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小学堂好玩的《史记》

给孩子不一样的中国史入门课

主讲人 赵楚

音频来自博雅小学堂APP《好玩的<史记>》

在前几节微课中，我跟大家讲了汉初"兴汉三杰"韩信、萧何、张良的故事，西汉皇朝的建立是因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国家秦朝被推翻，然后秦朝灭亡以后，刘邦汉王所率领的联军和当时天下的霸主项羽，展开了争夺天下的五年楚汉战争，刘邦战胜了项羽，因此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二个、也是第一个 真正延续下去、站住脚的统一的国家。

所有这些事，我们看到都跟秦朝有关系，所以司马迁在写《史记》的时候，为了说明汉朝的天下在历史上正当的地位，他从黄帝和五帝写起，然后一路顺着把天下的传承，夏、商、周，然后到了秦，然后到了项羽，然后就到了汉高祖刘邦，这个在他本纪这一部分特别能够体现出来。

我们知道，西汉开国是因为秦朝的灭亡，那么秦始皇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历史上很多特别明显的事，我们日常在知识上都以为特别清楚 ，其实仔细一想，却不是那么清楚，有很多问题。秦始皇就是特别明显、特别着名的一个例子。

因为秦始皇既是建立统一的、囊括四海的大皇朝第一个人，也是被描绘为特别暴虐、残暴的一个暴君，所以他所缔造的皇朝不能长久统治，才14不年被推翻了。而秦始皇本人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呢?他自己有什么辩护吗?

秦始皇对自己的认识是什么样的?大家知道，在现在司法活动中去打官司，除了法官之外，最主要的双方一—原告和被告。现在的庭审程序，双方都有辩护律师或者自辩，也就是说 法官要听取双方面的意见。

01

“暴君说”是如何诞生的？

关于秦始皇的主要形象，我们今天得来的最权威的资料就是司马迁在《史记》当中所写的《秦始皇本纪》，在《史记》是第六卷，在本纪里边是第六篇，也就是紧接着前面五帝、夏、商、周，然后秦国本纪，就到了《秦始皇本纪》，这表示历史传承的顺序。

司马迁这么写是有用意的，以前我们说过。换句话说，我们讨论关于秦始皇这样一位皇帝他的最主要的历史形象，关于他的行为、言论，主要是根据司马迁的记载。

在汉初，可以说对秦朝的研究，对秦朝为什么会灭亡，如此短暂的昙花一现，这个研究在贵族阶级、思想界、学术界可以说是最时髦的。他们研究来研究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就是秦始皇本人是一个残暴的君主，他奉行法家的理论，排斥儒家的理论，他不行仁政，不讲道德，打破了统治的正当性。而秦国是一个残暴的、军事主义的征服者的一个国家。

总之，有一点我们务必要了解，我们今天对秦始皇的主要印象，或者说留下来的主要史料文献，都是原告一方的意见， 简单说，都是胜利者的看法，那些打败了秦王朝，获得起义战争胜利，最后建立了西汉皇朝的这些人，刘邦和他的这些功臣以及新国家西汉的这些学者他们的看法，包括司马迁。

02

秦始皇的4条“自我辩护 ”

那么被告本人，秦始皇他是怎么看的呢?

对于征服天下的战争，对于吞并四海，建立囊括四海的统一大国家，这个大一统国家，他自己是怎么说的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们今天人很容易从一个简单的角度去说——秦始皇是不是有特别大的权力欲。

非常幸运，在阅读《史记》的过程中，通过我们对有关司马迁记述的字里行间分析，我们发现，秦始皇本人对有关的历史进程，他有他自己的一套说法。

他是怎么说的呢?原始的史料引用出来太长，我简单地跟大家总结一下，我觉得其中有四个大的方面是值得注意的。

比如说在公元前221年，也就是秦始皇执政的第26年，刚刚把天下扫平统一了，这个时候秦始皇给他的丞相、廷尉——也就是这些全国的高级官员发了一道诏令，这道诏令非常明显，跟现在讲，像一个国书一样，给全国人民的一个公告，美国总统叫“ 国情咨文”，发了一个声明。

这个声明怎么说呢?他就直接来解释为什么要吞并天下。

1、关东六国背信弃义，不遵守条约。

第一条，他就举了当初韩国的例子，因为韩国是紧挨着秦国的，秦国在陕西，在西安，韩国就在魏国和秦国之间，在今天山西、河南、陕西交界这一带地方。他说当初韩王曾经主动把国家国王的玺绶一一也就是公章、国玺交到了咸阳，交给了我们秦国，表示服从，表示做一个我们秦国之下的藩王，就是小诸侯王。

可是后来，韩国居然参加了关东六国，楚国、齐国、赵国这些盟军，来讨伐秦国，也就是说背约，他背叛了自己的盟约。同样在这份声明中，秦始皇还说，赵国过去派他们的大元帅李牧到秦国来结盟，来签订服从的条约，可是后来也一起参与六国的军队围攻秦国，也背叛了盟约。

换句话说， 他要发动统一天下的战争，他说第一个原因是因为关东六国这些人背信弃义，签了条约不服从。当然今天我们很清楚了，当初那些条约都是城下之盟，都是被迫签的，条件对自己非常不利，当然有条件去反抗，谁去遵守这个条约呢?但秦始皇认为，既然你们签了，你们又不遵守，那就是背约。

2、统一法律、政治、伦理、文化的标准

第二个理由，我们看出来，在另外一些秦始皇留下的资料当中，公元前221年统一了天下，他统治全国作为皇帝第3年开始，他就经常到东方去巡游，每年都去，经常去。

巡游的原因，在张良的故事中我跟大家说了，是为了向被征服的关东六国的人民来宣示秦皇朝的国威，煌煌威势，强大的军容，来震慑人民。

但也不完全是威慑，因为统治过去属于别的国家六国的那些人民，他始终要跟人民之间建立一种沟通，要让人民来认识这个新国家是怎么回事。他第一趟到了山东，到了什么琅哪，到了泰山，到等等这些地方去巡游。

每到一地，他都会找当地的书生，在山东就是儒生，他找这些人一块来沟通讨论，用现在话讲叫座谈会，他召见这些人。 跟这些人谈完以后，当然要谈我为什么要征服天下。

这样，在讨论的过程中，他要把他自己对于统一这样大一统国家、创建这样的国家的动机向天下人民去布告，然后他就在各地立了一些碑文，他每到一个地方，他经常立碑文，在山东各个地方立了好多碑文。在今天还有一些碑文的残留，比如说唐宋时期的那个拓片。

然后司马迁在《秦始皇本纪》当中也记载了相关的文字、文本，换句话说，司马迁肯定使用了汉朝所继承的秦朝皇家的档案，因为这些立碑的碑文是有文本档案的。

秦始皇琅琊刻石

根据这些档案，秦始皇他怎么说呢?第二条，他也说了，说“ 初定天下，海内为郡”，他说什么呢?他说过去东周，也就是春秋战国的时候，四海各自为政，诸侯国各个地方各自为政，叫天子不能治，也就是说天下没有一个统一的法律、政治、伦理、文化的标准。意思是说， 我使得全天下的人民从此都可以适用同样的法律，让天下的人民不会再因为法律不同导致道德败坏、行为错乱，不会有这样的事。

3、诸侯战乱不休，人民没有办法过安宁的生活

第三条，还是根据这些碑文，他也是解释辩护统一战争、征服天下最大的理由，他说“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意思就是从春秋到战国，天下列国之间各个地方经常在发生战乱，战斗不休，要么齐国去打燕国，燕国打齐国，要么齐国又打魏国，魏国又去打楚国，总之天下战乱不休，人民没有办法过安宁的生活。

4、给天下人民一个安宁的、平等的、有法治的生活环境

第四条，他认为，原因就是因为有不同的国家，有侯王，有诸侯王。根据西周初年所分封的，有的像楚国、吴国这些自立了，就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诸侯王、不同的王、不同的国家，所以天下战乱不停，从春秋战国近五百年时间，一直这么混乱。 我征服了各国，消灭了各国这些诸侯，使得人民从此以后可以永久地享受和平，再也没有这个国那个国了，只有一个统治者，天下的政治统一了。

所以他在统一以后，不像过去的西周初年，周武王把很多弟弟还有功臣封到外地去做一个诸侯，他没有这儿做，好几次大臣建议，他都坚决不同意，他把天下分成郡和县，最终分为36个郡，用我们现在话来说，就算是省吧。然后郡底下设县。郡的太守、县的县令、县长都是由咸阳（也就是西安）中央政府所派出的。 这样，他认为就给天下人民一个安宁的、平等的、有法治的生活环境。

此外，在他留下这些碑文当中，第四点，我们还可以看出来，他特别强调另外一条理由，除了没战乱，天下什么文化、思想统一，他还特别强调一点，因为我们知道，天下绝大部分的主体人口是普通的人民，而在当时，最常见的、最大的人口是农业人口，也就是普通的务农的居民，所以他在各个碑文里边，反复向天下说皇帝我本人深夜不睡觉，天天办公，搁现在话讲就是叫做昼夜不停。

李斯篆书《会稽刻石》

为什么我这么辛苦呢?我就是想替人民叫做“ 建设长利，专隆教诲”。什么意思呢?“ 建设长利”，为天下人民去兴建长远的利益，为长远的利益、福利去工作。而且他反复地强调，说自从天下统一以后，叫做“ 诸产得宜”，也就是各行各业都获得了良好的发展。我们现在话讲，就是经济大发展，GDP增加了。

他向普通人民去阐释这个统一的大一统国家对于人民的日常营生、日常的工作、和平的生产是有利的。而且他说我皇帝一天到晚就为人民谋福利这个事，为人民致富，我为这个事操了很多心。所谓“ 兴利致福”，这一条明显是给征服的关东六国人民说的。

03

我们怎样思辨分析？

综上所述，秦始皇作为一位历史的被告，作为特别着名的暴君，他对自己统一天下的行为，对于大一统帝国统治天下，把天下传承古老的王国消灭，都生活在郡县之中，他对这个行动的看法，和后来汉人对他那个看法是很不一样的，或者说刚好是相反的。

事实是怎么样，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们在学术和历史的法庭上，我们要去看双方的言论。同样是司马迁所记，我们也要注意，他记的这些材料有的是汉人的观点主体，那在字里行间，一不留神还是留下了很多秦人、秦始皇本人的声音。

换句话说，秦始皇从他的基本逻辑来看，他并没有像我们后世在影视文艺作品中所看到那个暴君那么蛮不讲理，他讲的这些理由，消除战乱，兴利致福，让人民安宁生产， 所有这些说法不一定是事实，但是最起码代表他的思想，就他认为什么是对的。

后来他焚书坑儒，把儒家给活埋了360个人，但是我们看到他在各地旅行的时候，他找当地的儒家学者，也就是社会上有代表性的知识分子，他跟这些人去沟通，而且通过立碑、巡视，除了展示军力、恐吓人民，同时也把一种他治国的理念尝试去跟新征服六国人民去沟通。 换句话说，秦始皇还是努力去讲理的一个人，当然他是不是在讲歪理，那是另外一回事。

秦都咸阳宫殿陵寝布局

秦始皇的长相是什么样的?说一个插曲。

好玩的是，我在前面的微课当中，曾经说过刘邦汉高祖一家人面相的事，可见在战国秦汉时代，看人面相是一个很普遍的社会风气，也就是说很多人都愿意看相，刘邦岳父是看相，后来我还没讲，陈平的岳父也是看相，总之喜欢看相。

关于秦始皇的相貌，也有一个看相的故事，还是在《秦始皇本纪》里头记述的。说有一个大梁，也就是魏国来的将军，叫尉缭，这个尉缭，明显是古代高级军事职务，搁现在讲叫某将军，这位缭将军，姓什么不知道。

他初到秦国的时候，给秦始皇提了好多吞并天下的建议，比如说要重赏那些立军功的人，要让那些在战斗中勇敢的人受到好的抚恤和照顾。秦始皇非常高兴。秦始皇多尊重他呢?让他吃的、穿的衣服跟秦始皇一样，也就是说把自己穿的、吃的当场赏给他。

尉缭出来以后，就跟人家讲了这么一段话，他说秦王为人，因为以前他没见过，这回他亲自接触了，他说秦王这个人“ 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这完全是一个相貌的描述，翻译成现代话，什么意思呢?

他说，秦始皇这个人我见到他了，他这个人“ 蜂准”，高高的鼻子，鼻梁很高；“ 长目”，两眼细细长长；“挚鸟膺”，嘴部吻往前突出，像鹰一样，因为按照古人的看法认为，这个鹰，这个挚鸟，往下啄击，冲击下来的鸟就是鹰，是非常凶猛、非常善于战斗的，是好斗的。

然后说“ 豺声”，这个人的声音像豺狼的叫声一样，很响亮，有点木，不是那么温言细语，不是像唱歌一样。所以尉缭描述了秦始皇的长相和生理特征。

然后他就提了一个结论，他说这个人“ 居约易，出人下”，居就是他日常的生活，约易，“ 出人下”就是比一般人还要更差，也就是说秦始皇这个人，不是一个搞铺张浪费的人，他日常的生活是非常简朴的，比一般正常的贵族大官都要更简陋。“ 出人下 ”，比一般人还低。

然后他结论说，这个人“得志亦轻食人 ”。这句话很厉害了，就是说万一这个人以后要是他的事业成功了，他追求吞并天下实现了，他说“亦轻食人 ”， 他会非常轻易就把人杀死，就吃人。

秦兵马俑

这是尉缭在天下被吞并之前，他见过秦始皇，一个当面观察者的看法。后来我们看到了，秦始皇统一了天下，修了很多宫殿，他把每一个国家灭亡之后，把他们国都的宫殿都在咸阳修一个仿制品，连成一片，比如阿房宫，各种大兴土木，可以说是一个绝对铺张的帝王。 但是他早年却过着非常简易、非常简陋、朴素的生活。

可见，尉缭观察还挺准的。当然，是不是这么准，我们不知道，因为尉缭这些话也是司马迁记下来的。司马迁记这些话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印证尉缭是对的，为了说明秦始皇在人品上就不是好人，天性上就是一个非常暴虐的人。

可是我们看到， 秦始皇奉行的政策，在他执政期间，在他在世的时候，和其他的帝王并没有特别重大的区别。比如说屠杀功臣，像白起这样的人，后来汉高祖也杀韩信，杀英布，他在政治上很残酷，法律很严峻，汉朝的法律也很严峻。

总之，秦朝的失败，秦始皇事业在他去世之后短短3年就土崩瓦解，有很多解释，但不一定是像西汉人这么简单的解释，就是因为秦始皇无道、秦朝暴虐。

西汉人要这样来解释秦朝的覆灭，是因为汉朝人要表明自己新国家——西汉，它创建的正当性，我们符合天意，符合仁政，秦始皇失败，秦朝失败，就是因为暴虐，就这么简单。

所以我们在今天，我们还要回过头来听一听秦始皇这样一位历史大被告的自我辩护，这个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04

课后小问题

今天我们讲了秦始皇这个千古一帝，也被称为“ 古代暴君楷模”，讲了他对于自己吞并天下，对于秦朝统治这样一个历史剧变的自我辩护。

无论如何，秦始皇征服六国，统一天下，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大帝国、大一统国家，这个对于我们中国之成为中国，中国的文化历史走向，可以说是决定性的一个转折点。

无论秦始皇和秦朝的历史事迹有多少争议，有多少可以讨论，对于秦始皇创建大一统国家这件事本身，你有什么看法呢?你有什么意见呢?请把你认真思考的意见，用简略的语言写下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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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孩子不一样的中国史入门课

收获比司马迁更广阔的历史思维

提升对古典文学的审美能力

主讲人 赵楚

知名战略学者

秦汉军事史学者

国际问题专栏作家

博雅小学堂历史与新闻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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