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爱的力量
认识刘应康是在1982年。
那时,我的知青生涯刚结束不久,在新疆兵团石河子商业局一家公司从事办公室工作。常听同事们说,商业局有个叫刘应康的宣传干事文笔不错,写新闻报道手到擒来,在市里小有名气。于是,我留心起报纸电台。果然,署有刘应康名字的文章频频见诸报端、传闻耳畔。
之后,在局里的会议或活动中,多次见到刘应康。他瘦挑身材,脸庞略长,眼窝深邃,稀疏的头发被风一吹便会东倒西歪,他幽默地称其为红旗飘飘。他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清高,在大庭广众下从不显山露水,可是随着手中的笔在采访本上不停地挪动,他撰写的相关报道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与读者见面。他一定受过新闻专业训练。我在心里暗暗思忖。然而经过深入了解,他的曲折身世和新闻写作经历着实让我大跌眼镜。
刘应康是广东支边青年,1956年初中毕业来到新疆乌鲁木齐。6年后,因为有海外关系,由自治区商业厅下放到兵团石河子经营管理处(后更名为石河子商业局)。他没有埋怨,没有叹惜,在工作岗位上默默奉献着青春和力量。
那年三月,全国各地轰轰烈烈地掀起了向雷锋同志学习的热潮,边塞新城石河子商业战线上,礼貌待客蔚然成风,助人为乐的好人好事层出不穷。在时代精神激励下,刘应康的心潮澎湃,他不止一次地思考:自己担任商店文教,光靠黑板报作宣传是不够的,怎样才能让雷锋精神传遍千家万户?一天,看着《新疆日报》上的新闻报道,一个想法在他心里油然而生,对,可以向党报发稿。他结合学过的写作知识,参考报上的新闻格式,采写了一篇商店职工热情为顾客服务的消息。不久,他欣喜地在党报上读到了自己的稿件。这篇报道激发了商店职工的工作热情,也让老刘感知到新闻宣传的重要作用。从此,他一发而不可止,边写边学,和通讯报道结下了不解之缘。
正当刘应康精力充沛,准备在新闻宣传上展露身手时,命运又给了他沉重一击:政治运动开始,他被戴上黑秀才黑笔杆子等帽子,再次遭贬。然而,在远离市区十多公里、条件艰苦的二宫供销店,已是营业员的他,并没有放弃对新闻写作的热爱。白天,他挑着货郎担走家串户,送货到哪里,就采访到哪里;晚上,他把休息时间都利用起来,常常不顾劳累挑灯写稿到深夜。同伴不理解:大字报上说你每天写稿是为敌特搞情报,你这样用功,何苦呢?他坦言:谁说就让他说去,我为党报写稿问心无愧!现在写稿没有稿费,你这不是无效劳动吗?我不是为了几个稿费才写稿的。只要党报照常出,我就要继续写。刘应康说的毫不含糊。在供销店工作三年,老刘废寝忘食写了三年,报刊、电台上发表的《流动照相到农村》《飞针走线为人民》等上百篇消息通讯,见证了他的坚定信念和顽强毅力。
回城之后,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刘应康以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反映商业战线新人新事为己任,像蜜蜂采花一样,又活跃在石河子商业战线的各个角落,为广大读者、听众酿造佳蜜。
记得他到我们单位采访时,得知公司冲破极左路线干扰,在全市第一个全面推行经营承包责任制,经济效益显著,迅速摆脱被动局面的情况后,连夜写出一篇题名为《职工集体承包,生意越做越活》的报道,向群众传递商业政策的喜讯,很快在省报头版头条刊用,促进了全市商业改革的深入开展。
耳闻目睹了刘应康身临逆境不忘初心的写作经历,使本就喜欢写写画画的我,敬佩之心日益增长,也尝试着开始写起通讯报道。可巧两年后,老刘担任了商业局宣传科长,我也被选调为宣传干事,同处一个办公室,不长时间,就切身感受到他的人格魅力和写作热情。
加入新闻队伍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向老刘讨教采写经验。原以为他会拿些写作方法之类的书让我学习,没想到他指着书柜里几大摞资料本说:你可以先看看这里面的稿子,它们对你熟悉新闻业务、了解商业系统全面情况会有帮助的。我取过来信手一翻,原来这是老刘特制的剪贴本,里面整整齐齐贴着的,都是他历年来在各类报刊上发表的作品。我的心头不禁一热:有人说同行是冤家,刘科长能将自己辛勤劳动的心血,无私地提供给还不熟识的年轻同事,胸襟该是多么开阔呀!更令我感动的是,刚开始采访,为了让我尽快入门,他向我推荐了一些他以前接触过的单位,因写稿需要还允许我借用他文稿中的相关内容。而发稿时要署上他的名字,他却坚决反对。
老刘的豁达大度、真诚相待,使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而他又始终是我的良师,在我新闻写作的道路上,他毫无保留的指导、扶掖,对我的进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次我去采访一家眼镜厂,这个厂改变经营模式、迅速扭亏增盈的实例,让我以为抓住了一条大鱼,便将所见所闻一股脑写成近2000字的稿子,得意地去向科长表功。他看完稿,点着头缓缓地说:题材抓的准,文字也不错。可你要记住,新闻报道不要求面面俱到,突出亮点,简洁明了,就是好新闻。一席话说得我茅塞顿开,根据他的点拨,我对眼镜厂进行了再次采写。不足500字的稿件发出后,被《新疆日报》采用,并加了编者按。一向沉稳冷静的老刘拿着报纸看了几遍,笑逐颜开道:好,太好了,你能这么快进入角色,我对局里的通讯报道工作放心了。
担任领导职务后,面上的宣传教育要抓,通讯员队伍的建设也不能忽视,成天忙忙碌碌,老刘的写稿积极性却从未受到影响。那是迎接建国三十五周年前夕,他向我谈起开发初期石河子野兽出没、芦苇遍地的荒凉景象,运粮、送货队伍的一路驼铃声他酝酿着就从这个富有诗情画意的题材入手,写一篇反映石河子商业从小到大、迅猛发展的献礼文章。说干就干,他挤出时间,骑着自行车走访了上十位参与当年创业的老同志,查阅了多年的档案资料。经过一个星期的夜战,赶写出题名为《从骆驼商队开始》的长篇通讯。直到在《工人日报》上发表后,他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有年冬天,老刘冒着严寒跑了多家商场,准备向消费者传递一批适令的经济信息和市场行情,不慎感染了严重的支气管炎。在生病的一个月里,他仍然牵挂着肩头的使命,把采访本、稿纸和有关资料放在枕边,只要身体稍好一点,就倚在床头写上几句。爱人心疼地说:你年纪不小了,身体又有病,就安稳地休息几天吧。他回答:你还不了解我吗?离开了写稿,我心里难受。就这样,凭着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坚持在病床上写了六篇稿件。其中有些宣传新产品、新工艺的稿件,在《中国食品报》《经济消息》等多家报纸发表后,省内外许多读者要求做进一步介绍,他都一一给予回复。不少用户从新工艺中受了益,仅感谢信就收到厚厚的一叠。
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形成了刘应康勇于惩恶扬善的一身正气。他要求通讯员广泛传播真善美,自己率先做出了榜样。有一回,听说市里一家棉纺织厂厂长五次分新居不要,让给群众先住的事迹,他深受感动。他认为宣传这位厂长的高尚品德,就是对社会上一些领导干部搞特殊化,以权谋私等不正之风的有力回击,决定前去采写。有朋友不以为然:又不是本单位的事,你操那份闲心干啥?他说:只要于国于民有利,这样的闲心我操定了。于是,他利用晚间和工作空隙,先后三次深入棉纺织厂的车间、工段,采访了几十位干部、工人,写出《厂长、总工程师刘洪基五让住房》的消息,经《光明日报》头版刊用,在市内引起强烈反响。
勤奋陶冶人的志趣和毅力,也赋于人知识和才能,及至我八十年代末调往湖北时,刘应康从事业余新闻写作已二十五年,采写各类新闻稿件二千余篇,多次被评为全国农垦系统和《新疆日报》等媒体的优秀通讯员。当年,刘应康被《工人日报》邀请,到北京参加优秀通讯员表彰大会的消息,在石河子新闻圈里不胫而走。了解他的人都说:这样的荣誉,老刘当之无愧。
调离新疆10多年后回石河子探亲,我专程去看望他。已担任商业局办公室主任的老刘,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我随口问他,你不会还在搞新闻报道吧?他说,写了几十年,丢不掉了,不过现在时间有限,都是瞅空在做。说着,他习惯地把红旗飘飘的头发往上一拢,就和我促膝交谈起来。他告诉我,前几年经过调整,局里取消了宣传科,其职能划归到办公室。没有设置专人,老刘就自己担起了通讯报道的重任。在繁忙的工作中,他注意关注系统各单位的新情况,发现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依然是老作风,宁愿不吃饭、不睡觉,也要见缝插针一抓到底,这些年他每年发表的稿件都不下五六十篇。同时,他还负责着局里商情月刊的工作,每期采写编发几十篇稿件,并且要与省内外多家内刊开展信息交流。
这么大的工作量,饶是年轻人都会感到费劲,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同志怎么能吃得消呢?看着老刘已现斑白的两鬓,皱纹隐露的脸庞,我忍不住劝道:都快退休了,你不能再拿身体不当回事了。他嘿嘿一笑说:我和通讯报道的缘分没有了结,对付对付还能再写几年。琢磨着他的话,我不由生出些许感慨:老刘只是千千万万党报通讯员中的普通一员,可他把自己的人生与祖国的新闻事业紧紧联系在一起,历经坎坷,数十年痴心不改,热情不减,的确难能可贵。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润了。
如今,老刘已经去世三年。那些和他同舟共济的往事,仿佛仍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正直、执着、勤奋的精神风范,值得我永远铭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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