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先生曾自作墓志铭,其中有言:六十六,非不寿;八宝山,渐相凑。当年的启功先生刚六十六岁,如今我年逾七旬,与人生的必然归宿或许更可以说渐相凑了。

一、顺其自然

尽管我们热爱生命、热爱生活,但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规律、人生大限。人生存于天地之间,受生命的生死流转规律制约,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庄子达生》)生无法选择,死不可避免,生与死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生命的过程不仅是有限的,而且是短暂的,正如《庄子知北游》所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对于生死,庄子有独到的见解。他是从道的角度说明如何看待生与死的。

所谓道,就是道家信奉的天地万物的根本之道。道的存在是无限的,因而道的境界没有生死。人通过修道,进入得道的境界,在精神上摆脱生死的困扰,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就如同滴水汇入大海,消弭了生与死之间的分际、界限,从而永无生死之虞。既然万物都是道的产物,人的生命也是道的产物,生死是道赋予天地万物的自然规律,那么人就应该顺应道,顺应生命的规律,树立正确、明智的生死观,从生死之虞中解脱出来。庄子主张以达观的态度,坦然面对生与死,在生死面前以道观之,超然大度。生与死,本来就是元气所化,生命随元气的变化而时聚时散,就好像昼夜交替一样运转不已,因此生不足喜,死不足悲。庄子的妻子去世时,庄子竟然盘腿席地而坐,鼓盆而歌,庆幸妻子解脱了生命形体的束缚,精神安息于天地之间。这种世俗眼中不近人情的怪诞行为,并非出于无情,而是出于庄子对于生与死的独特理解。据《庄子列御寇》记载,庄子临终前,弟子们说准备厚葬他。庄子不同意土葬,而要求弟子们将他弃尸野外(裸葬),说:在野外,我有天地作棺椁,有日月作双璧,有星辰作珠玑,有万物作我的陪葬。难道我的葬具还不够完备吗?弟子们说:在野外裸葬,我们怕乌鸦、老鹰吃了你。庄子笑着说: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庄子列御寇》)弃尸野外让乌鸦、老鹰吃,埋在土里让虫子、蚂蚁吃,把我从乌鸦、老鹰嘴里夺过去,给虫子、蚂蚁吃,你们多么偏心啊!这略带戏谑的言谈,反映了庄子面对死亡的淡定、从容心态。这种心态仍然是出于庄子对于生与死的独特理解。

生和死都只是生命循环中的一个环节。就其中的某一个过程来看,生与死当然是有确定的本质区别的,但就整个生命大的循环过程来看,庄子说生与死实际上是相互转换、相互交替的过程,生与死乃是一体而平等的,甚至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庄子齐物论》)我们可以批评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说法把生死转换说成瞬息万变、近乎不可捉摸的,可以指出这个说法彰显了庄子哲学的相对主义。但应该看到的是,庄子意在说明:不论是生还是死,人都应该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子齐物论》),以坦然淡定的态度看待生与死。这是值得我们赞同的。庄子的这种观念,与赵朴初大师的诗句生固欣然,死亦无憾;花落还开,水流不断的境界可谓异曲同工。古代的道家大师庄子和当代的佛学大师赵朴初都参透了生与死,他们在生死问题上的态度都是豁达、洒脱的。

庄子还进一步认为,人由生而死不但是必然的,而且是合理的,甚至是必需的。《庄子刻意》说: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人生而浮于世,死则归于平静、安然。死亡是生命从变动和劳累的状态进入静止和休息的状态。《庄子大宗师》说: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天地给了我一个人形的生命,用勤劳来让我生长,用衰老来让我闲逸,用死亡来让我安息。所以善于活着的人,还要善于理解死亡、对待死亡。这就是《庄子德充符》所说的以生死为一条的生死观。这样的生死观主张人们认识并承认死亡的必然性与合理性,从而不惧老之将至、死之将至,而在有生之年,则达观、愉快地活着用如今人们信奉的一条人生箴言来说,就是:活着,就要过好每一天!北宋哲学家张载《西铭》全篇的的结语是存,吾顺事;没,吾宁也。活着的时候,他顺应天地之理而行事;死亡的时候,他就宁静地安息。张载的生死观,与庄子是一致的,或者说是一脉相承的(尽管张载是儒家)。

简言之,认识并且顺应生与死的必然规律,就是我所谓顺其自然。

二、求其在己

曹孟德《龟虽寿》诗云: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人的寿命长短不是完全由上天决定的,而调养身心则是有益寿延年之功的。如何调养身心呢?我想,应该从养身和养心两方面去努力。

如今随着科学特别是医学科学的不断进步,关于老年人保健的知识日益丰富、普及。我们可以学习这些知识,结合自身的具体情况,合理地安排饮食起居,适度地进行体育锻炼,按照科学的法则保健养身。而且人到老年,难免有这种那种、或轻或重的疾病。我们应当认真地防病治病,而不可讳疾忌医。这些,是我们每个老年人可以自己做主并付诸行动的,所以我称之为求其在己。倘若沉湎于不良的嗜好,固守着有害的生活习惯,而不愿意求其在己,那可能就自作孽,不可活了。

这还只是物质上、生理上的养生,也就是养身。但人的生命不唯有身,亦且有心。因此我们还不可忽视精神上、心理上的养生,也就是养心。人不仅有物质生活,而且有精神生活,而对于老年人来说,精神生活显得尤为重要。除了继续关心天下大事、国家大计和了解新事物、学习新知识这些都是精神生活的重要内容,我们尤需养成安宁、乐观的良好心态和精神面貌。孔子曾称赞安贫乐道的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论语雍也》)粗茶淡饭、居于陋巷,颜回却安然处之,而不改其志于求道之乐。现在我们当然不提倡贫,但这种安贫乐道的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而且这种精神的作用不限于排除物质条件方面的忧。当我们在人生途中遭遇挫折、困顿甚至灾难的时候,安贫乐道的精神可以让我们的心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范仲淹:《岳阳楼记》),保持高尚的情志和广阔的胸襟。

简言之,养身与养心并举,以此调养身心,这是我们可以要求自己做到的。这就是我所谓求其在己。

合起来说,上述顺其自然与求其在己,我认为应当是我们在生死问题上的态度之两面。这两个方面不互相排斥,且相辅相成。前者表明客观大势,后者诉诸主观努力。在顺其自然的大势中,我们可以求其在己;在求其在己的努力中,我们不悖顺其自然。

我想继续做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承受着生活中的风雨,享受着晚年的人生乐趣,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程颢:《秋日》)。古稀之后的岁月,无论长短,也就准备这样度过。

(原载中央文史馆编、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的馆员随笔文集《清言集》)