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在喀吾图开了个小店,整天和各种各样的人打着交道,但能记住的人很少很少。我妈却好象全给记住了,似乎村里的人都认识遍了。我们交谈时,若是提到了谁谁谁?

就是那个帽子特别多的人

乌兹别克?

他媳妇抽烟呢

吐马罕?

你忘了?上次托依(婚宴、晚宴)上,还和你跳舞了

噢,那肯定就是努儿了。

我觉得他们怎么看都长得是一个样子嘛。喀吾图的日子平淡得呀日复一日,永远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所以什么都没法让人记住。

我整天坐在深暗的柜台后面,等着人来店里买东西。等着他们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逆光进来。

进来的人一般都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他们可以在柜台前一站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地不说话,我就没那本事了。我问他:有事吗?他不吭声。我就给他吃瓜子,他接过来咔吧咔吧就吃。吃完了又闭嘴站那儿发呆。

我再给他吃苹果,他几口咬完了,继续沉默。他们有的是时间。最后我拿出锁对他晃晃,表示要出去了。他这才离开。我锁上门出去,在河边转半天才回家。回去时那人居然还在门边守着,我只好开门让他进去,让他继续靠着柜台,盯着商店的某个角落深深地打量。真不知道这些人哪来那么多时间。让人羡慕。

小孩子们则都很忙,忙着上学。不上学的时候忙着偷家里的鸡蛋。上学和偷鸡蛋之外的时间就更忙了,忙着兜着鸡蛋往我们家商店卖。

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脸蛋通红,目光兴奋。

鸡蛋三毛钱一个,每次我收了蛋付钱时总要竭力劝说他们顺便买点泡泡糖、小饼干什么的。但是这些小孩子都太聪明了,都不理我。我实在不明白他们小小年龄攒钱干什么。也想不出在喀吾图,除了泡泡糖和小饼干,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更招小孩喜欢。

库娜是其中最持之以恒的一个,她连续半年时间,每天按时送一个蛋来。如果有一天没来,那么隔天定会一下子送来两个。

我开始一直以为库娜是个男孩,直到她头发长出来了才知道是个女的。她以前是小光头,再加上手里总拿着鸡蛋,两相衬映,老是惹得我笑话她。

还有一个孩子,总是跟着卖蛋的孩子们一起来,却从来没带来过一只蛋。我给其他孩子付钱时,他就在旁边紧紧盯着看。

终于有一天,这个孩子居然也带来了一只蛋。他一个人来的。把蛋递过来时紧张万分,惴惴不安地等着我给钱。我拿着蛋摇了又摇,对着太阳看了又看,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但最后还是给了钱。等他拿着钱跑了以后,我把蛋磕开一看

居然是只煮熟的蛋。

我真是气坏了,但又毫无办法,只好把它给吃了。

在喀吾图,我学会的第一个哈萨克单词就是鸡蛋觉木什尕。

除了这些孩子和那些没事干的人,我们家商店就很少再有别的什么人来了。

在喀吾图做生意,像是在火星上做生意。

我成天窝在柜台后面的糖堆里睡觉,睡醒了就搬把椅子坐到门口晒太阳。房屋的阴影从后面慢慢覆扫过来,太阳移一寸,我就挪一下椅子。

到了半下午,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人,连忙跳起来问他要什么。可是他要过油肉拌面。

我告诉他这是商店,然后把吐滚家的食堂指给他。

但是吐滚家食堂因为生意太冷清,早就关门一个多月了。于是过一会儿,这人又回来找我要过油肉拌面。

我只好把沙力家院子指给他。沙力家没有开食堂,但是他家养了一条特别厉害的大狗。于是这人就再也不来找我了。

村里的马路上干干净净,两边的风景树高大茂密。树下流水淙淙。

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只高大的鹤,不时从马路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

不过我说的那是夏天。春天秋天就不一样了。

牧民逐水草而居,上山下山转场都会经过喀吾图。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羊群穿过村子西去,尘土高腾。羊群走过的柏油路都被踩得稀烂一片。

到了那时,每天小杂货店里挤满了人,积压了一百年的商品都有办法卖出去,无论卖什么都有人要。而别人要了偏你又没有的东西,则无论用别的什么都可以搪塞过去。比如有人要买西红柿酱,完全可以向他推荐辣椒酱;而若是要缝纫机油,就理直气壮告诉他只有缝纫机针。然后他就买了缝纫机针走了。

没办法,牧民都太老实了。

但也有厉害的角色。我就碰到过这么一个胖女人,非要用八块钱买一条小孩的裤子。我不愿意。那条裤子最最便宜也得卖到十块钱。于是她往柜台上一靠,无边无际地和我缠了起来。她越这样我越不松口。到了中午该吃饭时,我们都饿了,分头去吃饭。吃完回到商店,她仍旧往那一靠,接着上午的头继续往下缠。

当价格说到九块钱时,已经到了晚上该关门的时候,我们又分头回去睡觉。第二天第三天

最后她居然七块钱就把裤子买走了!

牧业经过时,卖得最快的只有裤子。真不知道这些人咋这么费裤子,我估计可能是整天骑马骑的。

牧业一过去,裤架上至少得下去一两百条裤子。

集体买裤子的情景十分壮观先是所有人一起脱,然后所有人一起穿,要是这时候进商店的话,会看到满地鞋子,至于人人全站到柜台上去了。大家都挺爱干净,担心裤脚在地上扫来扫去弄脏了。

好在我家柜台很结实的。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而不是像城里的商店那样铺玻璃。因为在我们这里,平时除了买裤子的人要往柜台上站以外,那些喝啤酒的,看货架最上面一层商品的,试鞋子的,吵架的,都要往上面站。

再回来说买裤子的人通常裤子一穿在身上,就掏钱走人。旧的那条揉巴揉巴往口袋一揣,裤缝笔挺地推门出去。

当然也有人毛病特多,几乎要把所有裤子统统试过两遍以上,逐一对比,反复感觉,每条合缝线都拉了又拉,拽了又拽,连裤兜都要伸手进去掏掏,看漏不漏。就这样,柜台上从东到西堆了一长摊各式各样的裤子,这人就坐在裤堆中间,垂着两条腿,慢悠悠地挑,慢悠悠地给你讨价还价,讨完价,回头再一头扎进裤子堆,还要挑一轮。末了还要再杀一轮价。

我妈一气之下,把他脱在地上的鞋子一脚踢到柜台后面。

等到后来生意做成,钱拿到手,剩下的事情就与我们无关了。

于是这人穿着新裤子满地爬着找鞋子,找得叫苦连天。

喀吾图的秋天人真多,一个夏天都在山里面消夏的人全回来了,牛羊也下山了,转场的牧业也正在源源不断地经过。这会儿,也实在没啥事情干了草打完了,麦子收了,家畜膘情也正好。于是大家成天往马路上跑,三三两两站着,天黑了也不回家,啥事没有也不回家,就那样站着说话彼此间实在是没啥话可说了,仍面对面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反正就是不回家。其中差不多全是年青人,年青人见了年青人,爱情便有了。然后就是盛大婚礼。整个秋天都在举行婚礼,每天晚上,这黑暗的村子里,总有一处角落灯火通明,电子琴和手风琴的声音彻夜回荡。

我半夜突然睡醒,听到舞曲热烈的的旋律。我穿好衣服起身出门,向村子里亮如白昼的那处走去。我趴在那家人的墙头上往里看,院子里正在举行盛大的托依(舞会),每一棵树上都牵满了灯泡,每一张桌子上都堆满了食物。

新的一支曲子开始了,由新娘领舞。新娘戴着长长的面纱,雪白膨松的塔裙外面套了枣红色的中袖对襟长马甲,小手柔柔地捏着一张绣着金线银线的绸缎手帕。她被越来越多的舞者簇在舞池中心。我看清楚了她。我认识她。她还是个孩子,前几天还在我家商店里买过铅笔盒和作业本。

我喊了她一声,但是谁也没听见。

我一个人悄悄回家。脱了衣服重新睡觉,开始做梦。后来又被遥远的,但无比清晰的舞曲旋律弄醒。这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在床上撑起身子,扭头看到窗外有人紧贴着玻璃在喊。

我看了好一会儿,认出那是刚才的新娘。

喀吾图和喀吾图的婚礼永远在我所不能明白的世界中遥远美丽着,这使我孤独又难过。我已经来到这里了,但也只是在这里而已。

胡尔马汗每次到我家,都作出很认真的样子和我妈商量:

我的儿子把你丫头拿上吧!我两百只羊给给!

不行!我说:你儿子太丑了!

小儿子也行嘛。

太黑了。

黑又咋啦?你看我也黑黑的,我老婆子爱我得很呢!

那他也太小了吧?

小了嘛,听话嘛!

那年秋天,胡尔马汗的老伴给我绣了一床花毡。我也给老两口织了两身毛衣,裁了一身衣服这本来是很寻常的礼性来往。可村里年轻人传来传去的,啥事情都给传出来了。从此胡尔马汗小儿子一进我家商店,就有人跟在后面起哄。

胡尔马汗小儿子年龄小,他们老欺侮他。

胡尔马汗小儿子很腼腆的样子,又黑又小,两只手倒是骨骼宽大,粗糙有力。但这两只手总是握着马鞭扭来扭去。

我说要看看他的马鞭,他不给我看。我不想看了,他又愣半天,忽然把马鞭啪地甩过来,双手迅速背到背后,又把衣服扭来扭去。

后来这小孩来商店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也没什么事,也不说什么话。就那样坐在对面,看我裁剪衣服。

到后来,连我妈也开始嘀咕了:

你可别真给这个哈萨娃娃拿走了。啧啧两百只羊呢!

我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心里也感到不对劲真是的,这小孩往哪儿想呢?

我喜欢托依,喜欢通霄达旦地跳舞;喜欢和别的年轻人在一起尖叫,击掌,喜欢热烈、激动的氛围。胡尔马汗的小儿子本来是个腼腆沉默的孩子,后来也经常在托依上出现了。每支舞曲开始时,都悄悄溜到我背后拽我的袖子,然后我就和他跳。到后来胆子大了,直接过来牵我的手,往舞池拉。再后来,我不想跳了的时候,他也开始撒娇似地缠人。还有几个嘻皮笑脸的小家伙在旁边恶作剧似地协助他,纵恿他,吹着口哨。其实是在捉弄他。

那种时候,我觉得我也是在捉弄他。

我一口一个小孩地说着取笑他的话,紧紧握住他的手,直直地看他。

在平时,我也是那样高兴了就逗他玩,烦了,根本不理他。

那时我也年轻调皮。很多事情都满不在乎地对待,粗心大意地生活。

后来,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也没在意。

有一天晚上,干完店里的活,准备回村头的房子休息。

那个晚上亮得就像是一个奇怪的白天。什么都清清楚楚的,有些东西甚至比白天里所看到的更加清晰深刻。路边的草也绿茵茵的,绿得可怕在夜里能看到这样的绿,实在异样。

这时胡尔马汗的小儿子从对面走过来了。我给他打了个招乎,他就一直跟着我走。

我一直不清楚他的名字,就叫他喂

喂,你去哪里?

他反问我:你去哪里?

我回家呀。

你家在哪里?

就那边

我去看看吧?

我想了想,心里有点不安。但又一想,他还是个孩子。自己怎么就那么小气呢?

好吧。

我们沉默着走到村头。

房子在马路边。靠马路围了圈围墙。没有院门,墙上有个豁口,豁口上横担子两根木头,用来挡牲口。平时我要进院了,直接从横木上翻过去,或从下面爬过去。但今天有这个小小伙子在旁边,那样干的话,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就老老实实去移那根横木,横木很重,我有些吃力,可胡尔马汗小儿子一点儿也没帮我。

进来吧。

他呆呆看我跨过下面那根横木过去,却没有跟上来。

来房子喝碗茶

对不起!

啊?咋啦?

他突然扭头就跑。

真是怪怪的。

他边跑边喊:我喝了一点酒,对不起!

就是怪。

最后一次看到这小孩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冬天快要过去了。所有的婚礼已经结束。没来得及进行的,都将推到下一个秋天。

喀吾图渐渐又恢复了安静。

那天我正坐在商店里的火炉边烤火看书。胡尔马汗小儿子推门进来了,裹着一身寒气。

好吗?他径直打着招乎。

好呀,你呢?

好。

这段时间干啥去了?

那边去了他胡乱指了个方向。

我使劲闻了闻:你喝酒了?

没有。

他凑过来烤火。过了一会儿又说:

只喝了一点点。

我笑他:这小孩好像长大了一样!

然后又像以前那样,他又开始了长时间的沉默。

我也就继续看我的书。

过了好半天,他站起来要告辞了。

我也不留他:

好吧,你走吧,这么晚了,路上小心点儿。

他向门边慢慢地走,想了想,又回来:

我有对像了

是吗?我大感兴趣:谁家的丫头让你看上了?

你看不看她?

好哇,明天带来瞧瞧

我还没说完,他冲门口喊了一声,门犹犹豫豫开了,一个姑娘挟着一股子雾气走进房子。

我大吃一惊,这小子,居然把女朋友在门口晾了半个多小时这么冷的天!

我连忙把姑娘让到炉子边,又给她沏热茶。

她很健康朴素的样子,有一双安静的眼睛。她一句话不讲,只是轻轻地笑,小口小口抿茶。

那边那位又在不安地解释:我喝了一点酒

知道了!

我们走了

烤一会儿火再说。

我先走了。居然又把女孩子朋友撂下不管了。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跑到马路对面,头也不回。

漫天漫地都飘着大雪。

我一怔。

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了最美丽的喀吾图。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另外一个比此时更动人更悲伤的下雪的情景。好像从天到地飘扬的不是雪,而是音乐。

我孤零零站在雪地中,想起青春,忍不住猛地扭过头流泪。

想起了我十八岁,胡尔马汗的小儿子十三岁还得过去多少年,我们才能使年轻逐渐衰老下去。

我永远的喀吾图多少次同样的夜晚里,我突然醒来,悄悄去到河边。我衣着单薄,但是浑身冒着热气,面孔发烫。我走着走着摔了一跤,我趴在雪地上,把脸埋进雪里痛哭,十指深深插进冰雪后来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丢失了一只拖鞋。我光一只脚四处寻找,最后只好往回走。又下雪了。

这时有一束光线从遥远的地方投射进雪幕有一辆车远远地经过喀吾图,又远远地离开。但车灯投过来的那束光线却始终在我四周游移,很久都不曾离去。我看见进入那束光线的雪花们一粒一粒都慢了下来,纷纷在下落中低下头来,惊异地打量着自己的身子。我也进入那束光线,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双手。后来我抬起头,雪更大更浓了,周围一片奇异的冬的明亮。

我永远的喀吾图那样的夜晚里,没人相信我看见了什么;我的青春沉默平静,没人知道它深藏过什么样的幻想与热情我丢了一只拖鞋,喀吾图把它轻轻地深藏。

喀吾图的冬天是一年之中最漫长的时光,生意也不好。我天天坐在炉子边烤火。来商店的人除了酒鬼再没有别人了,因为太冷。再加上冬天的时间实在太多了。

来抄电表的小伙子说:不喝酒干啥?

这个家伙往柜台上一撑,就上去了,腿一盘,坐得稳稳当当。

不喝酒干啥?喀吾图这个地方嘛,就只剩下酒了。

中学教师白毛我这么叫他实在没什么恶意,谁叫他头发那么白,谁叫他名字那么长,那么难记也常来喝酒,他是一个很出色的男人,身材高大,脊背笔直,衣服也总是展展的,袖肘上从没打过补丁。走过身边,一派风度。

和他一起喝酒的也全是教师,可是他们的皮鞋却全是补过的,外套上的钮子各不相同。他们一进房子,二话不说就往柜台上跳,盘腿一坐。稍有礼貌一点的就脱了鞋子往柜台上跳,盘腿一坐。

喀吾图酒鬼最多的日子是教师节放假的那一天。

若什么时候一连几天没人来买酒,马路上也看不到有人醉倒在雪窝里,那么那几天一定是正在进行教师资格考试,所有人都跑到县上填试卷去了。

真不知道这些家伙平时是怎样为人师表的。

再回过头来说我们的白毛。总之我对这人的印象实在好极了,至少他从来不爬柜台,每次都优雅得体地半倚在柜台边,持着杯子慢慢抿。而别人则直接拎着酒瓶子干。

他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明亮而富有弹性,头发下的面孔漂亮俊美。

有一天白天里他来了,拎着孙子的破皮鞋来补。

这么大的鞋子,娃娃都有好几岁了吧?

这是最小的,八岁了。

那你多大年龄?

再过两个月嘛,六十整。

他要了一瓶啤酒和一个杯子,独斟独饮,等着拿鞋子。

这个白毛,一年四季喝,咋没见喝出大鼻子(酒糟鼻)?我叔叔一边给鞋子钉掌子,一边说。

快了快了。

不喝不行吗?

为啥不喝?喀吾图这个地方嘛,就只剩下酒了。

我在旁边愣了一下。

鞋子补好了,白毛付过钱就走了。他离去时我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是个真正的老人的背影,虽然脊背很直,但肩膀已经垮了下来,两臂松驰,身上那件笔挺板正的外套后面,有几道坐后留下的褶痕。另外裤脚也有些脏了。更萧瑟的是他满头的白发,在风中,全往一边飘扬。

喀吾图的整个冬天都是泡在酒里的。天空有时候明亮深蓝,有时候阴郁沉暗,而大地不变,白茫茫直到天边;深色的牛,一只一只在远处缓缓走动。

这时传来了歌声,像是通过酒的液体传来了歌声。明丽、尖锐,使人眩晕。

唱歌的是对面马路上开小馆子的三个寡妇。

对了,喀吾图有一个奇怪的惯例,只要是饭馆,统统是寡妇开的;只要是女人,一朝成了寡妇,可干的事情似乎只有开饭馆。

话说这三个寡妇的合唱声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去看热闹的人回来都说三个人喝酒喝得脸都黑了,眼睛通红,但拉起嗓来一起张嘴一起闭嘴,认真到位,调是一点儿没跑。

我妈没事干了,居然好心地跑去劝她们少喝点。于是惹得三人扑上来,拉起架式要和我妈拼命。她们谁都不承认自己喝酒了,满嘴酒气地问我妈什么意思,简直在败坏她们的名誉。

第二天一个一个酒醒了,都悄悄的,该干啥干啥。

我妈真太闲了,这时候居然又跑过去说一次别再喝酒了。

可把三个人气坏了,气得又聚到一起喝开了,以酒释郁。

我们家左邻那家开小饭馆的寡妇吐尔逊罕我们都昵称为吐滚的,生得很有些风情,虽说不是特别漂亮,但眉眼活灵活现的,瘦瘦的身子很窈窕的样子,穿什么都好看。

特马其林场的看守员每次下山都会在她那儿住。这个看守员也是个很漂亮的人,和吐滚站在一起,谁都说这一对儿太般配了。我们的看守员长着满头浅褐的头发,于是又被我们叫做黄毛。他整天到我们这儿来喝酒,于是我们整天这么叫,叫来叫去,到后来整个喀吾图的人都这么叫了,他的本名就再也没了。吐滚来我家商店找他回家,也这么说:黄毛在不在?

黄毛的妻子在阿勒泰,听他说起来,似乎对自己的婚姻也非常满意。我们就骂他没良心,吐滚在这边怎么办?他说:我又咋知道怎么办?有酒喝着,有女人爱着嘛,好得很了,这样的老百姓的日子!吐滚在旁边朝他脸上吐瓜子皮,咯咯地笑:这个牲口

吐滚一个人操持饭馆,非常辛苦。因为当地的礼性是寡妇再婚的话,前夫的孩子得还给前夫家族,因此她一个人再苦也不愿意再婚。好在几个孩子懂事,小小的就知道干活。尤其是老二,每天早早地就拿着钥匙来食堂开门,洒扫、擦洗、生炉子,然后挑着空桶去村头河边挑水,把水缸挑满了,这个八岁的女孩这才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二又是三个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两只眼睛跟两朵菊花似的,让人看一眼就满心疼爱。

但是她非常沉默,举止傲气,性情固执,像个小大人一样。

虽然有时候孩子们的成长让人不安,但喀吾图永远不有太复杂的事情,没人会想得更多。

只是有一天黄毛突然跑来问我们:天天黄毛黄毛的叫我,黄毛是什么意思?

喀吾图的冬天漫长得让人不能相信这样的冬天也会过去。

古尔邦节到了。

这时店里的生意开始掀起了一年中的最后一个高潮。我们这里的商店,只有牧业上山、下山经过,以及古尔邦节这三个时候是赚钱的时候,其它的日子全在不紧不慢地花钱。除非夏天跟着牧业去夏牧场(阿尔泰深山),冬天又跟着去冬窝子(准噶尔盆地的乌伦古河以南)不过后来我们家就这样做了。

那几天我们总是会通霄达旦地干活,来订做衣服的人从过节的前半个月就来排队了,一直到过节的前一天晚上,很晚了还会有人在外面敲窗子要买裤子,让我们给开一下门。节日用的糖果点心、鸡蛋呀什么的,会在那几天在整个喀吾图的所有商店里脱销。

大量地购买节日用品的高峰期是在过节的前一天,那一天人多得呀,窗台上的花都给挤得歪歪地长着,柜台前面呼啦啦一片胳膊,在你眼前乱晃,指东指西,指上指下的,不要说卖东西了,就是给他们取东西都取得忙不过来。这边收钱,那边找钱,这边要换,那边要退真恨不得自己是千手观音。

在中午的时候,大概忙过了一个段落,我们发现少了一条裤子。

我妈在这方面记性特好,她记得当时从裤架上取下这条裤子的是一个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的母亲,她把这条裤子给她儿子套在身上,左看右看研究了半天,本来我妈还站在一旁,想劝说她把这条裤子买下来的,看她那么犹豫的样子,就不怎么管她了。再加上当时又有别的生意,就把他们母子俩撂在角落里自己慢慢商量去了。结果等店里的人散完以后,这母子俩和那条裤子,都不见了。

我妈为此特别生气,我们这样的小店,做点生意是很不容易的。而且最近为了赶这个节日,我们加班加点熬了好几个通霄才做成这么一批裤子。想想看,一个小时做出来的东西,几分钟就给捞走了,能不窝火吗,这还不包括成本在内!

好在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周围也就那么一两个村子,要打听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我们很快知道了那个人是十多公里以外一个叫哈拉巴盖的村子里的人,还弄清了她和她丈夫的名字。于是,就让在我们店买东西的另外一些和她同村的人给她带话回去,提醒她是不是忘了付钱。不到一会儿工夫,这一带的许多人都知道那个女人在节日的前一天做下的事情了,吃惊之余,都摇头叹息不已。

因为生意太好,不到半天,我们把这事放下了。不过是一条小孩裤子而已。

就这样,我们一直忙到天色暗了下来为止。人慢慢地少了,终于没了。节日已经开始,今年的第一个算是旺季全部过去了。

我们也把商店门反锁了,开始准备晚饭。这时有人敲门。

我们去开门,一眼认出就是被我们认为就是他和他妈妈拿走裤子没给钱的那个小孩。

他脸色通红,气喘吁吁。可能刚从哈拉巴盖赶来,一到镇上就直奔我们家店里而来。

他从外面进来,还没站定,还没有暖和一下,就立刻着急地,委屈地说了一大堆。大意思是在解释他和他妈妈真的没有偷裤子,那个裤子有点小了,不合适,最后就没有买云云。大概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我们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越说越着急,最后竟哭了起来,并带着哭腔反复解释妈妈让我来的裤子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我们还能怎么样?一个孩子,连夜跑十几公里雪路,跑来解释一个根本就解释不清的事情。

我们只好给这个孩子糖吃,一个劲地安慰他,然后让他早点回家。

这时候我们已经非常坚信是自己弄错了。心里不安极了。但还是忍不住在柜台里里外外地仔细翻找,后来果然还是找到了那条裤子。

要很多人看来,既然知道自己没有做什么错事,任何解释都是根本不屑于的,被冤枉了以后,要做的事情只有和冤枉者为仇。但那一家人究竟想到了些什么呢?我们竟有点无法理解了。

明天就要过节了,是不是他们的礼性就是不能一边容忍别人对自己的误会,一边享受节日的美好祥和?

是呀,有误会是多么不好的事情呀。

我们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拜年去了。当然,严格说古尔邦节不能算是年,但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说法。大概由于懒得再创造一个新词的原因吧。

在这个重要的节日里,当地人的礼性是认识人之间互相串门三天。第一天是男人们出门,女人们留在家等着客人上门祝贺,并煮肉准备宴席招待;第二天是孩子们和年轻人出门;第三天才是女人们。在这几天里,一年中有什么仇隙的两家人,往往会把拜年作为消解相互间的怨恨的机会,而重归于好。

于是我们决定古尔拜节第一天一大早就到被我们冤枉了的那一家人家拜年。把事情说清楚,好让我们双方都安心。另外,那个孩子真的打动了我们。

我们离开村子,穿过村外那片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田野,再穿过一条两公里长的林荫道虽然是冬天,所有的树都载着厚厚的雪,但仍分辨得清林荫道的一边栽着柳树,另一边全是白杨。我们边走边想说词,还不时地互相商量着。天空深蓝动人,莹莹地镀着从大地上反射上去的雪光。脚下的雪路因为这两天过往人的突然频繁,而宽坦瓷实了一些,它划着平滑的弧度,渐渐升上大坂。我们气喘吁吁爬上去,哈拉巴盖村就在脚下了。

这条路大概有十几公里,一路上除了白的积雪和蓝的天空,就什么也没有。因为雪灾的原因,今年的雪比往年哪一年的都厚,山侧的雪厚达二十多米,路两旁的就有两米厚,至于脚下这条路,被过往的马匹、雪爬犁踏得瓷瓷的了,也有半米多厚,深深陷在雪的原野中。

我们想着昨晚那个孩子就是沿着这条路又着急又委屈地往我们家走来的,一路上他会不会因为被误解还感到孤独?这条清白之路

春天来了。化雪化得一塌糊涂,出了门就根本没有落脚之处。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在夜里,有时候想起来,抬头一看,猎户星座已经消失了。

在这个地方呆过一年以后,发现自己还是没认识几个人,我是说没认识几个人的名字,但谁是谁还是清楚的,至少不再也不会把两个长着同样胡子的人弄错了。家里的生意不好不坏,在这里是留是走,非常让人犹豫。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搬家也搬习惯了,到哪儿都一样的。但我妈非常舍不得,并且归纳出喀吾图的种种好处

第一:在这里税是分淡季旺季收的,对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小门面店来说,是比较合理的(一般来说,一年有七个月的淡季,五个月的旺季)。

第二:地方小,人情重,大家都相处得挺好,毛病不多,交道好打。

第三:由于这里地方偏远,消费少,有钱也没地方花,存得下钱来。

第四:还是由于地方偏远,店里的商品卖得起价来,利润比城里高一些。

我们当初来喀吾图,只因为这里地处牧业上下山的必经之地,想着做点牧业上的生意就行了。没想到,一年下来算算帐,我妈说:

还是喀吾图人民养育了我们啊!

农民的确不如牧民富裕。而且生活相对平稳,日子也就过得仔细些。缺了点零星物事的,怎么过都觉得不顺当。房子里也添置得全,这样那样的,哪一样都漏下不得。所以,商店的生意嘛,每天都还能开张的。别的不说,酱油呀方糖呀,还有茶叶烟酒什么的,每天都在出去。

这样,我们的生意也就不好不坏地与大家同步进行了,反正撑不死也饿不死,就给那慢慢耗着吧。日子太过安稳,太过放心了,让人有了依赖,竟懒惰下来了。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也没法去多想点什么。

反正在喀吾图人人都是如此。

我们赚了点钱,就租了间好一点的房子。后来又赚了点钱,就租了更好一点的房子。再后来又赚了一点,就不租房子了,买了一间不太好的。虽然不太好,但好歹是自己的。我们想,我们以后还会再赚的,还会给自己再换间更好一些的房子。可是,接下来我们发现在喀吾图,再也不会更好一些了。喀吾图没有暴发,也没有日益庞大的积累。喀吾图只是让你进入它的秩序而已,然后就再也不会更好一些了,它让你得到的东西,全是些让你没法离不开这个地方的东西。一直到最后。

喀吾图最初是一个土匪窝子,听老人们说,现在我们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扎满了破旧的毡房和帐篷。后来部队来了,在这里开垦出农田,河两岸又全是一片地窝子。地窝子就是在地上挖一个坑,上面架上顶子,一条斜坡道通向坑里就是那时候人们的住房。但是到了今天,这里和其它的村庄根本就没什么两样了。一排一排的林荫道,一家一户大院子、两排土墙房子,村庄周围全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苜蓿地。

春天我们到附近的山上去拾阿魏茹。我们爬上最高的山,山顶寒冷、风大,开满白色的花。我们在那里居高临下望着整个喀吾图,看到它没有更新一些的痕迹,它是天生如此的。它是关闭的。它是不能够更好一些的。但是,它也不是什么不应该的。我是说,它是足够和谐的。

顺便说一下那次去爬山拾阿魏菇的事,那天我们翻遍了四座山,只发现了扣子大小的那么两朵蘑菇。由于阿魏菇实在是一种很稀罕的并且很贵的山珍,所以即使它还只有扣子那么大,我们还是狠心地把它连根端了。还是由于它实在是很稀罕很贵的,所以即使它还只有扣子那么大,我们还是很不甘心地用它熬了一大锅汤。。

无论如何,春天来了。河水暴涨,大地潮湿。巨大的云块从西往东,很低地,飞快地移动着。阳光也在云隙间不断移动,把一束束明亮的光线在大地上来回投动云块遮蔽的地方是冰凉清晰的,光线照射的地方是灿烂恍惚的。这斑斓浩荡的世界。我们站在山顶往下看。喀吾图在我们所知道的世界之外,永远不是我们心里的那些想法所能说明白的。

我们决定要走。我们想要赚更多的钱,过更好一些的生活。但是要想赚更多的钱的话,得先到更偏远的地方,过更糟糕一点的生活。其实再想一想,那些更糟的生活同以后可能会有的更好的生活放到一起平摊了,折算下来的话,其实还是不好不坏的生活此时喀吾图的生活。那我们还在想着什么呢?我们决定要走了。以后的经历是这样的:春天牧业转场进山时,我们也拉了一批货跟着进去了。

但是这一次没有赚到什么钱,于是下山的时候,我们雇车的钱只够我们移动五十公里。于是我们就在五十公里处弄了个房子住下来,住过一个冬天。次年牧业返回时,又跟着再次进山。这一次我们赚了钱。但是,赚到的钱只够我们在五十公里处买一间房子,或者回喀吾图再租一年的房子。我们想了又想。就这样,喀吾图被放弃了。

后来又因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我们还陆续回去了几次,收拾东西,处理了一些事情。因为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从此我们就永远离开喀吾图了,所以没有记清楚最后的那一次是什么样的情形也就是说,当我们最后一次离开时,我们还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而我永远记得第一次。此后我想要说的种种生活就是从那第一次展开的,永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