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队的青春印迹
风风雨雨中,一生经历了多少事已难以计数,可在我斑驳的记忆中,当年的宣传队时光依然清晰如昨。岁月,在那里留下了我青春跃动的印迹。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中国大地上,除了电影,文艺宣传队是最流行的文化形式。在我当知青的新疆兵团149农场里,团、营、连各级都成立有宣传队,每逢冬季农闲或是逢年过节,以及国家有什么重要活动,都要大张旗鼓地演练一番。才上了一年初中的我,这时竟也阴差阳错当上了宣传队的节目创作员。
说起这事,倒也有点意思。连宣传队成立那阵,唱歌跳舞的演员物色了不少,可是编写节目的人才短缺。在全连农工中挑来选去,好容易找到两个老高中生,结果写出来的节目生硬刻板,与演出要求格格不入。情急之下,连宣传队担任导演的知青同学想到了我。
想到我,并不是我有编写节目的专长。对我的印象,主要来自不久前,在连队一次文娱活动中的表现。那时宣传队还没组建,连里要求每个排都要有节目登台。我所在的畜牧排多是老弱病残,有文化的人凤毛麟角,表演节目的困难显而易见。好强的排长心急火燎,听说我平时爱写写画画,也顾不得与编排节目搭不搭界,索性唱了出病急乱投医。在全排会上,他先是把我刻意飘扬了一番,然后要我必须拿出几个节目来应付场面。刚下乡的小知青哪敢违抗上司的指令,我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任务。收集了一些排里的好人好事,凑合着编写成小节目。接着物色几个爱出风头的老活宝,又是说唱,又是逗乐,热热闹闹欢悦了一阵儿。水准说不上,却意外得到连领导的好评。
没承想,这次无意识的尝试,使我单调的农场生活从此丰富起来。那时我在远离连队的畜牧点放羊。有天晚上,正趴在床前练笔,静寂的羊舍外忽然传来狗吠声,迎出去,原来是宣传队两个队员前来造访。他们开门见山问我能不能帮助修改节目,我有些不知所措,忙说自己在这方面是个外行。两个队员一边介绍连里缺少笔杆子的情况,一边拿出一个写好的节目台本,指着其中的几行字说:你看这里,心里气的直痒痒,牙齿咬得咯咯响,口语化太重,根本无法排练。导演觉得你给畜牧排写的节目简明适度,想请你把这个台本修改一下。我接过大略看了一遍,见是个歌颂大好形势的群口词。这类节目在当时司空见惯,心里有了底,随即回答:我试试吧,你们明天早上来取。明天早上?你行吗?他们将信将疑地走后,我借着煤油灯的亮光,把群口词仔细地捋了几遍。当翌日朝阳升起,两个队员取走改好的台本时,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都瞪大了。几天之后,我便接到通知,去宣传队报到了。
那个年代政治活动较多,业余生活又很单调,冬闲时节,为满足农工们的文化需求,毎个连队都会拿出充足的时间,让宣传队排练节目。班子未搭,创作先行,编写节目的使命并不轻松。为了尽快进入角色,我利用排练空隙,时而到其他连队登门向老笔杆子请教;时而上团部书店选几本文艺宣传资料,废寝忘食地边学习边构思,融汇各方面素材投入节目创作。好在那时的文艺演出,均是以政治宣传和弘扬先进为主,大致熟悉了套路,与导演思路合上拍,编些诸如我们四个炊事员/一根红线把心连/身居食堂怀全局/要为革命多贡献之类的表演唱、小歌舞,很快也就得心应手了。
当时宣传队的十多个男女演员,都是连队青年中的活跃分子;乐队则不论年龄,由那些日常吹拉弹唱的爱好者组成。虽然不少人从未上过舞台,但是大家为能聚在一起,不再每天与土地为伍,还可以感受文化生活的乐趣而情绪高昂。一旦敲定预排演的节目,演员们按照导演的要求,自觉抓紧时间勤学苦练,较好地完成了排练任务。临近春节,一台两个小时左右的节目,在欢快的锣鼓声中闪亮登场。晚会热情洋溢的氛围,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节目内容,引起了职工们的共鸣,演出现场喝彩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连宣传队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到全营各单位巡回交流。每当有巡演安排,平时难得走出连队的演员们都兴奋不已,纷纷摩拳擦掌提前做好准备。而多场次的互动演出,也深受各连队职工的欢迎。特别是那些地处沙漠边缘交通不便的连队,把每次送演上门都看做是一件快乐的盛事。当演员们身穿军大衣,化着油彩妆走下拖拉机时,不少职工和家属已迎出家门,站在不远处羡慕地看着大家,有的人还不住地指指点点;小孩们则一直跟在我们后面,尽情地嬉耍玩闹。此情此景,让演员们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表演起节目来精神格外振奋,一招一式都充满青春活力。想想这些带有时代特征和泥土味的节目,如今的年青人不可能看得上眼,可在文化生活贫乏的当时,却为农场的年节假日平添了许多喜庆吉祥的色彩。
1971年春,团场决定举办文艺汇演,我所在的3营抽调文艺骨干,组建临时宣传队,我也名列其中。傻乐了一阵,开始感觉到压力山大几个营同台竞技,强强对决,水平当然有高下之分。3营宣传队确定了夺冠目标,演员们都憋足了一股劲,全力迎接挑战。作为创作人员之一,我信心满满的告诫自己:编写节目绝不能信马由缰,不能让竞争输在起跑线上。之后编导组共同筹划,拉出了汇演节目单,包含有表演唱、舞蹈、相声、天津快板、小话剧等10多个节目。其中我负责编写的《会战九支渠》,是一个反映全营干部群众抢修水利工程的重头戏,从收集素材、构思情节到撰写文稿、寻找曲目我都一丝不苟地认真对待,直到上了排练场,还在听取演员意见进行调整。
节目定稿后,创作人员也都加入到演员的行列。那时嗓子还行,除了在大型节目中跑跑龙套,我还兼带着歌唱演员的角色。不仅安排有独唱、男声小合唱,还有一个节目是与女演员对唱《浏阳河》。都是业余水平,自己唱唱还凑和,和女生合作多少有些别扭,加之乐感、音调、节奏等问题,起初配合不大默契,经过多次磨合,我们的演唱不久便达到了演出要求。
2个多月紧锣密鼓的排练结束,3营宣传队拿出了一台格调高昂又热烈精彩的节目,奉献给团场的干部职工。大幕徐徐拉开,激越的音乐响起,舞台上大型歌舞《农业学大寨》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展现出军垦战士高举红旗、手持劳动成果奋勇前进的集体造型,瞬间俘获了所有观众的目光。根据著名诗作《雷锋之歌》改编的配乐诗表演《唱雷锋啊学雷锋》,以真挚的感情打动了观众,当演到雷锋雨夜送大嫂段落时,台下的抽泣声清晰可闻。头顶蓝天,手握银锹,我们是战天斗地英雄汉,向大地开战。搬上舞台的《会战九支渠》以如火如荼的劳动场面、绘声绘色的歌舞表演,获得了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有志者事竟成, 3营宣传队在团里的文艺汇演中,如愿以偿拔得头筹。团领导给予高度评价,还让我们代表149团,外出进行了几场慰问演出。一群来自基层的业余演员,站上了毗邻团场的大舞台,对于当时的我们,实在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使来自各个连队的演员难舍难分,临时宣传队解体前,大家相约在营部门前,留存下永久的纪念。
人生如同穿越莽莽丛林,前方的路总是那样迷迷茫茫,然而只要勇敢地走下去,必然会拨云见日,迎来自己期盼的光明。青春年华时的宣传队经历,堪称是我人生道路上的始发站。此生与笔墨结缘,节目创作是我步入社会后,涉足最早的文体形式,煤油灯下的苦熬和农场职工的认可,坚定了我持续练笔的信心,为其后几十年追求文学梦想奠定了基础。歌唱演员的角色,使我本就喜欢自娱自乐的爱好,逐渐演变为一种特长,从新疆到内地,歌声为自己驱散过无数烦恼忧愁,也在单位联欢、亲友聚会乃至旅游途中,给许多新朋老友带去了开心愉悦。
告别知青生活之后,几乎每到一个单位,我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文艺演出的组织和编导工作,农场那些编演体验,被派上了大用场。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新疆石河子市一家公司从事共青团工作时,商业系统文艺汇演,我带领十几个小青年,在节目编演上刻意出新,从十几个公司中脱颖而出。接着局领导责成我牵头,组织一台反映商业战线新面貌的晚会,向市四大家领导做汇报演出。围绕促进流通,繁荣经济的主题,我很快完成了晚会的总体构思和队伍组建工作,加班加点拿出《商业八大员》《推销员下乡》《最佳营业员》等接地气的节目脚本。在各方面的大力支持下,汇报演出取得圆满成功。意想不到的是,就在结束演出准备回公司之际,我接到调往商业局担任宣传干事的通知。自此,我的职业生涯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不少同事替我高兴,也有人说我足够幸运,凭借一场演出,就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政府机关。我却十分明白:没有当年宣传队的苦熬和历炼,这份殊荣只能可望而不可及。是那段青春跃动的岁月,为我的人生奏响了成长成才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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