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指一数,母亲离开我已经12年了! 母亲在弥留之际环顾四周之后,安然地闭上眼睛,走完她人生最蹒跚的一步,那是2012年4月8日,早晨8时零8分!

母亲最终卧床不起,就三年有余。发病的那天是2009年正月初七,那年春节,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集在合肥的哥哥家中过年;年初六我离开时,母亲拄着拐杖,站在阳台上送我们,手里还拿着一件毛衣急切地摇摆着,说:落下衣服了,路上会冷的......

第二天,哥哥就打来电话说,母亲脑血栓又发作了,右脑和脑干大面积梗死,生命垂危。我匆匆赶到医院时,母亲正狂躁不安,胡言乱语。哥哥说,母亲这次发病后一直是这样,医生的诊断是血栓的面积、体积都过大,压迫语言神经,导致精神失常。母亲吵闹的时侯,几天几夜没有间歇,扶持她的人是轮流倒班、手忙脚乱。而她仿佛变成了机械人,高速地运转下去,不知停歇。后来在大量药物的作用下,才稍见衰减;但至始至终,有一句话是清楚的,就是一定要回去,回到农场!

母亲一生多灾多难。1956年前,住在祖籍长丰县,因为当时经济和医疗条件较差,三个长子女在2年期间先后夭折,给母亲的打击巨大,母亲当时就疯狂过一次。当时大舅带队在白米山农场垦荒,得到消息后,就派大表哥回老家,把母亲接到了农场。

1970年代,我家住过的老屋

大跃进时期,父亲在淮南煤矿挖煤,患上肺结核和哮喘病。妈妈带着姐姐在农场开荒,一家人分在两地。后来,父亲辗转来到农场,但已丧失了劳动力,家庭重担落在母亲的肩上。

母亲白天要参加连队集体劳动,下班后要洗衣、做饭、熬药给父亲喝,还要上山砍草拾柴。那时,没有运输工具,全靠肩挑背驼。往往,母亲白天在大田里插秧、割麦、挑肥、挑稻把,下班后顶着星星、月亮打理家务。

七十年代末期,农场允许职工搞点小菜园,养点鸡鸭。母亲更加辛劳,我常常几天几夜地看不到母亲,因为在我睡觉前,母亲还没有回来;当我睡醒时,母亲已经出去。因此,家庭经济略微宽松,一家人没有再饿肚皮,也没有借钱度日,姊弟三人都适龄的在农场学校里上了学。

由于母亲的勤劳,家庭副业搞得比较好,在文革时期,母亲曾被作为斗私批修的典型,拉到连队大会上批斗。清晰地记得,有一天晚上的批斗会上,母亲站在露天的场院上,汽油灯照得母亲的脸煞白,台上台下坐满黑压压的人群。我却觉得人多挺热闹,和小伙伴们在人群中穿梭,台上台下的蹦跶,玩地满头大汗。

相比起来,住在定远的姨娘家,比我们家更困难。姨夫1960年患上顽症,截去右腿,从此瘫痪在床。姨娘也因此丧失了生活的勇气,几次都要背着年幼的姨哥轻生,是母亲硬拉住拦着,鼓励她坚强的活下去。在后来的岁月里,帮助姨娘一家人成了母亲身上的另一副重担。

两个姨哥稍大一点后,母亲相继把他们接到农场,安排和我们一起上学、上山刨药、砍草、拾橡栗。收工以后,常撇开家中的活计,先帮姨哥刮药、捆草、剥栗子,一忙就是大半夜。然后把姨哥的劳动成果晒干,单独存放,抽空挑到街上卖到供销社,往往再添上自己的工资,凑成整数,让姨哥寄回家中。这些钱起了大作用,帮助姨娘家迈过了一道又一道沟坎,姨娘藉此养大了四个儿女。

1990年代,白米山农场三分场

母亲同样悉心照顾父亲家的亲人。父亲在老家的亲属遇到老人患病、孩子出生、子女上学等困难,母亲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竭力帮助,一掏就是20、30元钱,从未间断过。在当时,每个农场职工的月收入也就20多元。

我年幼时,体弱多病,三个月大,拉痢疾,拉的奄奄一息,是母亲背着我,到场部医院、滁县医院、南京医院,来往奔波,求医讨药。那时,缺少交通工具,更缺钱,来往必须步行几十里山路,走到张八岭赶火车。母亲常常抱住我露宿车站、街头,吃干饼,喝凉水,历尽千辛万苦。

稍大后,我又患上传染性肝炎,母亲带着我住院治疗,烧洗喂焐,一刻也不离开我;还独自带着我,到农场野外的养牛棚里,隔离了三个多月。

我9岁时夏天,夜晚到门口的石台上收鞋子,被躲在石缝里的蝮蛇咬了一口,污血淋漓,我大叫起来;母亲听见后,迅速冲到我的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嘴吸吮蛇咬的伤口。旋即,不顾一切地背起我,翻山越岭,跋涉十多里的山路,赶到场部医院救治。还一面哭泣着,说自己不精心,忘记收鞋子,让孩子遭了罪。治疗过程中,毒气蔓延严重,医生多次提出截除右臂的治疗方案,以保全我的性命。我家人顿时乱作一团,没了主张,是母亲坚定信心,多次拒绝截肢的要求,坚持保守治疗。而她却付出了百倍的心血,日夜呵护着我,才让我没有变成一个残废人。

2000年代,水牛木犁耕作间歇

1982年8月,多病的父亲去世,给我们留下无限的伤痛,也留下一笔医药债务。那年是承包到户的第二年,离开了集体劳动,家里没有一个整壮劳力,耕田耙地都不会,也不懂生产技术,这给我们家庭提出了新的挑战。母亲凭借着坚强的毅力,顽强地带领我们姊弟三人走了下去。

当时,哥哥从农场的高中刚毕业,就到合肥农垦建筑公司参加了工作。母亲自己在农场承包了20多亩山地,姐姐在农场承包20多亩茶园,我也承包了10多亩竹园,合在一起,有近60亩承包地。从春天开始,采茶、插秧、割麦、收稻、修竹园等等,都是纯原始手工劳作,一年四季没有休息一天,繁重程度难以言表,付出的艰辛非同一般。

1985年外甥女降世后,母亲又增加了一项劳务。下地劳作时,往往背上绑着孩子,臂弯里挎着篮子,里面装满水壶、吃食、雨伞、衣服等东西。到了地头,首先铺好席子,撑好雨伞,摆放好杂食,然后把外甥女放在上面,才下地薅草、间苗。劳作中,还不时走上田头,看看孩子,问一问热不热,饿不饿?再下地干活。就这样,一直把外甥女带满7周岁,送到明光市上小学。

在职期间,母亲及时足额上缴农场的每一项费用,没有拖欠农场一分钱。退休后很长时间,农场没有加入社会养老统筹,工资很低,每月只有几十元钱;有一段时间还发不出来。母亲靠着勤俭的习惯,70多岁,仍然上山采野茶,下田拾粮食,养鸡喂鸭,补贴家用。

母亲病重后回到农场,断续有些清醒,还是考虑家中负担;最终拒医绝食,加速了病情的恶化,享年8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