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铭:服务队队长
父亲头衔挺多,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他还有个服务队队长一职,我很少提及,许是不愿触及那段冰冷的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当年的一名服务队员,并与他闲聊。不觉中往事再现,父亲依然那么年轻。
为解决无业居民的生存问题,各居委会组建了服务队,我们街道也不例外,几十号人轰轰烈烈地聚在一起,有老弱病残,有青壮汉子,还有刚刚扔了书包的毛头小子,红星服务队正式成立。队员们热情高涨,挑起了临工杂活。月底结账时,二十多元的钞票紧紧攥在手里,身上的自卑感也一下子消失了。
早年父亲遭受厄运,被扣上一顶看不见的帽子,丢掉铁饭碗,就连考上大学也没能通过政审。在异样眼光的包围下,他闭门把头埋进书籍里,不分昼夜与寒暑。岁月的艰难,他坦然面对,不能再白白浪费一副好身板,这样父亲便成了一名服务队队员,拉板车、抬石子、扛大包等,他都干过。
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那得有个头儿才行,在他们眼里,父亲算是个文化人,于是推选他当队长。也有好心人提醒,这一帮人可不好管啊,父亲没吱声。队长好歹是个官,父亲很卖力,啥事都抢在前头,管理起来有板有眼,大家都很服他。那些根正苗红的居民,也不再视他为坏人了。
卑微中见真情。朴实的队员们相互照顾,像自家人。那时候没有电话,请假需要当面说,好在大家住得不远。傍晚,一队员来到我家,胡队长,我家中有事明天不能出工了。行,我给你顶上。父亲毫不犹豫地答道。队中有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哑巴,身材痩小。她找上门来,比画了很长时间,父亲才明白她的意图。第二天,大伙一番商议,她领了个相对轻松的活,乐得直点头。邻居们有什么困难,或是遇到不解之惑,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我的父亲。
别干这事了,太累!母亲心疼地说。父亲挺着胸膛吼道:没事,我得养家活口,干体力活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精神压力的释放。母亲懂他的心思,不再出声。
见长棕刷在市场上紧俏,父亲便购进竹子、棕毛和塑料绳,动手干了起来。棕毛的修剪、穿眼是细活,不费力,就由那些长者和妇女去做,刷柄的制作则留给自己和几个有力气的人。长长的竹子锯成一截截,劈成一片片,然后用各种刀具根据所需要的形状进行削剐,最后再用纱纸打磨。削竹子的活儿最苦,随时有被划伤的危险。大家缺少操作经验,每人每天也只能完成二三十把。父亲反复琢磨技巧,手法也越来越熟练,他给自己定下目标,每天制作六十把。
铭儿,中午给你爸送饭去。母亲说道。父亲干活的地点在玉虹街一处大屋里,不知是租借还是废弃的房子,空旷旷的,距离我家也就三分钟的路程。当时仅四五岁的我拎着饭盒,一溜烟小跑过去。父亲系着围腰,叉开双腿骑坐在长长的条凳上,竹子的一头卡住凳子固定的V形铁块,另一头直抵父亲的肚子,似乎就要穿进去了,父亲双手紧握剐刀,来回切削。汗珠晶亮晶亮的,滴在刀上,滴在竹片上。
我摸了摸父亲的肚子,能接触到的只是他放在肚上的破旧麻布,叠了好几层,湿湿的。父亲拍拍我的头,挤出一丝笑,回去吧,以后别来这儿。我不知何意,只觉得他的笑有点怪怪的。不过我也蛮自豪,常常说:我爸是队长!
记得有一次父亲带我到怀宁县出差,住进一家小旅社,一张老式板床上罩着早已泛黄且千疮百孔的白色蚊帐,我们躲在里面,无法阻挡蚊子的袭击。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劳累的父亲却睡得很沉。
寒冬到了,父亲穿得单薄,他说他不怕冷,却把我们塞得棉墩墩的。母亲说,父亲以前还在肉联厂冷冻车间扛过猪肉,我听了浑身发冷。父亲乐呵呵地讲:我有的是力气,每天比别人要多扛几十包。一回到家,心里就暖乎乎的。我傻傻地竖起耳朵像听故事一样的,有一天,我听着听着,哭了。
服务队队长岗位上,父亲一干就是数年。后来父亲的问题得以落实,不再供职于服务队了。那些昔日队友都成了父亲的好朋友,多年来,他们一直亲热地称呼父亲胡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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