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吊着一只肿得穿不上鞋子的脚,单腿蹦进后山,跳过一片平坦的开阔地,爬上一块大石头,惬意地仰望晴空天高云淡,低看渔村鸡鸣狗吠,远眺山峦起伏。

近半个月,台风像赶集似的,你虐完了我登场,刮走了夏的喧闹和繁华,直接把南寨山上的兵们换上了秋装。

菜地里一片狼藉,辣椒、茄子、西红柿走完自己生命过程。萝卜、香芹、大白菜已等得迫不及待。连里专门组织各班翻地、播种。

班排人员残缺不全,调整后每个班只能一个班长带一个兵。班长们即将完成自己的使命,变得懒散了。我们这群新兵们褪去幼羽,逐渐丰满起来。菜地里栽什么苗,施什么肥,全靠我们自己拿主意了。连队每天组织一趟五公里公路越野,偶尔还会到赤土山上去推几车土,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菜地里。等待着退伍的班长们,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篮球场上。

昨天篮球场上缺人,班长拉着路过的我凑数。拼抢中,我高高跃起,落下时不知踩在谁的脚上,隐隐听到咔嚓一声,一阵剧烈疼痛袭上心头。

怎么,崴脚了?指挥班长上前关切地问。

我抱着脚痛苦地点着头。

快去搞点冷水泡一泡四班长扶起我。

火辣辣的脚腕,放进冷水盆里,瞬间感觉像是烧红的钢条插进水里,水在沸腾,爽上心头。停止继续肿胀的脚,疼痛也减少了许多。

连里接到通知,团政治处主任要带人过来检查。一大早连领导督促全连搞好卫生,留下了值班人员,其余人到赤土山施工。看我脚伤得厉害,指导员吩咐道:你找个地方躲得远远的,不要叫领导看见。

偌大的营区,唯有这后山最安全。我为我的选择洋洋自得。坐在大石头上,静下心想起昨天收到的一封家信,我的目光越过大海,越过祟山:看到了疼我、宠我的外婆静静躺着,永远地离我而去。心头一酸,眼泪叭叭往下掉。擦干泪又看到了:哥哥捧着久违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走出了小山村。我再一次喜极而泣。过了许久、许久,我才收拾好心情,翻开前几天刚买到手的《南方散文》,津津有味咀嚼起精神的大餐。很快我就沉浸在那些优美的文字里,用心感受着作者描绘的唯美意境,平静愉悦享受着生活的美好和世界的精彩。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听到有人说话,我扭头一看暗叫:糟糕!只见团政治处主任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上尉,指指点点地走进后山。主任目光扫到大石头上的我,稍稍一顿,径直快步向我而来。我的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从石头上滚下。

你怎么在这里?主任盯着无处可逃的我,厉声斥问。

报告首长!我、我脚扭伤了。我手慌脚忙地敬礼回答着,头上唰地钻出一层细汗珠。

嗯!在看什么书?主任威严地点了一下头,顺势瞟了一眼我那只肿得穿不上鞋子的脚。

哦、哦。我连忙放下敬礼的手,合起书双手捧到主任伸过来的手中。

主任的目光落到封面上,眉毛微微上挑,绷着的脸跟着舒展了些。

你是哪一年兵,叫什么名字?主任低头翻着手中的书,语气温和了许多。

报告

好了,随便一点。不待我说完,主任示意我放下手。

我深吸一口气,咽下想往外蹦的心,颤颤地回答道:我叫孙予学,92年兵。

喜欢看书?不错!你是哪里人呀?见我惶恐不安的样子,主任流露出一丝善意,把手中的书合起还给我时,随口问道。

站在主任身后一脸严肃的上尉,渐渐露出一点点笑意,融化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的语音也逐渐恢复正常回答:我是安徽桐城人。

哦,安徽桐城,是个有文化底蕴的地方。主任重新打量了一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的,是的,就是桐城派的发源地。我迫切地补充道。

小伙子,好好干!主任抬起手轻轻拍拍我的肩,转身招呼身边的上尉:我们走吧。隐约听到主任跟身边的上尉说着:这个兵...我们政治处...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我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撩手擦擦额头上的汗珠,心中暗想:指导员要是知道我藏得不严实,被主任发现了,恐怕要挨训。想到这里,再无心看书,赶紧往回跳。

回到连队,一切正常,主任的车子不见了,一行人肯定已走。正好撞上往连部走的指导员,我停住站稳,准备接受挨训。

指导员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脚:肿得还很厉害的,别到处乱窜了,赶紧回去休息。听了指导员的话,我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同时又有一点点莫名的失落。

孙予学。刚刚走出两步的指导员,停下步子转身叫我。

怦、怦!我的心又一下提到嗓子眼。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宣传股长?指导员望着我问。

哦,刚才宣传股长私下问我一些你的情况。看着一脸茫然的我,指导员解释道,说完转身走了。

我平缓一下心跳,暗自思索:哦,原来陪在主任身边的是宣传股长?他为什么要问起我?想着、想着我有点小激动,心头涌起某种美好期待。

二排宿舍前,山石间有几棵叶子似手掌般的歪脖子树,从没看见开花,不知什么时候枝叶间,悄悄探出一个个圆圆的胖脑袋,光洁圆润。一天汪建设拉着我来到树下,伸手摘下果子剥开绿色的外皮,露出紫色的果肉,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我口水直吞,学着他抓下一个张口就来哇,好吃。微酸甘甜、入口即化、齿留清香。怪我孤陋寡闻,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无花果。

有这么好吃的果子,怎么不早跟我说,你一个人偷吃了不少吧!我边吃边嗔怪道。

嘿,你这家伙,带你来吃好东西,还怪我。这果子刚熟透,味道正好,要早跟你说能吃,不被你糟蹋了。他说得也有道理。

孙予学。这时听到通信员,在宿舍门口喊我。

我们赶紧擦干净染紫了的嘴唇,从树荫下转出。

孙予学,指导员在连部叫你过去。通信员看见我马上传达道。

找我?有什么事?我脱口问。

团里来了两个上尉,好像是来调个兵到团部吧。通信员透露了他所知道的信息。

我的心一下沸腾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连部。指导员正在陪着两位上尉聊天,没看到宣传股长,我有一些失落。

报告。指导员抬起头招手示意我过去,指指他们对面的凳子,我站在凳子前没敢坐下。一位个子不高,有点微胖的领导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咦,怎么跟上次主任问同样的话。我心里暗暗纳闷,嘴里利索回答:我叫孙予学,安徽桐城人。

嗯,你到部队来想干什么?

当然想当班长,考军校。我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又不敢说出来。我想...吞吞吐吐地不敢直视团领导,目光转向指导员。

领导见我为难,直接跳过问道:愿不愿去团部机关?

到团部?面对这突然而至的机会,在领导等待答案的目光中,我却显得有点犹豫地回答:服从组织上的安排。

走出连部,我陷入纠结中:一、到团部不知道干什么;二、在连队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就这样走了前功尽弃;三、习惯了南寨山的一草一木,心有不舍。但最近事事不顺,又盼望着一走了之。

在轮训队集训的文书请假回来了,见到又黑又瘦的文书,我像见到了大救星似的,拉着他倾诉了心中矛盾,恳请他给我拿拿主意。

你傻呀,多少人想去机关没机会,不管去干什么,机关兵少干部多,入党考军校机会多,还有什么犹豫的,去!文书一席话,说得我心动了。

想来想去,各有利弊,听天由命吧。我放下心中的困惑,放弃挣扎,任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