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王明洋:长篇小说《碎片》第十章 内容: 第十章一宁远下班回家。 推开小院的门,夏夏手端冲锋枪,冲他一搂枪机,只听叭一声,一粒塑料子弹箭一般出膛,吓得宁远倒吸一口凉气。 那子弹像被拴着的猛犬,只扑一下,又给扽了回去。 见宁远吓得失魂落魄,夏夏开心地咯咯咯大笑不止。 闻声出来的于秀莲也忍不住哏儿哏儿直乐,说:大哥买的,才十二块钱。 原来是游阔媳妇彩霞回来了。 彩霞正在翻箱倒箧,整理她以前送的药品。 大瓶小瓶,纸箱,罗列了一床。 只见她拿个小本本,有效的药便记在本子上,什么功能,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次捎得药好像更贵重些,蜂王浆,哈介精,都是高级滋补品。 于游阔双胞胎儿子夏夏、洪洪一人端一支冲锋枪,又追逐着跑到外面。 一会儿听见田太太、靳太太们的尖叫声。 两个孩子手端冲锋枪吓唬她们,要么击中了老太太们硕大的屁股,要么误伤了邻居的小孩。 一时弄得四邻不安。 老太太们对夏夏、洪洪的武装挑衅极为不满和愤慨,纷纷找于太太告状,要求严惩这些小战争贩子。 好说歹说把抗议者打发走,于秀莲哼一声:真是大惊小怪! 靳婶儿也是,她是抱着自己的孙女来着,偌高的个子,孩子如何够得着? 你看田婶儿那脏样? 还瞪俺夏夏哩。 因为夏夏、洪洪闯了祸,于游阔不及洗去一路的风尘,赶紧到C站家属院各家各户拜访问候并致歉意。 昨天与你妈吵了一架! 于游阔刚踏进田太太的门槛,田太太冷不丁蹦出这么一句,说话时绷着脸,十分严肃,弄得于游阔颇是尴尬,用手不停地捋着后脑勺。 我嫌她太哨叨! 田太太撇撇嘴,依旧沉着脸。 等一会儿,脸上才浮出一丝宽容的笑:不过没啥。 你放心。 我们老娘们儿不会打架的。 以后该咋儿还咋儿。 虽如此,截止今日,田太太几乎没有踏过于太太家门槛。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两家的关系趋于紧张。 待了几日,于游阔不无感慨地叹息,今不如昔。 宁远入住C站家属院三年了,除过年过节,例行公事到各家各户转转,平时极少串门。 他爱清静。 一椽深巷住,半榻乱书横。 显得与外界格格不入,甚至凭添些许生分。 如,人们聚在院子里搓麻将,哗哗啦啦,异常热闹。 宁远大门不出,二门不进。 宁远在屋里爬格子,人家在外面大声说笑。 于秀莲以为人家有意与他做对,便诅咒他们不得好死,骂得急了,将门砰地关上。 阵阵欢声笑语中,这砰声是那么刺耳,那么不谐调。 人家自然心领神会,稍稍收敛些,待一会儿,又忍不住大声说笑。 气得于秀莲直骂娘。 宁远与乔树风住一排。 乔树风养百十只鸽子,因经常发生鸽子丢失事件,他在大院周围拦几道铁丝网,中间留的两扇门,是用板胚子凑合钉起来的,涉及三家人,为便于出入,一户出一把锁,连着蛋。 铁丝网脚下种着丝瓜、豆角、黄瓜之类,串的蔓子将铁丝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冬天干枯也不脱落,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有时他们早早将门锁上,于秀莲嫌麻烦,不免要大声骂几句,寂静的黑夜,那声音格外刺耳。 宁远欲加以制止,无奈已覆水难收。 因为田友众上夜班,时常三更半夜出入此门,那把锁子长时间餐风露宿,雨淋霜打,锈迹斑斑,折腾半天才打开,每每将那两扇门弄得吱吱呀呀,刺耳瘆人,影响休息。 于秀莲未免又要骂娘了。 最近,田太太与乔太太来往十分密切。 或许是恨屋及乌? 于秀莲恨得咬牙切齿,骂他们臭味相投,又骂田太太狗眼看人低。 乔太太亲家是堂堂副局长,田太太自然是有求于人家喽。 宁远想,于秀莲对乔太太也另眼相看,未免过分,乔太太本质不错,为人热情。 于秀莲小产,多亏有乔太太帮忙,少受多少罪。 尽管宁远历数乔太太的好处,依旧没能温暖妻子那颗冰冷的心,她对乔太太时常连讽刺带挖苦。 邻居对宁远愈来愈冷淡。 这直接影响到宁远的情绪,时常和于秀莲拌嘴吵架。 于秀莲的眼睛不知怎么长的,看谁都不顺眼,宁远骂她是妖精、刁民。 晚上弄几个菜,弄几瓶啤酒,宁远和于游阔边聊边喝。 这时田友众走进来,宁远忙补上一套餐具,与他斟了一杯酒。 田友众说,中午多喝了几杯,直到现在还头晕呢。 都不是外人,自然用不着客气。 宁远他们吃喝,田友众在一边抽烟。 大家一块闲聊。 趁于游阔出去的功夫,田友众说:小时候,大哥是孩子王,天天早起领我们到马路对过的毛主席像前喊万寿无疆。 一晃,都成了大人了。 于游阔小时候长得白白胖胖,干净又俊气,挺逗人喜欢。 他和妹妹于秀莲出去玩耍,倘遇见一块石板,于游阔先用手拍打干净石板,再让于秀莲坐下。 自己在一旁站着。 别人问他:你为啥不坐? 他说:怕弄脏衣服,妈妈吵。 于游阔初中刚毕业,便响应号召,到附近农村当了下乡知识青年,尽管斗大的字不识一升。 二宁远随于秀莲及岳父岳母到家住A市的于游阔家里串亲戚,大开眼界。 电冰箱,沙发,录音机,彩电,都盖了乳白色的罩子,墙壁也是白的,屋里仿佛刚刚下了场雪。 圆桌上几个刚切好的西瓜,像盛开的莲花。 于秀莲顾不得一路劳顿,边吃西瓜,边啧啧称叹。 宁远自愧弗如,只知默默地欣赏。 于游阔偷偷搞第二职业,雇人跑运输拉脚,据说一趟下来顶一个月工资。 于游阔闻讯赶来,异常高兴,与宁远聊几句,吩咐宁远往冰箱搁啤酒,然后亲自下厨房炒菜。 于游阔在酒桌上一边夹菜一边劝大家饮酒。 他是个实在人,见人家都夸他能挣钱,便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和骄傲,说:都说我是万元户,这风是刮出去了。 不过,置办了这些家具后,只剩下五六千了。 唯恐人不信,又从箱子里翻出几个存折,让大伙儿看,彩霞斜他好几眼,竟全然不知。 夏夏、洪洪都放学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视,正演电视剧《上海的早晨》。 夏夏刚要换台,于游阔喝斥一声:待会儿! 就看这个。 夏夏冲他做个鬼脸儿,小声嘟囔道:就知道你要看这个。 于游阔对电视剧里面那个三姨太特别感兴趣。 彩霞和夏夏、洪洪故意逗他,只要三姨太一露面,他们便起哄,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于游阔一咕噜爬起来,看几眼,三姨太的镜头一过,复又躺下。 在丰盛的宴会上,于游阔大谈《上海的早晨》里面那个徐总经理如何如何有钱,又如何娶了几房姨太太。 彩霞乜斜他一眼:哼,你光看见他好了。 末了,准得枪毙! 于游阔不相信:枪毙了? 不可能。 说毕,又离席到卧室找一张电视报,看了半天,说:今天晚上没有。 真想看看徐总经理结果咋样。 彩霞不无愤懑地说:你看他,一天到晚净操啥心儿? !宁远偷觑一眼正埋头吃菜的于秀莲,内心一阵慌乱。 于游阔再出格,尚未形成事实。 而他宁远在某种意义上讲,已经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于游阔只是羡慕小说中的人物,而宁远已与小说中的人物有过亲密接触。 于游阔连小学带初中上了七年学,足有一半时间是勤工俭学,参加劳动,文化水平可想而知。 夏夏、洪洪问他作业,他看一眼,每每是不耐烦地说:吃饭吃饭。 孩子提出抗议,他瞪着眼,吼道:揣你哩! 孩子们经常拿这话取笑他:吃饭吃饭。 揣你哩! 举家难得团聚,老人尽管为孩子们吃喝劳累了一天,却挺高兴。 于太太因中午吃了肉饺,睡觉时不小心着了凉,胃病又犯了。 于仁智吃饭时,本就患脑血栓,手脚不利落,又心不在焉,将满满的一碟水饺撸到地上。 于秀莲直埋怨他们不懂事,临走闹得哥嫂心不静。 于太太胃病复发,在铁路医院输了几天液,然后回于游阔家住些时日。 原来于太太的责任历史地落在于秀莲肩上。 于秀莲已有孕在身,妊娠反应很厉害,经常食欲不振,异常憔悴。 又要上班,又要做饭,还得侍候偏瘫多年的父亲。 平时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习惯了,自然有些受不了,大有一日三秋之感。 三C站驻站公安老雷在一列停留车旁边,扯着粗嗓门喊一声:老九,过来! 老九应声从车厢另一侧转过来。 她的脊梁、臀部有一片黑乎乎的污垢,拎着一只鼓鼓的大包。 老雷倒背着手,脸沉沉着,走,走! 又推了老九一把。 老九哭丧着脸,走上站台,停住,侧着身冲老雷苦笑一下,说:俺还没吃饭哩。 老雷怒吼道:没吃饭就该偷,该抢! 老九只得继续走。 老雷趁机朝她肉嘟嘟的臀部揣一脚,老九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从手中的布包滚出好几只毛桃,在站台上咕噜好远。 老九站稳了,不无怨怒地瞪老雷一眼。 她跟老雷走进他的办公室。 老雷大呼小叫训了一通,又将她放出来。 出来时,老雷口气缓和许多,他催促老九赶紧离开。 老九没走几步,老雷又冲她招招手:老九,回来,回来! 迟疑一会儿,慢慢往他跟前蹭。 老雷又冲正在道心拣破烂的二摸虎招招手:二摸虎! 过来,过来。 二摸虎正捧着从货车上扔下的一块西瓜大口啃着。 听见老雷吆喝,用衣袖擦擦嘴,乖乖走过来。 二摸虎小鼻子小眼,手腕却戴着手表,腰间别着牛皮纸钱包。 二摸虎是个老鳏夫,以拣破烂为生。 据说年轻时颇风流,他到山西锻磨,挣了不少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他得意地说,他玩过的女人,不下一个连。 二摸虎在道心边走边蜇摸,又弯腰拣了半拉西瓜,掰成两半,啃起来。 老雷骂道:给他娘的你介绍对象哩,你就这样? 你他娘的就不能争口气? 又冲老九喊:怎么样? 让他领你回去。 给他做碗饭,看个门。 二摸虎有的是钱! 不愁吃不愁穿。 怎么样? 二摸虎将啃完的西瓜甩到一边,用手背蹭蹭嘴巴,小而亮的眼睛盯着老九,眨巴眨巴眼,又拿起另一半西瓜啃起来,边啃边盯着老九。 他将残存的西瓜瓤扑噜扑噜吸溜干净,干笑两声:她要愿意,我给她介绍一个。 人家有三个孩子。 说着,一瘸一拐地凑近老九,身体前倾,问:你愿意不? 老九笑着,眉头微蹙。 二摸虎,你他娘的藏啥嘎咕心眼,我不知道? 猴戴帽子,你充啥好人哩? 愿不愿意,说句痛快话! 二摸虎跺一下脚,小眯瞪眼可怜地眨巴眨巴:人家不愿意,咱有啥法? 强扭的瓜不甜哩。 老九已不在养路工区做饭,据说和胖货主一块捣腾什么生意。 四宁远抽空写下《螳螂的爱》第八部分投石问路:果然不出宁远的所料。 乔小叶开始埋怨爱巢憋闷得慌。 她愿和宁远一块出去散步说话儿,像真正的小两口。 特别是和宁远幽会后,宁远每每是匆匆离去,她受不了。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宁远宁愿舍近求远陪她外出旅游,也不愿陪她下楼散步。 宁远利用出差采风之机,携乔小叶下了趟西藏。 他们观布达拉宫,游雅鲁藏布江,泡谷鲁温泉,登雪域高原,此次大西南之行,乔小叶着实激动了一阵子。 他们是随团旅游的。 在外人看来,宁远和乔小叶郎才女貌,出双入对,不失为一次浪漫温馨之旅。 不过令宁远意想不到且心惊肉跳的是,他和乔小叶跟旅游团在一家餐馆吃饭时,无意中发现乔树风还有另一个乔小叶,她由赵铁运搀扶着随着人流上了二楼餐厅。 当时,宁远不仅害怕,且怅然若失。 乔小叶终究还是离他而去。 很显然这家餐馆还负责招待另一个旅游团。 幸亏他们只顾说笑,没有发现宁远。 一会儿,那乔小叶忽然变戏法儿似站在他面前,宁远定睛一看,于秀莲正在无比惊讶地看着他和乔小叶。 他恨不能一下子钻入隐形飞机里面。 于秀莲那双监视他的眼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如果说,比天空宽阔的是人的心灵,由于他和乔小叶特殊的关系,难免使宁远心理上产生种种障碍。 即使海阔天空,宁远依旧无法做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因为受到这种近于病态的心理暗示或潜在影响,几乎导致了他们的分道扬镳。 宁远非常喜欢疼爱乔小叶。 他希望乔小叶对他始终是小鸟依人。 乔小叶生性活泼开朗健谈合群。 乔小叶很快和旅游团融为一体。 宁远性格内向,言谈举止要矜持一些。 宁远希望他和乔小叶相对独立。 他认为这样更安全。 再说,宁远喜欢清静。 乔小叶的无拘无束令宁远感到一丝恐慌。 须知,树大招风,言多有失。 加上乔小叶天生丽质,本就引人注目。 不管在乘汽车观光路途中,还是大家聚会的餐桌上,乔小叶总是和宁远不停地聊着,宁远真想用亲吻堵住她那张小巧玲珑、特别性感的两片薄嘴唇。 乔小叶聊着聊着就说漏了嘴。 诸如我爸说了. .. .. .我妈说了. .. .. .你孩子. .. .. .俺孩子. .. .. .而乔树风分明就坐在她对过。 宁远心里话:你就不能改口咱爸咱妈咱孩子? 他希望乔树风能出面澄清此事,并当面称他女婿。 对乔小叶的无所顾忌,宁远颇是难堪,他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 他害怕遭遇不解或嘲弄的目光。 他仿佛听见人们在交头接耳,不怀好意地低声议论着他们。 乔小叶竟全然不觉,还在我爸我妈地聊着。 宁远一脸不悦,低着头胡乱应承着。 乔小叶见宁远心不在焉,答话时直皱眉头,不高兴了,责问道:烦了不是? 不说了! 不说了! 乔小叶就此打住,扭头定定地看着车窗外面,很败兴的样子。 彼此出现难堪的沉默。 他们说话时引人注目,他们的突然沉默想必更引人注目。 宁远坐卧不安。 宁远试图打破僵局,但又怕因此又打开乔小叶的话匣子,一发而不可收,只好忍着。 心想,有什么话、有多少话,回去不能说呢? 在他们的爱巢,可以无所不谈。 乔小叶显然耐不得寂寞,转身和后面的于游阔聊起来。 宁远受到明显冷落。 后来,乔小叶干脆起身离开宁远,和于游阔坐一块,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这使宁远感到了某种侮辱。 若不是拼命忍着,他会当众和乔小叶撕破脸皮。 乔小叶好象在有意气宁远,在一个观光景点,他们谁也不理谁,各走各路。 更令宁远无法忍受的是,乔小叶竟又和魏善杰肩并肩走在一起。 宁远气得头发朦脚发软,迷了性一般。 看完这处景点,上车。 若不是一个好心老太太,好像是乔太太的劝阻,乔小叶又要和魏善杰坐在一起。 在那位乔太太的精心安排下,宁远和乔小叶又坐在一块。 那是汽车的最后一排,就他们两个人。 彼此先是谁也不理谁,宁远还是忍不住一把搂住乔小叶。 他太爱她了,他根本离开她。 如果任由这种形势发展下去,他说不定会气得休克过去。 宁远不希望乔小叶变成梅里美笔下的嘉尔曼,他更不想做那个唐. 何塞。 每次和宁远亲热后,乔小叶都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属于我? 反正我是出来了。 就看你的了。 宁远和乔小叶不一样。 尽管宁远对妻子于秀莲一直不太满意,小日子过得还平静。 表面上还和和美美。 唯一对家庭构成威胁的,就是这次婚外恋了。 一开始接触,宁远就向乔小叶郑重声明:彼此的接触以不损害对方的家庭为前提。 当时他还不了解乔小叶,根本不知道她正急于摆脱自己的小家庭。 宁远初次婚外恋尝试的出乎意外的顺利,不能不说这是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在这方面,宁远的确是个幸运儿。 乔小叶常说,宁远钻了她的空子。 在某些方面,乔小叶对宁远并不满意。 乔小叶毅然走出婚姻,还有一个想法。 她对宁远好不掩饰地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刚认识宁远时,她只是想找个异性朋友说说话,好有个精神寄托。 随着发展的不确定性,或者说迫不得已,她才决定离开家庭。 尽管她与丈夫与公婆有很深的矛盾,但并没有到无法容忍非走不可的地步。 即便她晚早会离开。 宁远的出现促使她过早采取了行动。 尚未水到渠成,尚未瓜熟蒂落。 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主动的突然的行动,显然对她不利。 协议离婚,家里的财产她分文未带,包括已上学的儿子。 只有近两年自己积攒的几万块钱。 离开家庭时,她仍未下决心嫁给宁远。 凭她的条件,嫁一个年龄相当的大款,不成问题。 她很自信。 宁远属工薪阶层。 和她一样,宁远也属于家庭型。 他离不开那个家。 起码一时半时还离不开。 当她察觉到,越来越离不开宁远时,竟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赵铁运离异后不到一年,娶了一个十七八的黄花闺女。 这对她又是一个打击。 她发现,在某种程度上讲,宁远已成为她生活上的绊脚石。 几乎形影不离的宁远能允许她随意交异性朋友吗? 离婚前宁远对她几乎是放任自流,不管不问。 离婚后,经常旁敲侧击,少去跳舞,少与异性接触。 有几次,竟对她搞突然袭击。 明察暗访。 乔小叶心里话,你不想娶我,管这么多干嘛? 她背着宁远,曾找过不少男朋友。 特别是前夫刚结婚那阵。 她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女人的资本是什么? 年轻漂亮。 乔小叶已二十多岁,转眼就是老太婆了。 到那时谁还爱她?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看样,宁远是越来越指望不上了。 肉欲,不断变换着花样的肉欲,除了肉欲还是肉欲。 她必须采取行动。 乔小叶曾试探着问宁远:我想有个家。 宁远抱着她亲一下:这不就是咱的家吗? 乔小叶说:我想有个完整的家。 宁远叹气。 宁远,乔小叶说,假如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你反对不反对? 宁远说:不反对。 只要你找到自己的真爱。 宁远过于自信。 他以为乔小叶根本离不开他。 乔小叶说:真的,假如有一天,我突然领个对象回来了,真怕你受不了。 宁远拍拍胸:受得了! 他没往别处多想,只是借以表现一下自己的宽容大度,展示一下自己男子汉的云水情怀。 六京南车务段武装部组织机关干部打靶比赛。 一张窄窄的纸条,上面画一个茶碗大的黑圆圈,钉在十米开外的一块木板上,权当是靶子了。 打中黑圆圈,就可以揭下纸条去领奖。 只有两只汽枪,大家只好耐着性子排队。 一人五发子弹。 宁远一枪未中。 在一旁观战的候迎松摸一下眉心间的疤痕,心里话:这小子当年洋火枪打得可真准而且真狠哪。 宁远把汽枪交给别人,回办公室时,碰见陆清风。 陆清风问宁远获什么奖品。 宁远笑着摇摇头。 陆清风不无嗔怪地啧一声:你呀! 太死心眼儿了。 你就不能在上面捅几个眼儿? 魏善杰也笑话他,不开窍。 他们大都是后来在纸条上面捅的眼儿,反正没人监督验收。 再说,奖品也不值个钱,闹个高兴罢了。 言外之意,宁远缺乏幽默感。 宁远想,倘是真正的战场,对面的敌人大抵不会等着你到跟前刺他的肚皮吧? 又一想,可惜这不是战场啊。 难道他希望来个第三次世界大战不成? 宁远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不过有一点,车务段武装部部长始料不及。 因滥竽充数者太多,几乎都成了射击冠军。 宁远觉得无聊,拐进退管会,找徐进唠嗑。 徐进说:武装部,说起来有利于国防建设,上边好赖还肯出钱搞个活动。 谁把退管会放在眼里? 在职的看不起,看不起便谈不上重视。 组织退休职工开展什么活动,都是拚命压缩开支。 咱分局有俩领导,退居二线后,叫他们管离退休职工,说啥也不干。 他们退啊嘁--退休后,却成了退管会的常客,有啥活动也不肯落下,还嫌东西发得少。 在位时,用不着,便想不着。 用着了,却没有权力了。 都是这,没法儿。 尽管宁远年纪轻轻,对退管会好象情有独钟,在段机关,那里是他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 对于他来讲,退管会就如C站家属院的菜地。 宁远和徐进说话一点不犯别,随便啦咕。 徐进说话虽不能说句句是真理,毕竟都是掏心窝的话,耐听,解渴。 徐进和霍全顺边抠军棋边抬杠,就如说相声。 徐进问:为什么小孩的屁股不怕冷? 一年四季经常露着。 霍全顺看一眼徐进:对,就像你的脸,也不怕冷,一样道理。 宁远乐不可支。 他很少如此开怀大笑。 霍全顺看一眼宁远,指指埋头抠军棋的徐进,说:知道吗? 他老伴会跳芭蕾舞。 是吗? 宁远颇感惊讶。 芭蕾舞可是地地道道的高雅艺术。 看不出来吧? 霍全顺问。 真看不出来。 宁远说。 霍全顺说:老徐长期住单身。 每到礼拜天,他老伴便爬到房顶上,踮着脚尖朝村口看,看见老徐,赶紧下去煮饺子! 退管会还是大伙儿的娱乐场所。 老年人聚一块,闲聊下棋。 极少下象棋,大都是抠军棋,军师旅团营连排班,工兵,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污泥。 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游戏规则,在棋盘上变成了真正把玩于股掌的游戏,简单省心,却十分有趣。 老头儿们玩得十分投入。 宁远时常为他们观敌瞭阵,呐喊助威,或者说,简直就是坐山观虎斗。 霍全顺黄瘦的脸与徐进胖圆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尽管两人都是满脸的枯皱纹,但霍全顺皱纹大都竖着长,像老丝瓜。 徐进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核桃。 他们边抠军棋边对骂。 这个说:就是你老婆给我跪下,也不饶你! 那个说:唉,你老婆见了我,就搬石头。 对方不解了,抬起头问:搬石头干啥? 让我坐会儿呗! 他们又拉咕起援建坦赞铁路时的趣闻,诸如,一到晚上,当地的黑女人便围住车站,双手拖住裸露的肥大的乳房,上下抖动,还噢噢地叫。 徐进说:可叫老霍开了眼界了,当时,那俩眼都直了! 霍全顺说:徐进还害羞哩,吓得躲屋里面,半天不敢露头。 徐进说:谁跟你一样啊,老没出息,见便宜就想沾。 宁远偶尔也抠两盘。 有时,见霍全顺那抠棋子的手竟激动得打哆嗦,唯恐翻出一枚对自己不利的棋子来,宁远心里那个乐! 翻棋子的声音虽不像玉子敲枰,香绡落剪那般动听,那毕毕剥剥的划拉声,在机关楼道里却听得分明。 工间休息只有二十分钟,因老头儿们的兴致颇高,每每一抠而不可收,关起门来,继续鏖战。 有时,宁远故意逗他们,在退管会外面将门敲得山响。 乔小叶也过来凑热闹,她用脚哐哐揣几下门,喊道:老混蛋--开门! 你立时会听到里面像打麻将胡了,哗啦啦一阵乱响,想必是慌作一团,忙着往抽屉里收拾棋子,而且还隐隐听到徐进、霍全顺相互催促埋怨声。 宁远此时的感觉好极了,比什么都开心。 霍全顺和乔小叶打个招呼,借故离开了。 于游阔闻声跑过来,待徐进一打开门,顺手把乔小叶推进去,随后关上门。 于游阔在后边搂住乔小叶。 乔小叶边挣扎边喊叫:小王八蛋,快松手! 候迎松--陆清风--你们这些王八蛋. .. .. .因为夏天穿得单薄,乔小叶极力想挣脱于游阔,上衣弄得翻卷上去,雪白的前胸裸露出来。 于游阔大胆地在她胸前乱抓乱摸一气。 直看得宁远心里忽腾忽腾狂跳。 他又想起梦中那个迷人的乔小叶。 那个虚构的却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乔小叶,只属于他自己。 而眼前的这个乔小叶呢,好象属于大家的。 结果,于游阔为此付出十元的代价。 宁远他们几个看客亦被乔小叶罚款两元。 宁远按照乔小叶指令,到外面买了几根冰棍。 七于游阔回车站帮忙,到楼下当外勤,如鱼得水。 如果说信号楼是座孤岛,楼下外勤室就是热闹的集市。 于游阔爱闲聊,楼下外勤室人来人往不断,侃不完的大山。 接发客运列车,还可以和年轻的女子们打情骂俏。 接完一趟客车,于游阔顺便拐新建的车站文化室兼团支部办公室。 贾横也在里面,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墙壁上的一幅画。 那是田友众的杰作。 于游阔指着那幅画,自言自语道:这是一匹马? 羊头,牛腿,狮子屁股,真是一幅杰作! 众人哈哈大笑。 贾横说:啥他娘的玩艺儿,还贴在这儿搞展览? 纯粹是个四不像! 于游阔说:那脸倒是跟田友众一模一样。 田友众三十多岁的人了,尚未成家,一天到晚挺乐和。 在站台上接发车,见了年轻女子,大老远的便大呼小叫。 一次,他见一个姑娘戴着大口罩,只露两只亮亮的眼睛,田友众不错眼珠地看着对方。 那姑娘走到他跟前,蓦地将口罩撕下来:看吧,看吧! 让你看个够! 原来是贾横的女朋友娇娇。 田友众的脸立时红到耳朵根。 霍全顺身体状况欠佳,几次向段长申请要到北戴河疗养。 于游阔私下里对人说:这次百分之二十五长工资,没有霍全顺,也闹情绪哩! C站要创建共青团车站,乔小叶是C站专职党支部书记,和他霍全顺平起平坐,霍全顺感到了某种潜在威胁,正如他所料:哪有老头儿当儿童团长的? 宁远写了一篇C站建设全路先进中间站的报告文学,在铁道报副刊发表。 文章发表后,候迎松专门找宁远谈了一次话。 他用手抚摸着眉心间的疤痕,用鼻孔出口粗气,宁远闻到一股酒味。 候迎松对这篇作品不太满意。 他说:现在讲究这个. .. .. .啊? 领导决策,特别是党的领导! 啊? 方向对了头,一步一层楼. .. .. .啊? 你这个. .. .. .啊? 候迎松边说边用手不停地摸着眉心的疤痕。 在这篇报告文学里,宁远主要强调了C站的集体领导,而对候迎松,只是蜻蜓点水,一笔带过。 八分局工会给先进集体C站一个去无锡疗养的名额。 本来计划让站长霍全顺去疗养,因病住院,未成此行。 全站只乔小叶一人支撑着,离不开。 叫职工去,没有合适的人选。 经车务段研究,决定让服务公司经理乔树风疗养。 乔树风十分高兴,搓着手说:干了大半辈子,除了单位就是家,从未出过这圈。 有时在家休息,想出去散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车站。 唉,习惯了! 魏善杰副主席交给乔树风一张表:去卫生所检查一下。 乔树风受宠若惊地接过,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地赶回来,用手背揩一下脑门上的汗珠,说,低压84,高压130。 我说:血压平时正常啊! 医生说:你跑这一路,血压还能正常啊? 嗬嗬嗬. .. .. .魏善杰沉着脸说:你可不能过分激动呀,这是有教训的! 这你知道啊,C站霍全顺,前几天听说要他去疗养,高兴得不得了。 一激动,医生说血压高,不能去。 第二天,就得脑溢血昏迷过去了,幸亏抢救及时。 乔树风擦擦脑门上的汗,笑笑,说:看你说的,咱再激动,也不至于那样。 魏善杰拿过那张表,叫宁远专程送分局工会审批。 下火车,往分局还须走一段路程。 天空飘着柔软的雨丝,雨丝落在柏油路面一汪汪的雨水里,一圈圈的涟漪,消而复生,变化无穷,但始终像奥运会会徽。 乔树风出了一趟远门后,才知外面的世界好精彩,从此便耐不得一点寂寞了。 九全国铁道团委召开电话会议,对青年读书会开展情况进行总结表彰。 京南车务段团委被评为全路青年读书先进单位。 作为先进单位的代表,宁远在电话会议上作了经验介绍。 会议一结束,宁远当天坐火车专程跑分局团委拿奖牌。 由于种种原因,宁远没能见着胡耀邦总书记题字的奖牌。 根据上级团委要求,分局团委从新购置了一批奖牌,宽约两尺,长约两米,玻璃镶着木框。 牌匾上尚未写字。 毛书记让宁远先把奖牌拿回去,自己写字,反正不盖公章。 宁远觉得不妥。 自己给自己写荣誉牌匾,名不正言不顺,有自吹自擂之嫌。 起码这荣誉不是完美无缺的。 他不要掺水的荣誉,一点一滴也不行。 倘叫候迎松看见,他会怎么看? 宁远的荣誉要经得起推敲,不能让外人说闲话。 宁远托人在分局写好牌匾,然后独自扛着去赶火车。 那牌匾足有二三十公斤重。 宁远扛着那块沉甸甸的牌匾,上火车下火车,又扛着回到车务段机关。 如果说宁远肩上的这块牌匾是个包袱的话,他感觉比它的实际重量要轻一些。 宁远毕竟是带着几分心甘情愿去背这包袱的。 走到机关一楼楼梯处,宁远放下牌匾,喘口气。 他那件T恤的胸前背后已是一片水湿。 霍全顺走出办公室上厕所解手,发现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牌匾,便猫腰眯眼读上面写的字:青年读书先进单位. .. .. .他冲宁远竖起大拇指,好! 好样儿的,小伙子! 宁远出差十几日,回来发现君子兰叶子的上半截已有些焦黄,赶紧往花盆里浇水。 发布时间:2026-04-18 10:56:18 来源:顺运堂 链接:https://www.l660.com/zhongpianxiaoshuo/6452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