热泪。 心里一个劲骂于秀莲是个泼妇,没有人性。 不一会儿于秀莲从女儿卧室走出来,火气好象消了一些,苦笑着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结婚这么多年,他会恨心掐死我。 宁远心里话:你的嘴太欠! 嘴上一点亏都不吃。 她的嘴就是战争的策源地。 家里妻子闹,外面乔小叶净给他出难题,把宁远折腾得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曾几何时,在他们的爱巢发生的那虽有惊无险却足以惊心动魄的一幕,不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 原来,只要没事,宁远便劝乔小叶赶紧回家歇息。 他以为,那是他们避风的港湾,是最安全的处所。 没想到最安全的处所竟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宁远感到特别疲惫,力不从心。 这更加重了他的失眠。 如果说,此事以前,乔小叶对宁远的威胁只是想像中的,面对的只是虚构中的敌人。 这次遭遇,却是实实在在的。 乔小叶无疑就是卢梭笔下那个华伦夫人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 看来,他的那部《曾经沧海》,下得结论未免过早了些,现在他宁远的遭遇才称得上是沧海。 对乔小叶,他既爱又恨。 他拿她实在没有办法。 他只能竭尽全力去呵护乔小叶,最大限度地防止她再次红杏出墙。 搞几次突击抽查,她说在家,却并不在家。 说一会儿就回来,每每是等上半天。 又说是陪朋友喝咖啡了。 在这期间,宁远几次想与她分手。 乔小叶实在太可爱了,他的放弃等于拱手相让给别人。 比如那个胆敢在他们家洗澡穿他们睡衣的魏善杰或于游阔,此时巴不得他赶快离开乔小叶。 于游阔曾对乔小叶说过,他比宁远有钱。 只要她没成家,他就有权与宁远竞争。 前段时间宁远去外地参加笔会,邀乔小叶一块去,被她婉拒,原来那时,他们就开始频频接触了。 魏善杰或于游阔所以胆敢闯入禁区洗澡,确实有非分之想,于游阔对乔小叶说,他相中的,就想尽快把她套牢。 宁远问乔小叶:还与那小子有无接触? 乔小叶说:你想吧,自从遇到那事,他还会来吗? 再说,真有那事,你想甩也甩不掉呀! 凭第六感觉,宁远不相信。 那家伙不会死心的。 做为男人,他清楚自己的同胞都是什么德性。 当然,宁远也耍了点小聪明,对乔小叶说:他们明知咱们的关系,还要死气百赖插上一脚,能是个好人吗? 他能真心跟你过日子吗? 难道他有戴绿帽子的瘾? 乔小叶点头称是。 于游阔不是扬言要和他竞争吗? 他必须拿出自己的实力来。 五正在外地出差的宁远,下午四点接到段值班室电话,要他火速回段。 原来C站货场职工乔云端在装卸车时,爬上被本站职工盗过的那辆装橘子的敞车,当他一脚踏上那个被掏空的篓子时,就如踩了陷阱,一下失去重心,从车顶坠落,头朝下摔到下面坚硬的水泥地上,生命垂危,现在正在A市铁路医院抢救。 田友云一听险些晕过去,田沧海一家迅即炸了窝。 宁远急速赶往A市铁路医院。 停车场停了好几辆小汽车,都是车务段领导。 他们围成一圈,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又是打手势。 看情景够戗。 陆清风拍一下手,叹息道:完喽! 铁道部说过两天就要去C站验收全路先进中间站,后天十八点是咱们段第二个安全百日,局长答应亲自来给我们祝贺,这下全泡汤了! 候迎松瞪一眼陆清风说:我已经给分局打了招呼,啊? 发生问题后,我们车务段领导班子高度重视。 分局领导讲了,只要能拖过这几天,怎么都好说。 啊? 事在人为嘛! 啊? 再说,路局对此事也高度重视,如果这次列人身伤亡事故,今年路局的标就会被突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宁远尾随他们七拐八拐上了一橦楼,推开印有病区肃静的大玻璃门,顺走廊疾步走着。 两旁散步的病人或探病的,赶忙躲到一边,并向他们行注目礼。 至走廊尽头,往西拐,又是一条约百米长的走廊。 这里热闹得仿佛集市。 病房住不下,走廊两侧支满了病床。 乔云端就躺在走廊东端北侧一张临时病床上。 胸前依旧挂着周恩来头像。 脑袋裹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张脸。 绷带好几处渗出鲜血。 正在输液,做人工呼吸。 随着对呼吸器慢节奏地一摁一松,乔云端的胸部也跟着一起一伏。 手攥呼吸器的职工就是主宰乔云端命运的上帝。 前来探望的,有干部职工,有亲朋好友。 身着连衣裙的田友云,不时抹着眼泪,眼圈都哭红了。 田友众歪在一旁的床上,无精打彩,眼睛有些红肿。 乔云端母亲,在女儿的搀扶下,来到儿子身旁,哆索着摸摸他的身子,眼泪早像断线的珍珠。 宁远等好不容易才将他们劝走。 这下,宁远可有事干了。 候迎松点名叫宁远和陆清风与几名职工轮流值夜班,轮流摁呼吸器。 候迎松的话:发生问题后不要怕,关键是要高度重视! 啊? 高度重视体现在什么地方? 啊? 关键时候关键场所,要有主要干部盯控! 啊? 彩霞手把手教宁远他们使用呼吸器。 因为是第一次摆弄这玩儿,且是人命关天的事,着实有些心慌。 要么快了,要么慢了。 从口中插入喉管的皮管与呼吸器之间有个活的接头,一不小心,接头便开了,乔云端立即停止呼吸。 每每吓得手忙脚乱,心脏忽腾忽腾狂跳。 摁几分钟,衣衫就被汗水湿透了。 两条腿突突突直打哆索。 护士隔几个钟头才出来一次,量量血压体温,然后一声不吭,钻屋里休息去了。 小胖等几个年轻人,横七竖八躺在临时搭建的钢丝床上,睡着了。 这是外科病区,深夜出奇的寂静,打开门的病房不时传来如雷的鼾声,或小孩梦呓般的啼哭。 宁远进段机关一年多,几乎没熬过夜,有点不习惯。 有时实在闲得无聊,或困得没法,便到外面散步。 走廊的两侧,楼梯的旮旯处,房檐下面,水泥地板上,有不少人打了地铺。 天凉好个秋。 眼下正值夏末秋初,虽有秋后一伏之说,一早一晚,毕竟有了些许的凉意,寒风微透薄罗裳。 高空中的一轮圆月略显黄瘦。 甬道旁的花草丛中,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稀稀落落。 陆清风见宁远困得厉害,便催他回去,说:你回去吧,这儿有我哩,我们不能都耗在这儿。 宁远让他回去,看陆清风十分诚恳,只好先回单位休息。 宁远刚回到办公室,候迎松推开门,不无责怪地问:不是让你在医院守护伤员了吗? 宁远只好实话实说。 候迎松走进来,语重心长讲了番此事的重要意义,接着说:宁远啊,乔云端是一名团员,你是团委书记,啊? 关键时刻要体现出对团员青年的关心,啊? 再说,我是段长兼书记啊,你该听说谁的? 啊? 宁远连连点头,又立即摸黑赶到医院。 陆清风颇是不解,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宁远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也睡不着。 六宁远值前夜,守护乔云端。 前半夜,大家聚一起闲聊。 送往迎来。 后夜渐渐地门前冷落车马稀。 一同值夜的年轻后生,又横七竖八地躺下,呼呼入睡。 宁远也有些困,却不敢躺下。 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分局长有令: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抢救。 并请来铁路最高级的外科专家到医院会诊。 病人状况每天晚上十八点向分局汇报。 听说,只要能挺过这几日,便不列单位死亡事故。 所以,不排除死马当做活马医。 彩霞私下里告诉宁远,很多症状表明乔云端实际上已经死亡,如持续性深昏迷、中枢性永久性呼吸停止、脑干反射完全消失等。 宁远困得不得了,就出去散步。 走廊一头传来一片杂踏的脚步声。 迎面过来十几个熟悉的同事,前面两人当中夹着一个中年男人,定睛一看,竟是于游阔,赶忙起身。 于游阔看样病得不轻,垂着脑袋,两条腿悬空耷拉着,软得像面条。 经过身边时,宁远发现于游阔的眼角鼻尖,有擦伤痕迹,脸上好几处青的青、肿的肿。 后边簇拥着的同事,边说边笑。 一打听,原来是喝醉了,从自行车上摔下碰的。 同是磕碰得鼻青脸肿,倘喝醉弄的,便丝毫引不起人们的同情怜悯,反而有些好笑,酒后的累累伤痕就象是化装演戏的。 宁远本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一则是吃醉了酒,好说不好听,二则并无大碍,只好作罢。 于游阔胃病稍有好转,酒瘾又上来了。 宁远只好两头照顾,公私兼顾了。 凌晨四五点,天气有些许的凉意。 乔云端父亲又来探视儿子。 田友云在床前守了一夜,眼睛都哭肿了,她机械地摆弄着乔云端胸前的周恩来头像,眼睛呆呆的直直的。 不时小声给乔云端哼哼几句《血染的风采》,见老人过来,田友云起身给老人让座,不时抹抹眼泪。 老人看看田友云,相对无言,唯有泪满腮。 老人撩起乔云端身上的床单,上下摸摸,俯在胸前听听,边摇头边说:不行了,不行了,身子都凉了。 说毕,伤心得直吸溜鼻子。 第二天晚上,宁远临来时,落了场小雨。 柏油马路的坑坑洼洼处聚满了雨水。 风凉嗖嗖的。 在城市,难得吸上这样的新鲜空气。 可惜好景不长,慢步几分钟,便到了医院。 一踏进医院走廊,一股混杂着各种难闻气味儿的热浪迎面扑来,尤其那股刺鼻的尿臊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一同来值班的,大都换了新面孔。 原先小胖等几个年轻人熬病了。 外面传来滴哒滴哒的下雨声,雨愈下愈大,粗大的雨点把走廊西边的玻璃窗户砸得叭叭直响。 房檐上的雨水瀑布似地哗哗流淌着。 陪床的亲朋好友们,上上下下,雨衣雨伞把走廊淋得水湿。 卫生本来不好,一蒸发,气味更难闻。 外面下着雨,无处可躲,宁远只好忍着。 只见胖货主、瘦货主互相搀扶着,从走廊一端拐过来。 他们的衣服上血迹斑斑。 瘦货主用一只手捂着脑袋,鲜血顺脸颊鼻沟往下淌。 眼角处的血已经凝固。 原来他们贩运西瓜,雨天路滑出了车祸。 总共撞伤四个,这两个算轻的,两个重伤现在楼下等候抢救。 医生冲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到别的医院。 两个轻伤大眼瞪小眼,愣在那儿。 彩霞悄悄向医生建议:是不是先给他们包扎一下? 医生点点头:包扎完,马上让他们走! 胖货主、瘦货主站着未动,哭丧着脸儿说:那下面两个咋儿办? 他们. .. .. .他们快死了! 医生为难地将两手一摊:你让我们怎么办? 还是快些到别的医院吧。 医生说毕扭身就要走。 这时,那个娃娃脸交警手里攥张纸条,急匆匆赶来,对医生说:主任已批准了。 医生接过条子扫一眼,皱皱眉说:主任批了又怎样? 没地方就是没地方嘛。 医生返身走进值班室,拨通电话。 外面的雨愈下愈紧,加上人声嘈杂,没听清医生讲些什么。 医生撂下电话,冲胖货主及娃娃脸交警挥挥手:去吧,你们马上去急诊室! 又对瘦货主说:你就在这儿做手术。 彩霞早已穿戴整齐,捂个大口罩,拿着剪刀镊子之类,将瘦货主领进手术室。 所谓手术室,不过是间极普通且非常潮湿的房间,按彩霞吩咐,瘦货主躺在屋地上的一付担架里,头部左侧有一条一乍长寸许深的口子,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约半小时光景,手术完毕。 瘦货主一瘸一拐走出来,纱布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 他依旧哭丧着脸,朝四下里看看,不是拥挤的临时病床,就是湿漉漉的洋灰地。 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他慢慢往下突碌着席地而坐。 一个同事用下巴厾点着他说:现在家里人哪知道他在这儿受罪呢? 就这样让风吹一夜,够他戗! 过一会儿,瘦货主手扶墙壁颤颤微微站起来,又一瘸一拐找彩霞想要张床。 彩霞说:那床都是人家自己带的,这儿没有多余的床位。 瘦货主站一会儿,哭了。 彩霞拍拍刚做完手术的担架说:你要是不嫌脏,就躺这儿吧。 担架是棕色皮质的,上面雨水掺杂着血水。 瘦货主颤颤微微走过去,像遍体鳞伤的野兽拉扯着自己的猎物,把担架扯到比较清静的地方,躺在上面。 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弱。 从那股热烘烘的气体中又闻到一股令人欲呕的血腥气。 宁远忽然想起瘦货主曾说过,他和赵铁运是亲戚,便急忙到医务室通过A站给赵铁运打了个电话。 很快,赵铁运派人把胖货主、瘦货主接走了。 事后,宁远又有些后悔。 他忽然想起徐进的经验之谈。 此举算不算多管闲事呢? 你知道瘦货主和赵铁运到底是什么亲戚? 倘是八杆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人家躲还躲不及,谁希罕你打电话,没事找事! 一会儿,又抬进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也是让汽车撞的。 今晚,宁远算是大开眼界了。 七夜里三点左右,来了一拨人马替换了宁远他们。 外面还在下雨。 宁远打把雨伞,摸黑赶到段机关,走进办公室,灯都懒得开,上床便撂平了。 宁远睡得正香,徐进敲门进来,说候迎松让他马上起床参加会议。 昨天党委扩大会议商量好了,今天开全段干部会议,传达党委扩大会议精神。 内容宁远已经清楚了。 无非是截止明天十八点,车务段将胜利实现第二个安全百日,如何安排庆祝仪式。 再说,昨晚他又值班,不参加,领导也会谅解。 没想到. .. .. .都怪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匆匆擦把脸,来到会议室门口,里面严重超员,便借一把超员凳,在门口就座。 会议原计划开半天,内容多,没灌完,下午接着开。 候迎松说,今天刚下雨,天凉快,就不必午休了。 又说,在外国,向来没有午休一说。 宁远心里话,他候迎松口口声声反对崇洋媚外,这算不算崇洋媚外? 会议持续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宁远找到陆清风,商量晚上到医院值班一事。 还没谈妥,便听段值班室人员向候迎松汇报,说乔云端病情危急。 宁远跑下楼找了辆自行车,准备往医院赶。 段各科室人员闻讯聚到楼下,随时听候调谴。 宁远的任务是,马上找辆车,将乔云端家属送往医院。 乔云端父亲登上自行车先去了。 家里都是些妇道人家,和几个前来劝慰的家属。 田友云她们个个抹着眼泪,哭做一团。 乔云端已经断气了。 他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人工呼吸时贴在脸上的胶布全揭了,面色蜡黄。 较以前显得干净利索多了。 田友云不顾别人劝阻,俯下身亲吻着乔云端胸前的周恩来头像,亲吻着乔云端苍白干裂的嘴唇,喃喃自语着:铁蛋! 我的铁蛋. .. .. .他们的爱情最终还是被魔鬼分享甚至完全剥夺了。 陆清风向乔云端遗体告别时,特意拿起乔云端胸前的周恩来头像,看一会儿,叹口气说:一个战斗英雄,在枪林弹雨中没有倒下,却倒在我们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都怪我这个主管安全的副段长,没有保护好我们的英雄啊。 候迎松看到乔云端胸前那枚周恩来头像时,心里怦然一动。 千年以后,这头像或许也成了古墓里面价值连城的文物了。 田友众给乔云端擦洗着身子。 这几日他一直守护着病人,脸煞白,明显的消瘦了。 其他病房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擦洗完毕,开始换衣服。 宁远他们给乔云端穿着衣服,乔太太在一旁不时大声喊着:铁蛋,快点穿,看这衣服多好! 乔太太又抓一把饼干,用手绢包好,塞进死者口袋。 宁远几个都是外行,手忙脚乱,多亏乔太太在一旁指点,才勉强给乔云端穿戴好。 临送太平间时,将家属请了来,一则看一下死者穿戴还有什么不合适,二则,也算是向遗体告别吧。 亲属们在人们的搀扶下,来到遗体旁,个个嚎啕大哭,泪流满面,只匆匆看一眼,便被拉一边了。 八刚过十八点,京南车务段大门鞭炮齐鸣,一则庆祝本段实现第二个安全百日,二则,据说也崩崩邪,去去晦气。 第二天上午,段机关张灯结彩,召开庆祝大会。 副局长赵冬青到会祝贺。 会后举办了联欢会,徐进、魏善杰合演的京戏《智斗》博得满堂彩,魏善杰扮演刁得一,简直就是个天才,形象极了。 候迎松即兴和乔小叶唱了一段《夫妻双双把家还》。 考虑到田友云的情绪十分低落,这次联欢会,宁远决定不邀请她参加。 候迎松非常严肃地说:不行,必须让她来! 啊? 关键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觉悟,啊? 我们经常强调,要舍小家保大家,啊? 怎能因个人的感情问题而影响工作影响大局呢? 啊? 在联欢会上,田友云几乎是突然闯上舞台,声泪俱下唱了一首《血染的风采》。 宁远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陆清风心领神会,颇是无奈地摇摇头,长长出口气,神情有些悲伤,想起了前线浴血奋战的儿子? 还是想起了刚刚死去的他儿子的战友乔云端? 不过在田友云唱完后,陆清风还是带头鼓掌。 候迎松却笑得极勉强,巴掌拍得也极不情愿。 事后,候迎松把宁远叫到办公室,狠训一通:没有一点政治头脑? 啊? 为什么不及时制止田友云? 啊? 这个田友云也是! 整天阴阳怪气的,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血染的风采》? 他乔云端的血能染出什么风采? 啊? 我平时经常强调,党政工团齐抓共管,我不知道你这个团委书记是怎么抓安全的! 啊? 宁远听着极不舒服,甚至有点反感。 心想:对于团员乔云端的死亡,做为团委书记,他宁远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有一点他不明白,乔云端的血怎么就染不出风采? 参加自卫反击战,他光荣负伤,还立了三等功! 即使这次高空坠落是个意外,不算工伤,他的血也不能白流啊? 见宁远低垂着脑袋像个闷葫芦,不仅一声不吭,还耷拉个脸,显然有抵触情绪,候迎松不耐烦地冲他挥挥手:去吧,去吧! 啊? 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啊? 真是的。 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啊? 车务段开毕庆祝大会,同时也强调了居安思危。 为吸取这次乔云端伤亡的沉痛教训,车务段党政联席会议研究决定,C站货场有关领导到沿线各站巡回检讨。 候迎松提议,让代理团委书记宁远一块巡回检讨,发生团员工伤事故,他这个团委书记怎脱得了干系? 陆清风沉吟片刻,说:让宁远交一份书面检查行了,至于巡回检讨,我看就免了吧。 候迎松沉着脸说:你们的心情我理解! 啊? 团委书记做检查,怕我这党委书记没面子,是不是? 不要怕! 啊? 为了尽快地彻底地扭转我段安全生产被动局面,啊? 我们决不能手软! 关键时刻,就是要大义灭亲嘛! 特别对青年干部,更要从严要求! 啊? 候迎松心里话:宁远啊宁远,我让你小子也尝尝游街示众的滋味! 宁远也这么想:宁远啊宁远,本来苗红根正,而且是在文化大革命被彻底否定的今天,他居然被批斗了。 九C站外勤值班员田友众患重感冒,持续发高烧。 因为怕扣奖金,休班输液,上班硬撑着。 刚吃过中午饭,昏昏沉沉头重脚轻的田友众,双手各持一把卷起的红绿信号旗,上站台接一辆通过的客车。 远远地发现那火车头左右摇晃得厉害,田友众以为看错了,睁大眼睛仔细看,火车头确实在晃,他赶忙展开手中的小红旗,冲司机拚命地挥舞着。 司机紧急制动,摩擦着车轮迸溅出一簇簇火星。 列车极不情愿地一耸一耸地停在站内。 火车头摇晃得那么厉害,司机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田友众对司机的麻木迟钝颇是不解和愤怒。 一看田友众信誓旦旦,恨不得剖腹挖出心来给他看,司机也犹豫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陆清风闻声,早早驱车赶到现场。 高明段长亲自坐阵指挥,郑仁工长带领他的一班人马,像探雷工兵,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每节钢轨,甚至一个螺丝都不放过。 谁都没有发现问题! 一切正常! 根据现场汇报情况,分局调度员小林发布命令,本客车以不超过每小时10公里的速度行驶,后续列车不得超过20公里,再后续列车不得超过30公里,如没有问题,恢复正常运行。 一列列火车在诸位领导的眼巴皮底下慢慢通过,一切正常。 恢复正常运行后,还是一切正常! 在随后的分析会上,工长郑仁断言:肯定是田友众看花了眼,如果真如他所说,列车晃动得那么厉害,为什么司机没有一点感觉? 为什么机车线路都一切正常? 为什么后续列车没有出现晃动? 难道大白天真见鬼了? 乔小叶说:自己不干净,不要把屎盆子往别人身上乱扣! 谁敢保证你线路没有问题? 我的职工发现问题,采取果断措施,防止发生事故,责任心如此之强,应该大张旗鼓地表彰,何错之有? 如果随心所欲地拦车就是防止事故,我就让我的职工每天拦个十列八列的,这还不是小菜一碟? 哼! 郑仁针锋相对。 乔小叶说: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职工! 好了! 好了. .. .. .主持分析会的副局长赵冬青举起双手,向他们俩做个向下压的手势,在问题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们都没有指责对方的权力,我也没有拍板定责的权力。 总之,安全稳定是压倒一切的。 站在这个角度讲,田友众没有错。 候迎松耷拉着眼皮,点点头,又乜斜坐在对过的高明段长一眼。 高明段长颇不服气地哼一声。 赵冬青谁都没看,只管自己说着:我们坐在一起是为了解决问题,吸取教训,不是吵嘴抬杠。 伤和气的话还是少说。 更不能说气话。 家和万事兴。 我们铁路本就是一个大家庭,谁也离不开谁嘛。 .. .. .. 分析会没有分析出任何结果,只好不了了之。 候迎松回段以后马上召集段务会,提议树田友众为保安全标兵。 并指定由宁远负责撰写上报材料。 宁远驻C站开始搜集材料。 经过采访,实际情况对田友众非常不利。 于游阔一针见血指出:那天他头晕,看啥都是重影。 宁远回段,如实向陆清风做了汇报。 陆清风沉默一会儿,长出口气:我早就料到了。 我也是没办法呀。 宁远,我看就将错就错吧,你说哩? 陆清风向宁远投去的目光有歉意有恳求,还有些许的调侃。 宁远被这真诚的眼神彻底感化了。 他用力点一下头:行! 在车务段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上,工会主席陆清风主动做检讨,职工病了好几天,他居然不知道,说明他关心职工生活不够。 候迎松点点头,表示认同。 宁远私下里找乔小叶,从侧面提醒她,近期对田友众兄妹须格外关照。 乔小叶双手交叉腹前,在镜片上方调皮地盯着宁远:田友众刚被树为安全标兵,让我如何关照? 多表扬还是多批评? 嗯? 宁远心里话:如果换了博士伦隐形镜片,就不必如此费力看我了。 十宁远半个多月不曾着家。 往日回家,迎接他的除了妻子于秀莲,便是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银雀了。 它们居住在数十棵高大的白杨树上,几乎每棵上面都有一个鸟巢。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自然是种享受。 这次回来,那树上竟如过皇帝一样寂静。 寻半天,竟不见一只麻银雀,鸟巢也不翼而飞了。 于秀莲说,前两天来了两个小伙子,手持汽枪,对这几棵树进行了空前绝后的大扫荡。 大鸟被打死,衔毛炖肉。 连窝巢里的雏鸟也不放过,就地摔死了。 惨无人道,令人发指。 宁远站在小院里,仰望着一棵棵寂静的白杨。 待慢慢垂下头即将做默哀状时,忽然发现粗壮的树身与墙头间缝隙处,一只老麻银雀绻缩着。 翅膀受了伤,羽毛被结痂的血粘在一起,伤口爬着不少蚂蚁。 宁远往它跟前端一碗凉水,还撒了些米粒。 这家伙不吃不喝,被逼急了,便绕院雀跃,欲振翅高飞,均以失败告终。 它仰望着大树、天空发呆。 它誓死不愿接受这严酷的现实。 人类伤害了它,它没有理由不对人类表现出应有的蔑视和敌视。 倘是只雏鸟,或许更容易接受人们的爱抚。 有时,成熟未必是件好事。 宁远打扫院子时,扫到门口,又发现靠在影壁墙上的一把铁锨头上,站着一只丑小鸭似的小麻银雀,仰着头,端端着两个翅膀,活像个绅士。 当宁远接近它时,它惊恐地张大嘴,吱吱地叫。 宁远弄一只空纸箱子,在里面横担着一根木棍。 小麻银雀站在那棍上,起初对他表示出极度的惶恐,待给它捉了些蚂蚱,喂一天便熟了。 一有动静,便张开嘴,却不叫。 吃饱喝足,用手抚摸它,竟温顺地梦呓一般唧唧地撒娇。 较有一身干净漂亮羽毛的大麻银雀,这只小鸟羽毛还有些驳杂,小翅膀参差不齐,已隐隐有些麻银色。 先前还站在那横担的木棍上,或张嘴嗷嗷待哺,或歪着头睡觉。 拿手指头沾些水喂它时,它竟高兴地抖动着翅膀,好像在拿你的手指头当奶头嘬,令人非常惬意。 后来,可能是给酷热的阳光晒的,也可能是喂馒头噎着了,也可能先前就有的腿疾日趋严重,小麻银雀越来越蔫,嗓音也嘶哑了。 拿在手中,方见到它的右腿及半拉身子竟肿得汽球似的,摸摸,刺啦啦响。 渐渐地,在木棍上竟站立不稳,睡觉时,那圆圆的光光的脑袋再也弯不成一百八十度,悠闲地枕在翅膀上,而是扎勾着脑袋,一栽一栽,终于从木棍上迭落下来,拿长长的喙抵住纸箱,奓奓着双翅,拚命支撑着弱小的身躯。 临死还保持着这种姿式。 小麻银雀那圆圆的漆黑而明亮的眼睛一直在宁远脑海里闪现,变成一抹久久抹不去的悲哀。 宁远偶尔翻《郑板桥集》,发现里面有一段话,写得挺好:欲养鸟莫如多种树,使绕屋数百株,扶疏茂密,为鸟国鸟家。 将旦时,睡梦初醒,沿辗转在被,听一片啁啾,如云门咸池之奏;及披衣而起漱口啜茗,见其扬翚振彩,倏往倏来,目不睱给,固非一笼一羽之乐而已。 可惜,起码在这段时间,这种享受对宁远已成梦想。 发布时间:2026-04-13 11:32:43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37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