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十二章 内容: 第十二章一于秀莲又给宁远讲了些C站家属院的趣闻轶事。 田沧海儿子搞对象,唯恐人知道,都是暗箱操作。 郑仁小儿子搞对象,正相反,唯恐人不知,八字还没有一撇,便到处张扬。 为尽快给小儿子圆房,了却大人这桩心愿,郑仁托门子,扒窗户,求亲戚朋友乡邻助一臂之力。 怕儿子伤心,父母每晚拉儿子搓麻将,忽忽拉拉,一直搓到晚上两三点。 郑仁常拿一句话自我安慰:有牛就能赶到山上。 终于有一天,郑太太放出风来,她那小儿子真有能耐,自己在外面搞了一个,即将择日成婚。 没过几日,家里果真来了个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姑娘。 据说是来相亲的。 姑娘临走时,一家人前呼后拥出来送行。 全家属院的人闻声都出来观看。 有的忍不住啧啧称叹。 第二天,家里便雇木匠,给儿子打家具。 据说已请阴阳先生择了良辰吉日。 临近结婚的前几天,邻居们出于好心,纷纷登门拜访,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想到一家子都撅个嘴,竟理也不理。 原来,那姑娘回去没几日,便捎话,吹灯拔蜡,郑仁倒也想得开,说:墙上的泥巴,揭了黑的有白的。 见田沧海赤着上身,下着齐膝的大裤衩子,往菜地挑水,宁远笑着冲他打个招呼:还挑呀? 话一出口,后悔不已。 又犯老田大忌了。 果然,田沧海边拿挑子弯腰挑水,便扭过头用两只牛眼瞪着他,他挑着担子蹒蹒跚跚走几步,又蓦然回首,腾出右手,指指于太太那片菜地说:你看都旱成啥样儿了? 也不说浇浇! 你说是呗? !嗬嗬! 说着,又咕噜几句,听不甚清。 田沧海噎得宁远一时无语。 难怪巴尔扎克说:头脑狭窄的人天生会领会细节。 田沧海因经常挑水浇菜地,在家属院已陷于四面楚歌。 老田,你可真行啊,昨天夜里十二点,我好不容易睡着,你在外面拧开水管,哗哗放起水来,弄得我一夜不能入睡! 要用水大白天用呗,干嘛像偷鸡摸狗的! 嗤! 真是的。 郑太太那口气对他是不依不饶的。 老田,这水又不是什么宝贝,怕谁跟你争抢不成? 挑那么满,你看把好端端的路,弄得到处是水,还咋走呀? 告诉你,你于哥腿可不好使,若是滑倒了,有个三长两短,找你算账! 于太太说话也不客气。 当天,田沧海赶忙背筐新土,将那段水滑的路面垫好。 从此田沧海再也不敢半夜打水了,改为早起六点。 眼下昼长夜短,六点来钟天已大亮,麻雀、麻银雀等各种飞鸟,啁啁啾啾,仿佛歌唱家在吊嗓子,相比之下,他田沧海拧水管的哗哗声实在是微乎其微。 没想到,又把于秀莲得罪了。 宁远每天六点准时起床,平时,她被丈夫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吵醒,翻转身又睡着了。 尽管外面的鸟儿吵个不休。 但鸟鸣与哗哗的放水声毕竟不谐调,何况那水管正在她家门窗前面。 半路夫妻黎明觉,也是一种享受,不成想这好梦被田沧海搅了,自然很生气,于秀莲骂田沧海是老混蛋。 近几日,白天不见田沧海忙忙碌碌的身影,晚上听不着他仰天打响亮粗犷不乏韵味的喷嚏。 原来田沧海病倒了。 老太太们纷纷给他号脉,最后确诊,田沧海是累病的。 平时,只要水管有水,他就赤膊上阵,不停地打呀挑呀,起早贪黑,好象八辈子没见过水。 倘是守着大江大河大海,还不把他累死? 当然,倘田沧海真的曾经沧海难为水,老太太们自然求之不得。 二于太太在于游阔家小住几日,说啥也要走。 也难怪,于游阔两口上班做饭带孩子侍候老人,着实不易。 发两句牢骚,乃人之常情。 一次,于太太在里屋躺着闭目养神,于游阔和媳妇彩霞在外屋包饺子,彩霞不时唉声叹气,说:累死了,累死了! 于游阔神经质地向里屋看一下,瞪媳妇一眼:净他妈的胡说些啥? 于太太当然听见了,下午推说病好了,牵挂家里,想回去。 儿子极力劝阻,边劝边骂彩霞:别听她瞎说,我早就想揍她一顿! 于游阔搞第二职业,成了方圆几十里闻名的暴发户。 邻居和单位的职工想着法算计他。 于游阔向他们放高利贷,说得好好的,到期必还,每每是肉包子打狗。 于游阔上门讨债,对方竟磕头如倒蒜。 于游阔心慈面软,只好做罢。 某债主家有意叫自己的姑娘到于游阔府上当小保姆,于游阔和媳妇商议,彩霞坚决反对,并责问他:你是不是想学那个徐总经理? 车站的小姑娘们也跟着起哄,要他请客,还有几位姑娘频频向他抛绣球。 一天,于游阔在府上正与靳慧敏拉家常,被回来拿书包的儿子夏夏逮个正着。 夏夏在母亲面前狠奏父亲一本。 在这之前,彩霞对于游阔的异常举动已有所察觉,时常为此拌嘴吵架。 他们的双胞胎儿子夏夏、洪洪当着父母的面,郑重表态:我们跟妈妈,不跟你! 说来说去,那时不过小打小闹,着实想不到,形势发展如此迅猛,急转直下。 彩霞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她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教育并拯救于游阔:我若不想跟你真心实意过,能做绝育手术吗? 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们已是四十多岁的人,哪还有那么多花花肠子? 于游阔,告诉你,我大伯可是专门抓投机倒把、小商小贩的。 你的小命在他手心儿攥着哩。 如果你再执迷不悟,转手之间,叫你身败名裂! 我弟弟会武术,擒拿格斗,样样精通,你不是不知道。 宁远有些惶恐,有朝一日,于秀莲会不会也如此对待他? 三宁远做梦和乔小叶单独出去吃一顿饭,对他创作《螳螂的爱》简直就是个致命的打击。 他真担心陷进去拔不出来。 为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宁远在创作中,有意突出梦境中的重重障碍,促使他反省(《螳螂的爱》第十部分):乔小叶引狼入室对宁远的打击十分沉重。 人的感情变化之大之快,实在难以预料。 上个月,宁远外出参加一个笔会,顺便约乔小叶到省会玩几天。 此行,宁远拜见了乔小叶的母亲。 正在密云水库搞装修的小妹,在电话里不无揶揄地对乔小叶说:嗬,堂而皇之啊。 当天晚上,乔小叶全家在饭馆相聚。 乔小叶问宁远去否。 宁远摇摇头。 不管宁远和乔小叶的关系如何密切,宁远毕竟还没有登堂入室,还属于客人或这个家庭的编外人员。 除了和乔小叶,他与她家里的任何人相处,都感到浑身不自在。 尽管他们对他都特别友好。 他们对乔小叶放心,对她的朋友亦放心。 那天晚上,乔小叶多喝几杯,脸明显得红了。 乔小叶说:母亲又数落我了。 劝我不要太任性,不要硬去拆散一个家庭,咱不是那种人家。 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宁远搂住乔小叶,在她额头亲一下。 乔小叶有些木然。 晚上亲热时,乔小叶和他接吻都有些勉强。 乔小叶说:你上火了,有味儿。 有味儿即有口臭。 宁远有些不快,并有某种不详的预感。 和乔小叶亲密接触以来,她还从未以任何借口拒绝他的亲吻。 宁远有些自卑。 他不是大款大腕,无法在物质上实现对乔小叶的控制。 好在乔小叶并不看重这些。 她对大款大腕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和反感。 乔小叶年轻漂亮聪慧活泼,这正是那些大款大腕最喜欢追逐的猎物。 乔小叶最担心沦落为别人的玩物。 这是令宁远最佩服她的地方。 这是维系宁远与乔小叶关系的纽带。 宁远尽其所能在灵与肉上给乔小叶以快乐。 当然,宁远也时常想入非非。 假如妻子于秀莲患了绝症,假如于秀莲发生意外,假如. .. .. 宁远曾做过一个梦。 于秀莲站在悬崖边,他明明看见她脚下的石块松动了,即将坍塌了,但他迟疑一会儿,始终没有吱声。 他隐隐有些幸灾乐祸。 他眼看着于秀莲因脚下石块的脱落而失去重心掉进深渊。 他没有丝毫的悲伤,只是感到某种解脱。 他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下看看,下面好象有一摊血迹。 签于以前的教训,宁远对乔小叶加强了戒备。 对此,乔小叶表现出明显的反感。 乔小叶说要么娶她,要么就别管那么多。 噎得宁远无言以对。 宁远这个护花使者还没有取得合法地位,注定了他的费力不讨好。 宁远夜不能寐,只好默诵刚读过的一首爱情诗:哦,爱情,我在你的声音里行走不得不躲避嘴唇和舌尖的伤害也许,男人只能在七尺之外爱一个女人用声音扶起她脆弱的名子过分的熟识便是构筑一座囚牢爱情该是树上的果子半青半红当手指将魅力和光芒聚拢光的背后是手掌隔开的阴影淳净的爱会造成一种淡泊和疏离距离引来哀伤便没有敏锐和纠缠爱情啊,迫使我把心包上硬壳大师也曾哀叹裙边的小虫可我也厌恶手握活鸟的状态既让它呼吸,又不让它飞走如果我爱你,我绝不给你一条绳子捆住你,引领你如牵一个盲者爱情,其实爱情是折磨人的最佳方式我怕。 常常以手支额站在爱情的边缘轻轻叹息四老九感冒了,去A市铁路医院诊治,正好碰见前来看病的于游阔。 老九需要打针,于游阔死活不走,声称非要看看并摸摸老九的小白腚,结果被彩霞不客气地赶将出来。 老九按医生吩咐,拿了几付药,然后到C站家属院串门,与乔树风擦肩而过时,乔树风拍拍她的肩膀,说:走,搓一牌儿? 老九将他的手推开,沉着脸说:乔经理,以后咱不要动手动脚的,好不好? 乔树风脸上挂不住了,说:老九,咱说话要凭良心。 咱平时待你咋儿样? 末了,咱就落个这? 乔太太闻声过来,骂老九不正经。 于太太、田太太、靳太太等都过来相劝。 老九不屑地笑笑,看看众人,冲乔太太说:不知谁不正经! 这事你就问你老头子吧。 动不动就这样,哦,老九,走,搓一牌。 就这样。 说着,做了一个对方将手耷在她肩上的动作,这是啥意思? 乔树风两口无言以对。 五于游阔携全家到C站家属院看望老人。 夏夏、洪洪不知为啥又呛呛起来。 洪洪面朝大立柜上的穿衣镜,双手在上面摸来摸去。 夏夏不时用肩膀抗他一下,显然是在挑衅。 洪洪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哭。 宁远不得不出面干涉。 宁远历来是同情弱者,他勒令夏夏给洪洪赔礼道谦。 夏夏拽起洪洪的一支胳膊,朝立柜上一甩:对不起--彩霞闻声赶来,气愤地连声喊:咋儿回事儿呀? 夏夏恶人先告状,歪着头指责洪洪:他先搧我哩! 彩霞气得急赤白脸的,指着夏夏,咬着牙说:我看你就是欠揍! 见夏夏一脸不满,宁远便好言相劝。 于游阔也赶来劝解,和拽着洪洪往外走的媳妇走个顶头碰。 于游阔问:咋儿回事儿呀? 彩霞指着夏夏,依旧咬着牙:你问恁夏夏吧! 于游阔笑笑:什么恁的我的? 于游阔沉着脸把夏夏狠训一顿。 夏夏颇不服气,倒背着手,一挺一挺走了。 于游阔尾随其后进行跟踪式教育。 一会儿,彩霞独自过来,对于秀莲说:俺夏夏别看在家老大,可不懂事哩! 光欺负他弟弟洪洪。 我一喊夏夏,你哥就说我是偏心眼儿。 也不说你那脏儿子有多孬! 宁远早就听说过,彩霞对这双胞胎有偏心眼儿。 洪洪小,但胖呼呼的,虎头虎脑,聪明伶俐,会说话儿,招人待见。 夏夏瘦一些,小脸儿,认死理儿,脾气特拧。 于太太推着自行车,准备去买菜。 夏夏、洪洪闻迅都跑过来,嚷嚷着叫奶奶买好东西。 夏夏不由分说,爬上自行车的大梁,洪洪坐到后椅架上。 于太太好说歹说,只是不听。 由于孙子们的捣乱,于太太只好打消出门念头。 于太太对着宁远笑笑,又看一眼洪洪,说:想当年,你爸爸敢这样闹,巴掌早打到屁股上了! 于太太支好自行车,着手做饭。 夏夏跳下车,示威似地挺着胸脯哭喊着:我把车子推倒! 你敢? !于太太瞪他一眼,口气却是软弱的。 夏夏不予理睬,上前就搡自行车。 宁远赶忙扶住。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洪洪慌恐地跳下车子,冲奶奶直撒娇。 夏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搬一只小板凳,踩上去,把才刚酸杏大小的核桃揪下来乱扔。 于太太上前阻止,夏夏挥舞着两只小拳头在于太太身上乱捣,犹嫌不解恨,又使劲抠挖于太太粗糙的手背。 于太太冲宁远苦笑着说:要是搁你爸爸身上,哼,我打不烂他! 宁远佯装生气,呵斥几声,夏夏、洪洪才住手。 举家在一块吃晚饭。 洪洪呜呜哭着回来告状,说邻居的小孩拿石块投他。 彩霞虎着脸说:你不能投他? 就知道哭,没出息! 骂毕,问:投哪儿了? 洪洪哭哭涕涕地指指前额。 彩霞摸摸洪洪前额,心痛地嘟囔着:可不是,投了一层皮! 以后人家欺负你,你就拿刀砍他! 奶奶不是给买刀了么? 转身又骂夏夏,你这个哥哥是咋儿当的? 只知道欺负他,关键时候一点劲使不上! 夏夏小声反驳道:他挨了打,碍我什么事儿? 真是! 宁远看在眼里,哭笑不得。 一个家庭和一个单位有什么区别? 六C站养路工区即将退休的郑仁工长,整天坐卧不宁。 请人喝酒,稍迟一步,便流着眼泪埋怨:你们看不起我啦? 快退休的人,也确实没用了。 有一天,他去矿上赴宴,把自行车弄丢了,当天托关系户买辆新的。 他说:我离不开自行车。 自行车对郑仁工长,就如水管的水对田沧海一样。 郑工长整天骑着自行车,上工区,下现场,上班赴宴,赴宴上班。 于游阔携夫人一块到C站家属院看望父母。 中午,由宁远坐陪。 宴席上,彩霞又开始嘟囔了。 她说,于游阔的先进又落选了。 于游阔看一眼媳妇,眨眨眼说:啥落选了? 是我有意让的。 乔小叶竭力推荐我。 我说,还是让有文化的年轻人上吧。 那是你犯贱! 彩霞狠狠剜他一眼。 于游阔摇摇头:你不了解情况。 彩霞继续埋怨着说,车站四个班的职工无一人投于游阔的票。 尽管他平时对谁都是慷慨解馕。 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好。 来时暴风骤雨,恨不得啃人一块肉。 过后风和日丽,一笑了之,该咋儿还咋儿。 有人谅解,有人记仇。 原来,他和霍全顺站长好的一个人似的。 如今闹得陌生人一般。 爱管闲事,不长心眼。 听说谁谁有了外遇,于游阔被几个职工拉去偷听人家的房,不知谁踩了他一脚,于游阔埋怨对方时,嗓门粗且高,无意中暴露了身份。 她说着又瞪于游阔一眼:能把自己管住就好了,还有脸去听人家的房! 这次百分之二十五长工资,于游阔只调了半级。 尽管他没少请当官的喝酒,没少送礼。 彩霞说,于游阔请人家喝的太勤了,送得太勤了,人家已经习惯了麻木了,好象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彩霞说着说着,忍不住大骂起来:这群王八蛋,都是白眼狼! 那么多好东西,喂狗还能看个门,填他们肚子里,图个啥? 她一边说,一边冷冷地盯着于游阔。 宁远真担心她因为新仇旧恨,将手中那杯酒泼到于游阔脸上。 这个可好,一天到晚瞎实在。 人家都说他傻。 你听人站长霍全顺说啥? 哼,到游阔家里喝一场,还算个事? 这叫啥话? 俺家是开饭馆哩? 我真想找他们大骂一顿。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人家站长愣把他安排在丙班,连个班组长他也捞不上。 真是丢死那人了。 小伙子,大姑娘没事就嚷嚷着到于游阔家喝酒。 你猜他说啥:喝一场,小意思。 我就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 凭啥请你们? 投票时,不见你们。 吃喝了,打破头往家里挤。 你看看这都是些啥人? 平时,几杆子挨不着的人结婚了,一掏就是三十、二十,花去吧! 看你大方的。 不知自己吃了几碗干饭。 更可气的是,根本不认识,竟找上门来借钱。 这叫什么事? 七于游阔、靳慧敏上夜班。 于游阔提醒靳慧敏:今天是Y站的马跃前替班,多操点心。 这小子刚调到D站,又被站长一脚踢了回来。 马跃前成了他妈的皮球了! Y站是C站的邻站。 马跃前是个事故大王,何况又刚刚大病一场,严重影响记忆力,列车从本站通过或开车时,马跃前常常忘记给邻站预告。 于游阔不知咋回事呢,那列车便轰轰隆隆闯进C站。 幸亏于游阔提前让靳慧敏开放了信号。 于游阔扳起楼下外勤的电话按钮。 响半天竟没人接。 于游阔拿起无线电喊道:狗,接外勤室电话! 说毕,将无线电扔到办公桌上,嘟囔道:准是又上油罐车偷汽油了。 这小子沾公家便宜没够。 田友众新近买辆嘉陵摩托车,汽油却不好弄。 替班的田友众和贾横正在一列保留车上偷橘子。 他们寻着橘子特有的酸甜味,来到一节敞车跟前。 敞车上拴着蓬布。 有一处已被割开,显然被人盗过。 刚才老九正在此处行窃,听见有动静,赶紧躲了起来。 贾横顺着车梯爬上去,掀开割破的蓬布,用信号灯照照里面,悄声说:正好这篓给打开了,快,拿一个编织袋来。 紧挨车帮的那篓橘子几乎被他们掏空,然后用老九揪断的细铁丝从新加固好篓盖,用蓬布遮住。 车务段综合治理办公室曾向陆清风反应过C站的职工内盗问题。 陆清风、宁远向候迎松专门做了汇报,建议尽快调查解决,防微杜渐。 候迎松摇摇头,说:C站马上要上全路先进中间站,啊? 这个牌子一定要保。 我们要把这个问题上升到政治高度来认识,啊? 关于职工内盗问题,啊? 我看不必兴师动众。 过分张扬,影响不好,啊? 我看主要还是让站长做好日常的教育工作。 啊? 叮铃铃C站信号楼的集中电话响了。 于游阔扳起外勤室的电话按钮:狗,刚才干啥去了? 拉希? 我看是猴拉希吧? 啊,嘿嘿嘿. .. .. .靳慧敏哏儿哏儿直乐。 她正要和于游阔说话,手捂调度电话的于游阔冲她摆摆手。 他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听得十分入迷的样子。 原来马跃前忘记给另一个邻站报列车通过,等列车轧上邻站第一接近时,邻站才手忙脚乱开放信号,可惜为时已晚,导致一趟货车机外停车。 才二十来岁的调度员小林将马跃前训了个不亦乐乎。 你姓什么? 调度员小林问。 我姓马。 干值班员多长时间了? 二十多年了。 干了二十多年,咱就这水平? 不给对方站预告报点,不给人家办理闭塞? 我忽略了,忽略了。 我陪你一块到分局交趟班? 嘿嘿. .. .. .看你说哩,能那样儿? 我以后注意,以后多加注意。 老长时间没捅过。 这是替几个班,手生。 替班? 替班说明领导对咱的信任,对呗? 对对. .. .. .于游阔叭将调度电话按钮扳下。 刚才马跃前和调度员小林的对话他全听着了。 他冲靳慧敏叹口气,说:干咱这行的,没老没少。 一个毛孩子也能训得咱一愣一愣的! 靳慧敏点点头,又扭过脸对着于游阔说:真佩服你于师傅! 特别是关键时刻,心里有数. .. .. .于游阔笑笑,说:不是吹的,要说没文化是真的,论干活,咱草鸡过谁? 去车务段参加表彰大会,碰见分局赵冬青,我们的老站长,一见面就拍我肩膀:游阔,可要注意安全呀。 老段长陆清风正要给我们介绍,赵站长一挥手:我啥不清楚! 他是我一手提起来的。 就是没文化,干工作叮当响! 赵站长那人不错,在B站组织学习的时候,你看吧,赵站长低着脑袋,一个劲嘟囔哩,别人根本插不上嘴,两三个钟头都不带有重字的。 咱们现在的站长沉不住气。 一次,我干了一件玄乎事! 9次大特快Y站开过来好几分钟了,我愣没给它开放信号。 调车作业干活哩! 不抢几勾,根本折腾不开。 谁成想,半路脱节,耽搁了。 9次轧了第二接近,说停就停。 在一旁的霍全顺急得把桌子拍得叭叭哩,一个劲嘟囔:这可咋办? 报事故吧! 咱不知你这活是咋干哩? 我说:别着急。 着急有啥用,反正这事已经出了。 霍站长大声喊:大客车都给抗停了,我能不着急呗! 我还是那句话:别着急。 还真幸运 耽误了一会儿。 赶紧落信号,9次愣是没停。 干了好几次悬乎事哩。 别人都说,老于的胆比倭瓜还大! 唉,咱就是没文化,干活,咱多会儿草鸡过. .. .. .于游阔、靳慧敏吃毕夜宵,涮洗了碗筷,靳慧敏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天上一轮明月,大且亮,周围的几朵云彩映衬得如一块块透明纱。 西边是寂静的田野,朦朦胧胧。 树林村庄隐隐传来茶鸠的鸣叫。 东边是107国道,一辆接一辆的汽车,跑得飞快,大灯也亮得刺眼。 她忽然发现马路西侧的一幢二层楼,依旧灯火通明。 听说这家饭店兼开窑子。 派出所明察暗访,还搞过突然袭击,没抓到真凭实据,只好草草收兵。 无风不起浪。 再说天这么晚了,还不歇息,能说正常吗? 靳慧敏招手叫于游阔一块过来看热闹。 他们居高临下,对方的一举一动洞若观火。 他们躲在暗处,当起了业余侦探。 隔玻璃窗户,看到两个穿红衣服的年轻女子,忙忙碌碌,挑挑拣拣,又是抱被子,又是拿枕巾,穿梭往来于两个房间。 穿圆领背心的女子看样是累了,仰面躺在床上,两手平放在胸脯上歇息一会儿。 折腾半天,净是些看不甚清却单调重复枯燥乏味的动作。 待一会儿,只见一个白发老头走进来,那平躺在床上的姑娘也不起。 对那白发老头靳慧敏好生眼熟,模样个头酷似候迎松,她的心猛地一缩。 待睁大眼睛仔细看时,对方的窗帘全拉上了,紧接着又熄了灯。 给他们留下一个悬念或永远无法破解的迷团。 靳慧敏气得一跺脚:关键时候没电了! 于游阔眼有点花,什么都看不清。 因为事关车务段段长兼党委书记,靳慧敏没敢和于游阔提及此事。 再说,她也不敢保证那老头就是候迎松。 第二天,靳慧敏当闲话和母亲谈及昨夜亲眼目睹的那一幕。 靳太太非常严厉地瞪她一眼:这事可不能胡说! 知道不? 你候伯伯和咱是拐弯亲戚。 小时候他对你最亲. .. .. .八为处理Y站昨晚发生的一起机外停车事故,陆清风领马跃前到分局交班分析,经过软磨硬泡,副局长赵冬青手下留情,没有列京南车务段责任事故。 但给单位发了一张红牌。 陆清风人困马乏,中午回单位想好好休息一下。 不成想,一楼大厅的台球叮当叮当响个不停,还不时伴随着人们或惊喜交加或后悔不已的喊叫声,在一楼调休的陆清风听得一清二楚,折腾得他一中午没合眼。 陆清风不得不出面加以干涉了。 陆清风到大厅一看,几个打台球的小伙子他都不认识,便劝他们不要打了。 其中一个小伙子看看他,说:你这老人家,这牌还不让打完啊? 陆清风摸摸自己锃亮的秃头顶,笑着说:我刚五十,咋就成老人家了? 陆清风把这当笑话讲给魏善杰,魏善杰哈哈大笑。 魏善杰说:陆主席,你不知道,因为这,我还给他们治过气呢。 那次可把我气坏了。 大中午的,我午休一会儿吧,咱们机关几个小伙子在外面打台球,还大声说笑。 我出去说他们几句,都不乐意了。 因为当时非常着急,我只穿着裤头,出门时,不小心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上了。 你看你急不急。 后来找宁远帮忙才弄开。 一气之下,我把台球全搁进仓库了。 让他们骂去吧。 反正我不是为了个人。 后来不知谁又拿了出来。 年轻人,他不理解你,你有什么办法? 陆清风忽然发现工会办公室门后重叠着挂了好几面锦旗,笑笑:怎么都挂到这儿了? 这可是添光彩的物件啊。 魏善杰无奈地一摊手,说:实在是没地方。 事后,陆清风叫宁远做做工作,打台球不能影响机关正常工作和休息。 宁远说,都怨魏善杰,啥事不说明不解释,人家打台球,他藏台球,岂不是找着挨骂? 他这个人哪. .. .. .陆清风摇摇头说,净干些叫别人给他擦屁股的事。 说起来魏善杰是青工教育学校校长,可他只对购置教学用具感兴趣,其它事诸如讲课、组织活动一概不管。 陆清风对宁远苦笑着说:没说嘛,这本该是老魏的事,都叫我代劳了。 他指指魏善杰的座位,他不行。 他一分钟也坐不住。 叫他备课,写个总结,简直就是受刑。 那段时间,陆清风整天躲在办公室写呀抄呀,准备讲义,亲自给青工讲课。 Y站是宁远包的点,Y站发生事故,他自然也受到牵连。 当宁远把检查交给候迎松时,他一边抚摸着眉心间的疤痕,一边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一遍,说:你是团委书记,啊? 更应该高标准严要求。 这样吧,你回去再改改,有些地方认识得还不够深刻,啊? 要深刻检讨,明天党群口专门开个会,啊? 你在会上表个态,啊? 九黎明时分,靳慧敏靠在木椅里面,频频打盹。 她赶忙坐到阳台门口处的一把转椅上,任那柔和湿润的风在浑身搔弄,几乎令她如醉如痴。 东边天空出现鱼肚白。 天际处那溜长且宽的乌云像一堵墙,被鱼肚白反衬得愈发得黑了。 鱼肚白以外的天空却是一片深沉凝重的翡翠蓝。 东方的几粒星星亮得刺眼,或许是回光返照吧。 远处迷迷濛濛,近处的建筑物、树木,只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仿佛笼罩着虽近在眼前却不可捉摸的梦幻色彩,又像置身于幽深明净的水里。 茶鸠一阵急促的鸣叫划破黎明前的寂静,麻雀被惊醒了,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鱼肚白好象有了些许的光泽。 天空像飘着一缕缕棉花絮。 渐渐地星星隐去了,翡翠蓝的天空不知何时涂抹上一层乳黄色。 黎明像一幅色调清新明净的油画。 日出之时,天空的色调鲜明热烈得多了。 红的像火,墨的如烟,中间色如鲜嫩的鱼肉。 靳慧敏站在信号楼阳台上,眼前的美景使她的疲惫为之一扫。 靳慧敏忽然发现,高空中有一群飞鸟,呈人字形向南飞去。 大雁!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长这么大,除了在电影或画报上,她还从未见过大雁。 她使劲睁大眼睛,就如小时候仰看蓝天白云间的飞机。 她隐隐听到大雁噢儿噢儿的叫声。 她的眼睛睁得又酸又累,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那叫声依稀可听得到。 于游阔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见靳慧敏如痴如醉的样子,便漫不经心地说:北吃雁南吃蛋,中间仰着脖子看。 靳慧敏一听,忍不住笑弯了腰。 返回值班室,于游阔接通调度员小林的电话:3134次在站内挂几个车吧? 放这么早干啥? 下一站B站? 就一勾! 嗯。 你林教头真不够意思! 于游阔从衣兜掏出一颗烟,噌地划着火柴。 邻站Y站的闭塞电话响了。 于游阔不慌不忙地点着烟,抽一口,扳起麦克风的按钮。 平调1预告! Y站替班值班员马跃前喊道。 平调1预告。 于游阔机械地复诵一遍,并记在行车日志上,又问,老六点! 是不是单机? 单机。 于游阔兀自笑笑,又接通邻站A站闭塞电话,问:给你平调1要不要? 要! 刚接班的赵铁运回答不假思索。 你不能说不要? 于游阔提醒对方,我想扣住干几勾活。 我也想干几勾哩。 赵铁运毫不客气。 我干完你再干,不一样嘛。 早晚路过你那儿,也飞不过去。 于游阔略有些不满。 行行,不要不要啊! 没有空闲线路。 赵铁运心领神会地喊道。 于游阔撂下电话,嘟哝一句:脑袋瓜子忒死! 可惜乔小叶那么聪明个人. .. .. .好妻没好汉哪。 A站是一等站,业务繁忙,调度不好掌握,对其它站,调度员可以命令,唯独对A站一般都是商量的口气。 于游阔接通调度电话:平调1,我扣下了啊! 为啥? 调度员小林问。 A站不要。 我正好可以干几勾。 于游阔通过电话向楼下调车组布置了作业计划。 平调1过不去了? 无线电传来火车司机老沈的声音。 过? 想好事哩! 我打算让你通过,调度员不同意。 说你北上时,往这儿扔了一勾空车跑了。 这活还给你留着哩。 老老实实送东风煤矿,听见没有? 啥点了,还不放我? 你说吧。 如果不愿意送煤矿,我给调度员说说,站内干几勾算了。 老沈没言语,算是默认吧。 头戴纱窗似的墨色礼帽的老沈闯进来,虽勉强挤一丝笑容,眼睛里面却冷淡而少光泽,说出的话有恳求有恫吓有埋怨有愤怒,他借助手势,摇头晃脑:活忒多! 这不是明摆着让我超劳嘛! 调度员小林红口白牙答应我了,只干一勾,就放我回去。 怎么一会儿就变了卦? 不行,于师傅,这活我不能干。 咱经常打交道,别嫌我说话不好听。 如果不给面子,我就豁出去泡了,反正是超劳。 行了行了,老沈,轻易不麻烦你一回。 就当给我个面子吧。 于游阔扔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 司机一仰脖,眼睛也有了些光泽,口气缓和许多,这要搁平时,没说的! 他叭一拍胸脯,一扭脑袋,十分固执的样子,今天说啥也不行,又冲于游阔一摊手,如果就我自己也好说,还有两个弟兄哩。 于游阔从抽屉摸出三盒烟,扔给他,老沈,干完活,我管饭! 老沈接过烟,摸摸脑袋,于师傅,你说这活咋儿干? 真是. .. .. .说毕摇摇头,嘟囔着下楼了。 靳慧敏扭头看着于游阔,笑着说:于师傅,佩服,佩服! 于游阔笑笑,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如果说他是个歌星,有靳慧敏一个听众就足够了。 十田沧海老两口回老家小住几日,田友众上班,家里只剩下休大班的田友云。 乔云端一下班就往C站家属院跑,先到亲戚乔太太家坐一会儿,然后去和田友云幽会。 起码在这两天,他们不必再偷偷摸摸到外面亲热了。 在外面,天当被地当床,无遮无挡。 白天,好像有无数火辣辣的眼睛在窥视着他们。 夜深人静,天上的星星又不怀好意地直向他们眨巴眼睛,周围一切包括汉墓群变得模糊而狰狞,像一群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的魔鬼。 暗握荑苗,乍尝樱颗,犹恨侵阶芳草,面对无数双眼睛和狂魔乱舞的世界,岂止是恨? 简直就是一种无奈。 爱情是自私的,岂容他人分享? 让魔鬼去分一杯羮,更让人无法忍受。 如今,他们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尽管是暂时的,他们没有理由不去尽情享受,尽情发泻,尽情相爱。 田友云依偎在乔云端宽大的胸脯前,一会儿侧耳听听乔云端咚咚的心跳,一会儿像个孩子好奇地把玩着乔云端胸前的周恩来头像,一会儿又仰头不错眼珠地盯着乔云端的黑脸庞左看右看。 田友云的眼睛是单眼皮,细嫩的眼皮能隐隐看到里面的毛细血管,眼珠黑漆漆亮晶晶的,薄薄的性感的嘴唇轻轻一抿,透着顽皮泼辣和大胆。 乔云端陶醉似的闭上眼睛。 田友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乔云端俯下身子,仍闭着眼。 彼此的嘴唇仿佛在太空实行对接的飞行器,慢慢地在靠拢,最终融为一体。 两个人都感到处于一种失重状态,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似的。 床、沙发乃至餐桌,做为田友云和乔云端相爱的载体,不得不尽其所能承受他们近于疯狂的爱,它们的承受能力几乎达到极限。 田友云、乔云端天地之合所造成的激烈的大碰撞,足以翻江倒海,翻天覆地。 那种感觉或体验真是妙不可言,好像整个世界都为之变了模样,此时,他们耐不得一点寂寞,他们渴望世界动荡不安,渴望黑云压城城欲摧,渴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渴望冬雷阵阵夏雨雪成为现实,他们渴望毁灭整个世界。 噢! 铁蛋,我的铁蛋! 你是天下最棒的. .. .. .田友云失声叫着。 战争间歇,田友云和乔云端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相互拥抱一会儿。 田友云摸摸乔云端大腿外侧圆圆的日环食似的弹痕,问他有什么感觉,他说痒得厉害,特别是遇到阴雨天。 田友云朝乔云端结实的胸脯上轻轻捣一拳,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子汉! 好好干我的宝贝! 我妈挺喜欢你的,夸你能干,有出息! 你上过战场,流过血立过功,像你这样的,别说车务段,分局路局铁道部能有几个? 将来怎么也得混个站长段长的,想法盖过他宁远! 盖过乔小叶! 叫于秀莲她们也看看,我们乔云端也不是好惹的! 发布时间:2026-04-15 11:24:46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408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